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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挂什么科能治见鬼 沈岁禾一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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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岁禾一夜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脑子里那群人根本不让她睡。十二个声音轮流发言,像一场没有主持人的圆桌会议。她闭着眼躺在床上,听她们从“这床太硬”聊到“这被子什么材质”,从“窗外那是什么声音”聊到“你们说这姑娘叫什么来着”。
沈岁禾。她在心里说,我叫沈岁禾。
“好名字。”一个温柔的声音说,“像庄稼,踏实。”
“太踏实了。”另一个声音接话,语气刻薄,“你看看她衣柜,全是黑的灰的,连件红的都没有。本宫当年宫里的宫女穿得都比这鲜亮。”
您能不能消停会儿?你们不是灵体吗?灵体不用睡觉?
“灵体是不用睡觉。你也看不着摸不着,我们也没有五感”老太太的声音插进来,“但我们闷了一千年,好不容易有人说话,憋得慌。”
那你们能不能小声点?我明天还要上班。
“上班?”牡丹的语气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你都这样了还上班?”
不然呢?房租谁交?
脑子里安静了两秒。
“你们这代人,”牡丹缓缓说,“活得真惨。”
沈岁禾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想说话了。
早上八点,她顶着两个黑眼圈站在医院门口。
念念已经在了,手里拎着两杯豆浆,看到她第一句话是:“你昨晚被鬼打了?”
“差不多。”沈岁禾接过豆浆,猛灌了一口,“我脑子里那群人开了一宿会。”
“开什么会?”
“批斗我。嫌我衣服丑,嫌我鞋不配气质,嫌我吃的早餐没营养——对了,她们还讨论了一个小时什么叫‘奶茶’。”
念念沉默了三秒:“然后呢?”
“然后我解释了一个小时。从珍珠讲到奶盖。她们听完说,‘这不就是加了奶的茶吗,至于排两个小时队?’”
“她们说得有道理。”
“我知道!但你能不能站在我这边?”
念念拍了拍她的肩:“走,挂号去。”
候诊区的人比想象中多。沈岁禾找了个角落坐下,脑子里那群人又开始了。
腊梅先开口,语气像在鉴定古董:“这姑娘衣服太素了。年轻轻的,穿点鲜亮的。”
我没钱买新衣服。
“那就攒。女孩子要对自己好一点。”腊梅说得理所当然。
杏花接话,声音轻轻的:“这姑娘面相苦。眉间有川字纹,嘴角往下走,心事太重。”
沈岁禾下意识摸了摸眉心。
“别摸,”杏花说,“越摸越深。”
桃花的声音突然蹦出来,脆生生的:“姐姐,什么叫奶茶?”
沈岁禾闭了闭眼。茶加奶加糖。
“好喝吗?”
好喝。
“那我能喝吗?”
你是灵体,喝不了。你碰不着任何东西,忘了吗?
桃花“哦”了一声,声音里全是失望。
牡丹终于开口了,就是昨晚嫌她鞋丑那个:“你们能不能安静点?本宫在观察这个时代的审美。”
观察出什么了?
“惨不忍睹。尤其是你脚上这双。”
沈岁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帆布鞋。洗得发白,鞋带起毛球,鞋底磨偏了。
这鞋怎么了?
“配不上本宫的气质。”
您又不用出门。
“但你用。你出门就是本宫出门。你穿成这样,本宫没面子。”
沈岁禾深吸一口气。
念念在旁边戳她:“你怎么了?表情跟便秘似的。”
“她们在吵架。”
“吵什么?”
“嫌我鞋丑。”
念念低头看了一眼:“确实丑。你这鞋穿三年了吧?”
你能不能——
“我说实话而已。”
沈岁禾闭上嘴。
“27号,沈岁禾。”
她站起来,腿有点软。念念拍了拍她的背:“我在这儿等你。别怕,跟医生好好说。”
诊室不大,一张桌子两台电脑。医生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头发稀疏,眼神温和,看起来像听了太多人间疾苦已经波澜不惊的样子。
“坐。”他指了指椅子,“哪里不舒服?”
沈岁禾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在发抖。
脑子里那群人突然安静了。
“最近压力大吗?”医生问。
“大。”
“睡眠怎么样?”
“不好。昨晚一夜没睡。”
“做梦吗?”
“不做梦。就是……”她咬了咬牙,“就是脑子里有人说话。”
医生在键盘上打字的手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打:“什么人?”
沈岁禾闭上眼。
说。反正都来了。反正这辈子已经够离谱了。
“医生,我脑子里住了十二个古代女人。”
诊室里安静了三秒。
医生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继续打字:“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天。在考古工地,一幅唐代画卷,我的血滴上去,十二道光钻进了我脑子里。”
“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
“没有。”
“家里有精神病史吗?”
“没有。”
“最近有没有经历过什么重大变故?”
沈岁禾想了想:“三个月前分手了。”
医生点了点头,继续打字。又问了几个问题——有没有幻视,有没有被害妄想,有没有自伤倾向——沈岁禾一一回答,越答越觉得自己像个正常人假装不正常,又像个不正常的人假装正常。
最后医生开了处方笺,递给她:“盐酸舍曲林,一天一次,一次一片。先吃两周,再来复诊。”
沈岁禾接过来,看了一眼:“抗焦虑的?”
“嗯。你的症状很典型——工作压力大,长期睡眠不足,加上情感打击,出现一些感知异常。先吃药,好好休息,不要熬夜。”
沈岁禾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幻觉,她们真的在我脑子里,她们现在就在听我们说话”,但她看到医生的眼神——那种“我见过一百个你这样的病人”的温和与疲惫——把话咽回去了。
“好。谢谢医生。”
她站起来往外走。牡丹在脑子里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只有她听见了:
“他没说错,你是该好好休息了。但你脑子里的东西,不是药能治的。”
念念在候诊区等她,看到她出来,第一件事是看处方笺:“舍曲林?医生怎么说?”
“说我是压力太大,出现幻觉了。”
“那你怎么想?”
沈岁禾靠在墙上,闭着眼:“我不知道。可能是幻觉,可能不是。但她们太真实了,念念。她们会吵架,会吐槽,会因为喝不到奶茶难过——”
“等等,”念念打断她,“什么奶茶?”
“桃花想喝奶茶。”
“桃花是谁?”
“那个十六岁的。灵体。碰不着东西,喝不了。”
念念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岁禾以为她要转身走了。然后她听见念念说:
“你脑子里住了十二个神仙?”
嗯。
“那你脑子里挺宽敞啊。”
沈岁禾愣了一下,没忍住,笑了。笑着笑着又想哭。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走吧,”念念搂住她的肩,“请你喝奶茶。给那个桃花也点一杯,她喝不了但闻闻味儿也行。”
“你信了?”
“信什么?”
“信我脑子里有人。”
念念想了想:“不太信。但我信你。你说有,那就有。等哪天你跟我说你怀了外星人的孩子,我可能就不信了。但这个,勉强信一下吧。”
沈岁禾没说话,把脸埋进念念的肩膀里。
脑子里那群人又开始吵了,但这次声音小了很多,像怕打扰什么。
腊梅的声音从嘈杂里浮出来,安安静静的:
“姑娘,帮奶奶找个人。找到了,我们就消停。”
沈岁禾抬起头,看着医院走廊里惨白的灯光。
找谁?
“一个跳广场舞的老头。姓刘,叫刘建国。右眼皮上有颗痣。跳起舞来最好看。昨晚在你手机里看到的——不对,是透过你的眼睛看到的。你路过那个公园的时候,奶奶看见他了。”
沈岁禾想了想,昨晚下班她确实路过一个公园,有一群人在跳广场舞。她当时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根本没注意谁是谁。
你怎么知道那是你要找的人?
“奶奶等了他一千年。”腊梅的声音很轻,“看一眼就知道。”
沈岁禾闭了闭眼。
行。但你们得排队。一个一个来。
“行。”腊梅笑了,“奶奶第一个。”
其他声音七嘴八舌地抗议,但很快被腊梅压下去了。
念念在旁边看她发呆:“怎么了?”
“腊梅说帮她找一个跳广场舞的老头。姓刘,右眼皮上有颗痣。”
“现在?”
“嗯。早找到早消停。”
念念叹了口气:“行。那我帮你查查,这附近哪个公园有广场舞。”
沈岁禾点了点头,跟着念念往外走。
脑子里住着十二个神仙,要去帮一个死了几百年的老太太找一个跳广场舞的大爷。
她想,这大概是全世界最离谱的抗焦虑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