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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工地挖出个祖宗 沈岁禾蹲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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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岁禾蹲在工地厕所的隔间里,把脸埋进膝盖
手机屏幕还亮着,甲方王总的最新消息挂在微信对话框里,像一把悬了十八次的刀:
“小沈啊,第17版的方向还是不太对,我们想要的是‘年轻化’但不‘轻浮’,‘有深度’但不‘沉闷’。你再改改,今晚能发我么?辛苦了?”
她盯着那颗红色的爱心emoji,觉得它长了一张嘲讽的脸。
三个月前,相恋五年的男友在出租屋门口拖着行李箱说:“沈岁禾,你眼睛里没光了。”她当时正蹲在地上改第12版脚本,头也没抬:“光能当饭吃?”他沉默了很久,说:“不能。但我不想和一个只剩工作的人过一辈子。”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比她想象中轻多了。
她以为会哭,但没有。她继续改完那版脚本,第二天照常上班。念念后来知道了,在电话里骂了半小时,最后说:“你就是怂。你连哭都不敢哭。”
沈岁禾说:“哭有什么用,方案又不会自己改。”
此刻她蹲在工地厕所里,觉得自己二十六岁的人生像一条被反复修改的方案——第1版是“考古专业毕业,想做点什么有意义的事”,第18版是“短视频公司996编导,微信置顶18个工作群,最后一个置顶是‘妈(别催了)’”。
她站起来,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眼睛下面青灰色,嘴唇干得起皮,头发三天没洗,用帽子压着。她试着笑了一下,镜子里的女人像在哭。
“光?”她小声说,“我连觉都睡不够。”
手机又震了。王总追加一条:“对了,今天那个工地的宣传片拍完了吗?甲方爸爸急着要。”
沈岁禾深吸一口气,洗了把脸,推门出去。
工地是城郊一个考古现场,开发商要盖楼,挖出了唐代遗址。公司派她来拍宣传片,标题她闭着眼都能写——《千年文明与现代相遇,我们脚下藏着怎样的秘密?》
“秘密就是你妈叫你回家吃饭。”她扛着相机在心里骂。
现场拉了警戒线,几个穿荧光背心的工人蹲在坑边刨土。沈岁禾找了个角度架机器,镜头扫过碎瓦片、烂陶罐、一堆看不出形状的朽木。考古队的人说这是普通民居遗址,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拍拍就得了。
她正要关机,坑里突然有人喊:“哎!这儿有东西!”
沈岁禾本能地把镜头转过去。工人从土里扒拉出一卷东西,黑乎乎的,裹着泥巴,看不出材质。有人说是木头,有人说是骨头,领队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都别动!”
他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把那东西捧出来。泥巴脱落的地方,露出一角暗黄色,像是绢帛。
“画?”领队皱眉,“这个深度不对……这应该是后期埋进去的。”
沈岁禾职业病犯了,凑过去看。那卷东西大概一尺长,卷成筒状,两头用蜡封着。领队说先带回去清理,让工人们继续挖。
她跟在后面,脑子里已经开始构思文案——“考古队发现神秘唐代画卷,千年秘密即将揭开!”
领队把画卷放在临时工作台上,用竹签一点点剔泥。沈岁禾举着相机拍特写,画面里那层黄绢越来越清晰,隐约能看到上面有颜色,像是画了什么。
“还真有东西。”领队嘀咕。
剔到一半,竹签崩了一下,领队手一抖,绢帛边缘翘起一个小角,露出里面的画心。沈岁禾凑得太近,手指不知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可能是竹签,可能是绢帛边缘,也可能是坑里带出来的碎瓷片。
刺痛传来,她“嘶”了一声,一滴血从食指渗出来,不偏不倚落在画卷上。
“操——”她刚想道歉,那滴血突然像被吸进去一样,瞬间渗进绢帛里。
领队没注意,还在剔泥。沈岁禾盯着那卷画,觉得自己眼花了——绢帛表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纹,又像光。
然后,十二道光芒从画卷里射出来。
不是幻觉。她看得清清楚楚,十二道颜色各异的光——白的、粉的、红的、紫的——像十二条蛇,从绢帛里钻出来,在空中转了一圈,齐齐钻进了她的太阳穴。
沈岁禾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塞进了一整个蜂箱。
她踉跄后退两步,扶住桌子,眼前发黑。领队回头看她:“没事吧?”
“没、没事……”她扶着额头,“可能低血糖。”
“那边有矿泉水,你歇会儿。”
沈岁禾跌跌撞撞走到角落里坐下,闭着眼深呼吸。脑子里嗡嗡响了一会儿,慢慢安静下来。她摸了摸太阳穴,不疼不痒,什么都没发生。
幻觉。绝对是幻觉。加班太多,低血糖,出现幻觉了。
她站起来,拎着相机往工地外面走。宣传片素材够了,她得赶回去剪片子。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卷画——安安静静地躺在工作台上,领队还在剔泥。
什么都没发生。拍摄完沈岁禾坐上地铁靠着车门闭眼休息。
脑子里还在嗡嗡,她以为是耳鸣,揉了揉耳朵,没用。嗡嗡声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没调对频率,夹杂着模糊的人声。
她睁开眼,对面坐着一个穿校服的女生,旁边是拎菜篮的大妈,再旁边是刷短视频的外卖小哥。没人看她。
又闭上眼。
这次听清了。不是耳鸣,是有人在说话。不只一个人,是好几个人,声音叠在一起,像早高峰的微信群——
“……这是什么地方?晃得我眼晕……”
“……别挤别挤,本宫还没站稳……”
“……好多人……比庙会还多……”
“……你们能不能安静点,吵死了……”
沈岁禾猛地睁开眼。
车厢里安安静静,只有报站声和铁轨摩擦声。
她慢慢转头看了一圈。没人说话。所有人都低着头看手机。
她把手按在太阳穴上,心跳开始加速。太阳穴下面的血管突突地跳,跳得她手都在抖。
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清清楚楚,像有人贴着她的耳膜说话:
“这玩意没我们那时候的轿子稳。”
是个老太太的声音,带着某种她说不清的腔调,像电视剧里那种老派官话。
沈岁禾的呼吸停了一秒。
她在心里下意识地喊了一声:谁?!
“别怕。”老太太说,“我们能听见你说话——不管是说出来的,还是心里想的。都听得见。”
什么意思?什么叫心里想的也听得见?
“就是这个意思。”另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插进来,慵懒得像在晒太阳,“你心里想什么,我们都能听见。说出来的当然也能。所以你不用纠结用哪种方式,反正我们都听得到。”
你们是谁?
“我们是人。”老太太说,“至少曾经是。”
曾经是?
“死了很久的人。”第三个声音——听起来像个小姑娘,怯怯的——接话了,“困在那卷画里,出不来。你的血把我们放出来了,但我们得住在你脑子里。”
沈岁禾的脑子嗡了一声,这次不是她们吵的,是她自己的血液在往上涌。
什么叫住在我的脑子里?
“就是字面意思。”慵懒女声说,“我们现在在你脑子里。看得到你看到的,听得到你听到的。你心里想什么,我们也听得到。”
那你们能走吗?
“能。”老太太说,“帮我们了了心愿,我们就走。”
什么心愿?
“一个一个来。”老太太说,“奶奶先。帮奶奶找个人。”
找人?
“嗯。一个跳舞的老头。”
跳舞?沈岁禾愣了一下
老太太接着说,“奶奶就是昨晚透过你的眼睛,看到一群老头老太太在空地上扭来扭去。那个叫什么?”
沈岁禾张了张嘴。那叫广场舞。
“对,广场舞。”老太太说,“奶奶要找的那个老头,就在里面。他跳起舞来最好看。”
你连广场舞是什么都不知道,你怎么知道你找的人在跳广场舞?。”
“奶奶看到了。”老太太说,“刚才你走路的时候,奶奶看到的。有个老头,右眼皮上有颗痣,跳得最好看。就是他。”
沈岁禾回忆了一下。昨晚下班她确实路过一个公园,有一群人在跳广场舞。她当时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根本没注意谁是谁。
你怎么知道那是你要找的人?
“奶奶等了他一千年。”老太太的声音突然轻了,像怕惊动什么,“看一眼就知道。”
沈岁禾觉得自己的脑子像被人塞进了一团浆糊。
不是……等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重新组织语言,你们是鬼?
“灵体。”慵懒女声纠正她,“比鬼高级。”
有什么区别?
“鬼吓人。我们不吓人。”
你们现在就在吓我。
“那是你胆子小。”
沈岁禾闭上眼,又睁开。地铁刚好到站,门开了,冷风灌进来。她没动。门又关了,车继续往前开。
我不管你们是鬼还是灵体。她在心里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冷静,你们得走。去找别人。我不干。
“找不了别人。”老太太说,“只有你能听见我们。你的八字极阴,那幅画又认了你的血。我们只能跟着你。”
那你们就跟着。我不帮你们找人。
“行。”老太太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我们就不走。一直住在你脑子里。你吃饭我们看着,你睡觉我们聊着,你上班我们跟着。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
沈岁禾攥紧了拳头。
你们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小姑娘的声音怯怯的,“奶奶只是说事实。我们走不了,你赶不走。与其这样耗着,不如帮帮我们。了了心愿我们就走,真的。”
沈岁禾盯着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脸色惨白,嘴唇在哆嗦。
她活了二十六年,被甲方虐过,被前男友甩过,被房贷压过,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被一群鬼——灵体——威胁。
我明天还要上班。
“我们知道。”慵懒女声说,“你那第18版方案还没改呢。”
沈岁禾愣了一秒。你们怎么知道?
“你心里想的,我们都听得到。”
沈岁禾把脸埋进手心里。
那我现在想什么你们都知道?
“知道。”老太太说。
“知道。”慵懒女声说。
“知道。”小姑娘说。
沈岁禾沉默了很久。久到地铁又过了一站,门开了又关了。然后她抬起头,深吸一口气,在心里说:
我帮你们找人,你们就保证走?
“保证。”老太太说。
一个一个来?
“一个一个来。”
不吵不闹?
“尽量。”慵懒女声说。
什么叫尽量?
“就是你别惹本宫生气。”
沈岁禾靠在车门上,脑子乱成一团。突然想起刚才在工地看到的那卷画——绢帛表面隐隐约约能看到颜色,好像画着什么。她当时没看清就被血滴打断了。
你们是从那幅画里出来的?
“是。”老太太说。
那幅画画的是什么?
“画的是我们。”小姑娘说,“十二个女子,站在花丛里。”
花丛?什么花?
“各种花。”老太太说,“腊梅、杏花、桃花、牡丹、石榴、荷花、桂花、菊花、山茶、水仙、海棠、杜鹃。每朵花旁边站着一个人。”
沈岁禾愣了一下。
所以你们是……花神?
“差不多。”慵懒女声说,“至少那幅画是这么画的。”
那你是什么花?
“你猜。”
我不猜。
“牡丹。”她说,语气里带着一千三百年的骄傲,“本宫是牡丹。”
沈岁禾在脑子里把刚才听到的名字过了一遍。十二种花,十二个声音。刚才那个温柔的、说话轻轻的,是杏花。怯怯的小姑娘,是桃花。嗓门最大的老太太,是腊梅。
那你们——
“姑娘。”腊梅打断她,“奶奶知道你有很多问题。但能不能先帮奶奶找人?找到了,奶奶就走了。其他人你慢慢聊。”
沈岁禾闭上眼。她觉得自己可能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十二个自称花神的古代女人,要她帮忙找什么跳广场舞的老头。等明天醒了,一切都还在正常轨道上——第18版方案,18个工作群,催婚的妈,走了的前男友。
一定是梦。
行。她在心里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跟甲方确认需求,腊梅先。但你们得排队。一个一个来。别一起吵。
脑子里沉默了一秒。
然后牡丹笑了:“有点意思。本宫喜欢。”
沈岁禾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地铁到站了,她该下车了。她往车门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在心里补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
“什么?”腊梅问。
你们别偷看我上厕所。
脑子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十二个声音同时炸了。
“谁要看!”
“本宫才不看!”
“姐姐你说什么呢!”
“这丫头——”
沈岁禾在十二道抗议声里走出地铁站,风灌进领口,冷得她缩了缩脖子。
她掏出手机,看到念念的消息:“晚上吃火锅?我发现一家新开的,据说巨好吃。”
她盯着屏幕,打字的手还在抖:
“我脑子里住了人。”
念念秒回:“???”
“不是比喻。真的住了人。好多个。”
“你加班加出精神病了?”
“明天陪我去医院。”
“行。挂什么科?”
沈岁禾想了想,打下四个字:
“精神科。”
她按下发送键,把手机揣回兜里。脑子里那群人又开始嘀咕了,这回是在讨论她刚才那句“别偷看上厕所”到底算不算冒犯。
她没再喊闭嘴。
反正喊了也没用。反正不管是说出来还是在心里喊,她们都听得见。反正——
沈岁禾活了二十六年,第一次遇到比甲方还难缠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