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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醒来 沈知微是被 ...

  •   沈知微是被刺目的光斑强行拖出昏迷的。
      初秋的晨光像一把缺乏耐心的手术刀,蛮横地顺着百叶窗的缝隙切开病房的昏暗,直直地扎在她的眼睑上。
      她本能地偏过头。后脑勺在接触枕头的瞬间,脑髓深处泛起一阵沉重的、仿佛灌了铅般的钝痛。喉咙干涸得像是被粗砂纸打磨过,每一次吞咽都牵扯出尖锐的撕裂感。但那种仿佛要将内脏都一并焚烧殆尽的恐怖高热,确实已经退潮了。
      视线缓慢地聚焦。
      然后,她看到了林晚。
      林晚趴在病床边缘狭窄的空隙里,大半张脸埋在自己的臂弯中。那件宽大的风衣随便地裹在身上,压出了凌乱的褶皱。她的呼吸浅,眉头在睡梦中依然不安全地微蹙着。
      最让沈知微感到呼吸停滞的,是林晚的手。
      那只手霸道地越过了床沿的边界,以一种具有保护欲的姿态,将沈知微那只扎过留置针的右手,严严实实地包裹在掌心里。
      林晚的指甲修剪得圆润,手背的皮肤上,被硬邦邦的床沿硌出了一道刺眼的、深红色的压痕。
      沈知微死死盯着那道红痕。
      大脑深处某个被严密地封存了多年的扇区,突然不受控制地开始读取数据。
      高二那年的深秋,也是这样刺眼的晨光。
      苏眠坐在宿舍的硬板床边,手里固执地攥着一条已经有些发凉的毛巾。那个留着齐耳短发、笑起来左边有一个很深酒窝的女孩,愤怒又心疼地盯着烧得满脸通红的她:
      “烧到三十九度你连哼都不哼一声,你是想把自己直接烧成灰扬了吗?”
      沈知微当时的声带也像现在这样干涸,她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吃过退烧药了。”
      “你每次都是这句屁话!”苏眠粗暴地把毛巾拍在她的额头上,然后蛮横地握住她因为高烧而冰凉的手,“你知不知道你昨晚喘气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个快要报废的破风箱?难受就说出来,闭着嘴硬抗是能给你颁奖吗?”
      记忆里的触感与此刻掌心里的温度,发生了恐怖的重叠。
      不一样。苏眠的手指上有粗糙的吉他弦茧,而林晚的手心柔软得没有任何防备。苏眠会直接地骂她是个疯子,而林晚,只会用这种压抑的、近乎自虐的陪伴,来填补她那个绝对真空的世界。
      但那种被人蛮横地拽回人间、被固执地守望的感觉,却如出一辙。
      喉咙深处突然涌上一股陌生的、难以名状的酸涩感。沈知微迅速地闭上眼睛,强行将那股酸涩感重新压回心底。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那只包裹着她的手,敏锐地抽动了一下。
      林晚抬起头。那双因为熬夜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在对上沈知微视线的瞬间,明显地愣了半秒。
      “醒了?”
      林晚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刚从极度疲惫中剥离出来的黏滞感。
      没有等沈知微回答,那只刚刚松开的手,自然地、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覆上了沈知微的额头。
      微凉的掌心贴上皮肤的那一刻,沈知微的身体本能地僵直了一下,但她没有偏头躲开。
      “烧退了。”林晚缓慢地呼出一口长气。那只手在沈知微的额头上克制地多停留了半秒,像是在做谨慎的物理确认,然后迅速撤回。
      “你昨晚在实验室里,体温飙到了三十九度五。”
      林晚的语调被压得平稳,就像是在宣读一组普通的实验参数。但沈知微敏锐地捕捉到,林晚搭在床沿的手指,正用力地抠着床单的边缘,指关节已经泛出了一层惨白。
      “三十八度二的时候,身体就有点不对劲了。”沈知微诚实地调用了记忆库里的数据,“我以为摄入足够的水分,能维持到推演结束。”
      “摄入足够的水分?”林晚荒谬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里那种被强行压制的愤怒终于撕开了一道裂缝,“你指的水分,是你手边那两杯早就冷透了的咖啡吗?”
      沈知微的睫毛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那组极值参数的裂变反应,已经推进到了最关键的拓扑节点。”沈知微平静地看着林晚,像是在陈述一个显然的真理,“在那一刻,强行切断大脑的运算回路,会导致整个推演体系的彻底崩塌。”
      病房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被蛮横地抽干了。
      林晚死死盯住沈知微。那双眼睛里不再是平时那种完美的、用来讨好的温和。那里面燃烧着一种剧烈的、近乎绝望的质问。
      “一个随时可以被推翻重来的模型,真的比你这具快要报废的身体更重要吗?”林晚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战栗,“沈知微,你到底有没有痛觉神经?你知不知道你昨晚连呼吸的声音,都像是个快要溺死的人?”
      沈知微缓慢地将视线投向雪白的天花板。
      重要吗?她其实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在她的世界里,那些复杂的偏微分方程,那些永远在跳动的逻辑链条,是唯一能够让她感到安全的坐标系。
      “如果不推完,那些数据就会一直悬在那里。”沈知微的声音轻,轻得像是一片随时会碎裂的冰,“悬着的东西,很可怕。”
      林晚的呼吸出现了明显的停滞。
      “谁告诉你,悬着的东西很可怕?”林晚固执地向前倾过身子,“谁规定了,你不能在一个糟糕的状态下,软弱地停下来?”
      沈知微没有回答。
      其实不需要任何人告诉她。在极度理性的学术世界里,任何未完成的闭环都是不可容忍的瑕疵。但更深层的原因是,自从苏眠突兀地从她的生命里被物理性抹除后,她就再也无法忍受任何“未完成”的状态。
      她害怕那种突然的断裂。所以她只能病态地、不眠不休地将每一个公式推到绝对的尽头,以此来确认自己依然拥有掌控权。
      “没人规定。”沈知微生硬地抛出一个干瘪的答案。
      林晚没有愚蠢地去戳破这个拙劣的谎言。她只是缓慢地将椅子往前拉了半寸。铁质椅腿摩擦地面,发出沉闷的一声钝响。
      “你昨晚,为什么问我那个问题?”
      沈知微突然地转移了话题。她依然没有看向林晚,视线死板地钉在天花板的一道细微的裂纹上。
      “什么?”林晚明显地愣了一下。
      “你问我,难不难受。”沈知微艰难地将这四个字从那条干涸的声带里挤出来,仿佛那是一串晦涩的乱码,“从来没有人,在一个必须要产出结果的节点上,问我这种无效的废话。”
      病房里陷入了漫长的死寂。
      沈知微能够感觉到,林晚的视线具有重量地落在她的侧脸上。
      “我妈生病的时候,也从来不说难受。”沈知微罕见地,用一种剥离的语气,开启了一个私人的话题,“她总是沉默地把所有的家务做完,然后冷酷地把自己关进卧室。我从门缝里,能清晰地听到她压抑的喘息声。”
      沈知微缓慢地闭上眼睛。
      “她固执地用那种‘我很好’的假象,来掩盖身体的极度虚弱。可能在她的逻辑里,承认难受,就意味着这具身体失去了它的工具价值。”
      “你觉得,你现在和她有什么区别?”林晚的声音突兀地切断了沈知微的叙述。
      沈知微震惊地转过头。
      林晚的眼眶可疑地泛着一圈刺眼的微红,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种残忍的清醒。
      “你鄙视她那种自我牺牲式的隐忍,但你自己在做同样的事。”林晚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扎在沈知微的神经末梢上,“你用极端的熬夜、变态的运算,来证明你这具身体的绝对价值。你觉得只要你不说难受,只要你还能推导出那个该死的模型,你就永远是那个无坚不摧的天才。”
      沈知微的呼吸剧烈地紊乱了。
      那层被她精心维护了二十年的钛合金外壳,在林晚锋利的剖析下,出现了恐怖的裂纹。
      “我只是……”沈知微艰难地试图组织语言,但庞大的数据库里,竟然找不到任何一个词汇来反驳。
      “你只是害怕,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撑不住了,软弱地停下来了,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人需要你了。”
      林晚残忍地,将那个血淋淋的真相,彻底地暴露在晨光之下。
      病房里的空气疯狂地凝固了。
      沈知微死死盯着林晚。胸腔里那颗强悍的心脏,在此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捏住,那种真实的窒息感,甚至比昨晚的高热还要令人恐惧。
      “苏眠也说过类似的话。”
      这几个字,突兀地从沈知微的嘴里砸了出来。
      林晚明显地僵住了。
      “她是我高中同桌。”沈知微的声音平稳,平稳到令人毛骨悚然,“高二那次我严重地发烧,她蛮横地扯掉我的卷子,愤怒地质问我,是不是要把自己烧傻了才甘心。”
      沈知微缓慢地将视线重新移回天花板。
      “她擅长弹吉他,手指上粗糙的茧总是讨厌地刮疼我的手心。”
      “后来呢?”林晚的声音轻,轻得仿佛怕微弱的气流都会惊碎某种脆弱的平衡。
      “高三那年,一场普通的车祸,物理性地抹除了她存在的全部痕迹。”
      沈知微平静地陈述着这个残忍的事实。没有崩溃的哽咽,没有失控的泪水。只有一种彻底的、仿佛被抽干了所有情绪因子的荒芜。
      “我安静地参加了葬礼。看着她父母崩溃地晕厥。我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沈知微缓慢地将双手交叠在胸前。
      “从那天起,我清楚地意识到,碳基生物的生命脆弱且毫无逻辑可言。只有那些严密的非线性动力学模型,才是永恒的。”
      林晚安静地听着。她清楚,沈知微不是在冷血地讲述一段往事。她是在艰难地,向林晚展示她那座坚不可摧的堡垒,究竟是用怎样恐怖的废墟堆砌而成的。
      “你昨晚,问我难不难受。”沈知微突然地再次转过头,那双黑瞳里罕见地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波澜,“如果我告诉你,我难受。你会怎么做?”
      林晚明显地愣住了。
      在漫长的二十年里,从来没有人向她直白地索要过“被照顾”的预案。父母只会隐晦地施压,而沈知微,却直接地将这个问题砸在了她脸上。
      “我会拔掉你的电源。”林晚认真地看着沈知微,“然后安静地陪着你。如果你需要说话,我就认真地听;如果你需要安静,我就闭嘴。”
      沈知微死死地盯着林晚。
      那张疲惫、没有血色的脸上,突然缓慢地、艰难地,扯出了一个微小的、甚至有些扭曲的弧度。
      那是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像一个没有原则的保姆。”
      林晚明显地愣住了。紧接着,一种滚烫的、奇异的暖流,疯狂地冲刷过她的四肢百骸。
      这不是嘲讽的攻击,这是别扭的、卸下防备的接纳。
      “随你怎么想。”林晚缓慢地靠向椅背,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牵扯,“反正,在你的新模型完美地跑出那个0.3之前,我绝对不会让你这具身体轻易地报废。”
      晨光霸道地彻底占领了整间病房。
      沈知微缓慢地闭上眼睛。那股熟悉的、沉重的睡意,势不可挡地重新席卷了她的大脑。
      但在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
      那只苍白、骨节分明的手,越过白色的床单。,搭在了林晚随意搁在床沿的手背上。
      没有用力的抓握,只是贴合着那陌生的、却让人安心的体温。
      林晚安静地看着那两只交叠的手。
      这一次,她没有再习惯性地挂上那种虚伪的假笑。
      她缓慢地、坚定地翻过手掌,将那份微弱的试探,妥帖地,彻底锁死在自己的掌心。
      窗外的天空高远,澄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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