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点服务站》古月小同

44、第 44 章 你不适合

　　对比前几天惊心动魄的肖大海案例，今天韩笑家里的工作反倒让两人的情绪更加不能平静。印启明更多的是兴奋，这些出乎他平淡日常的事件，是他前三十年人生没有遇到的，且从未幻想过的奇遇，此时他大脑里的兴奋因子在不停舞蹈着。
　　而对于廖望舒来说，更多的是感动，这几年来遭受有色眼镜的状况让自己不得不去适应，替人解决遗憾，尽量不给他人带来后顾之忧的工作内容，有时会让她变为一个无限讨好的人，而有人在最后一刻愿意精心设计，让自己开怀大笑的人，韩笑老人是第一个。哪怕是自己的家人也从未给过自己现在工作上的这么肯定，所以心情更加复杂。
　　除了韩笑老人本人，她的家人也是少见的和睦派，现在能走在回家的路上，也是家人愿意负责殡仪馆的事项，明后天在告别仪式上继续照料就可以。

　　昏暗黄色光照下的车内，两种不同的情绪交错蔓延。
　　“去吃点东西吧～”印启明的话语中透露出他的欢快。
　　“嗯。”
　　从这简短又略微颤抖的应声中印启明才感应到廖望舒现在的情绪起伏。从上车到现在廖望舒都没有说话，视线一直看向车窗外。印启明有些担心的扭过头看看身边的廖望舒，发现她眼睛闪烁着亮光，仔细看那是未掉落眼泪的光亮。
　　廖望舒闷声拿手擦擦眼角不让眼泪掉下来而显得自己太过柔弱。
　　迟钝的印启明这时才想通了廖望舒的感受，不想让她这么在自己身边小心翼翼的擦拭眼泪，就想到点开车载音乐，哪怕哭出声来也让音乐掩盖而不让身边的人觉得此时的她这么狼狈。

　　“旧时年月投入垃圾里，你我一起同居，仍然能送你儿时玩具……”
　　当陈奕迅的《七百年后》唱到“玩具”时，印启明立刻调到下一首。音响里想起《怕死》的前奏时，迅速再调动下一首。《陀飞轮》、《葡萄成熟时》、《阿牛》，自己平时最爱听的歌曲不知为什么此刻这么悲伤且一股脑的连续播放。一旁听到的廖望舒再也忍受不住双手捂脸大哭起来。
　　更加手足无措的印启明赶紧关掉音乐，又怕此刻大哭的廖望舒有些尴尬，慌乱的之下又把音乐打开。被哭声弄得自己慌张崩溃的印启明干脆向右打方向将车停在路边，让廖望舒放心的哭。印启明手不自觉的抬起，轻抚她的头发希望能安慰到她。

　　寒风刺骨但能让人迅速冷静下来，坐在路边石墩子上的廖望舒此刻还在一吸一吸的，逐渐平复了自己的情绪。因有些冷双臂交叉在胸前的印启明低头看着被路灯拉长的投影。
　　该说些什么呢？说些什么呢？

　　只见那条拉长的身影向左边慢慢靠近。
　　“没想到你也喜欢陈奕迅，粤语歌词竟然听懂了，呵呵呵。”
　　“听多了就懂了。”
　　挫败的印启明双手插进大衣口袋，抬头看向漆黑的天空，想起以前被前女友埋怨是个无情的工作机器，现在他承认了，哄人对他来说比他的博士学位还难考。

　　廖望舒也看出了印启明想要故意与她说话来安慰她，只是太过僵硬，于是开口道。
　　“要不你唱一首？”
　　印启明瞪大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她，亏她能想得到，张口想要骂人了又被他生生吞了回去。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咽下了口水。
　　都是自己干的好事，难道真的要唱吗？

　　这时廖望舒胃里传出的歌声救了印启明，立马反应过来拉着她的胳膊，脸上有了得救的笑容，“先吃饭先吃饭。”
　　“唉？歌呢？我可以忍着饿的。”廖望舒继续开玩笑。
　　“人吃饱了能解决一大半的苦恼，我也饿了，没劲儿唱。”印启明将廖望舒拽上车，印启明为自己“得救”而高兴，廖望舒因为这个平时一本正经的人的慌乱而舒缓了心情，想起了叶慧兰那句“逗他好玩”的总结。

　　印启明深刻体会到了没有一顿饭是解决不了的事情，看着对面大口吃着肉还喝着啤酒的廖望舒元气已经恢复百分之九十了，于是开口问道。
　　“为什么……今天会哭的这么伤心，”廖望舒正想用筷子夹一块肉出来的动作停住了，“以前遇到过那么多困难，哪怕是冒着煤气泄漏的危险去救罗奶奶也没见你流眼泪，今天在韩笑老人家这么欢乐，出门却哭的这么伤心。”

　　廖望舒狼狈的样子还是被提起了，放下手里的筷子，眼神低垂。
　　“没有让你的形象受损，只是好奇，”印启明着急解释道，“只是我这三十几年来从读书到工作，没做过也没见过什么太让人出乎意料的事。”
　　“为了不给奶奶添麻烦，怕她伤心？”廖望舒，脱口而出。
　　“嗯。”
　　“青春期也没有过？”
　　两人都笑笑，印启明摇头表示没有过。

　　“感觉好像很久没有被这么温柔对待过了，尤其是在这份工作之后，虽然知道哪怕是换个其他人，韩笑老人还是会用同样的幽默来做最后一场告别，但还是会感动”廖望舒继续拿起盘子上的筷子准备夹锅里煮好的食物，“尤其是在我最开始就告诉过她，我们的工作最关键的就是在知道她去世之后的那段时间，有可能出现上次黄建华老人那样的奇迹，但毕竟是少数，更多的是怕出现尸僵，不好恢复原本的面貌，不能顺利穿上指定好的衣物。”
　　“知道这些还愿意花费自己最后的宝贵时间做这些事的人，很难不被感动。”印启明补充道。
　　“嗯。”

　　美味的食物能更治愈疲惫的身体，虽然刚刚哭的那么伤心的，但廖望舒心是暖的，狠狠被善待的舒心。
　　抬头看看对面吃相斯文，天生严肃脸的印启明，“你真的一件出格的事都没有做过吗？背着叶奶奶做的，一件都没有吗？或者你认为有点过分的事情说来听听。”
　　廖望舒将食物先夹进盘子里，准备好吃瓜的姿势。
　　“嗯……离家出走算吗？”
　　“离家出走？”廖望舒声音提高，眼睛也亮了起来。
　　印启明先是有点腼腆的笑笑，“可能没你期盼的那么有趣，那会儿是小学，我背着书包走到车站时，又想起我奶奶会伤心，会到处找我，我就自己又回去了。”
　　“这么自觉。”
　　“事后我奶奶应该还不知道有这件事，出走就是因为挨了顿骂，回去后继续骂我。”
　　“哈哈哈哈～”
　　想象一下小印启明给奶奶骂的样子，廖望舒还是忍不住的笑起来，果然快乐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的。

　　“我挨骂……就这么好笑吗？”印启明嘴角也跟着翘了起来。
　　“嗯呵呵呵……”廖望舒闷声让自己不要笑的太张狂。
　　“那你还记得，带着叶奶奶他们几个老人去郊区参加葬礼的那天，我看你听到他们说的话后也在偷笑，比起他们来……”
　　“比不了完全比不了，对比他们我才是那个老人。”印启明表示对老一辈人胆大思维的敬佩，回想起来两个人都呵呵的笑起来。

　　看到对面廖望舒彻底恢复精神的样子，印启明身体向前倾，双肘拖在桌子上问出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你……是有点怕我吗？”
　　这句话让廖望舒突然止住了笑意，抬头看着印启明的眼睛表情略带尴尬。

　　“看来是真的……”印启明还维持着脸上的笑意，眼神里略带些失落。
　　“嗯……”廖望舒看着印启明有些失落的样子，说真话会不会接受不了，“是有点。”
　　紧接着廖望舒又笑起来，“谁让你一开始那么横，尤其是你在急救轮班的时候我跟王媛都得看你的脸色。”
　　印启明也不好意思的低头笑笑。
　　“不过现在不会了，发现你只是个比较严肃的小老头。”
　　这样的比喻也让印启明重新恢复了笑容。看到印启明又笑了起来，马屁继续拍起来。
　　“人长得帅，专业能力强，严肃认真有责任心……”
　　“好了好了。”
　　人果然都喜欢听别人赞赏，严肃的印启明被廖望舒这么一夸，虽说他自己知道是在逗他，但嘴角快要裂到耳朵根了，且耳朵也不由自主的红了起来。
　　看准机会廖望舒补充了一句，“今天这顿你请。”
　　“这才是你最想说的吧。”在共同经历了各种奇怪事迹后让他们对彼此更加坦诚。

　　现在的廖望舒因为不用总是自己一个人盯着夜晚的活，偶尔可以在高兴的时候喝点小酒，虽然自己并不是酒鬼，只是一点点微醺的感觉能让自己更加放松。

　　“回去早点休息。”廖望舒边关车门边嘱咐道。
　　印启明没有说话，只是在车对面目光一直看着廖望舒。廖望舒感受到他的目光，好像有什么话要说，便主动开口。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你不说话的时候有点奇怪。”
　　看好像有什么难以开口的事情要讲，印启明微微一低头，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抬头朝小区门口方向扭头。
　　“我们……去那边走走。”口气温柔的不像平时的他。

　　不知是自己酒精上头还是太久单身作祟，廖望舒这几步路走的已经脑补了好多场景了。廖望舒走在印启明左侧偏后方。
　　“假如……我是说假如，”印启明眼神真诚，“我辞职正式加入到服务站呢？”
　　一股怪异的冷风从廖望舒的耳朵吹进她的脑袋里，将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吹的一干二净。
　　“哦……哦呵呵。”
　　“你答应了？”印启明惊讶的问道。
　　“答应什么？只是发出几声感叹而已。”廖望舒赶紧接回话来。
　　“那……我说的这个提议呢？”印启明再次发问。

　　“你不适合。”廖望舒斩钉截铁的说道。
　　印启明有些不能理解，有些无语的笑意浮上来，“你当初不是说，我不害怕尸体，又有急救经验，是最合适的吗？”
　　“对，确实是事实，你这些天做的确实非常好。但当时只是当时，我需要你这样一个帮手。”廖望舒冷静的说道。
　　无奈长吁一口气的印启明，略微举起自己的双手又放下，脸前的白色哈气随着一口一口的大喘气格外明显，“不知道为什么我体会到女生所说的渣男话语了。”
　　廖望舒知道他一时被拒绝有些不能被接受，对于他的专业他的能力来说，应该是十拿九稳的事情，于是廖望舒真诚的开口反问。

　　“你为什么要想做这份工作？”
　　“因为……这些天来的工作让我很感兴趣，我觉得很有意思。”印启明突然像个跟领导面试的求职者。
　　“那是短时间带给你的新鲜感，那你为什么要辞去医院的工作？最直接的感受。”
　　“那里工作太复杂了，人情关系，上下级关系，这些天我感觉很轻松。”印启明说这话时也很轻松。
　　“那就是想逃避以前的问题。”
　　“我……”印启明有些无奈，但好像也无法反驳。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没有参杂任何私人感情，只想着这些天的工作。最终打破平静的是廖望舒。
　　“你很优秀，但在这些天我看不到以前那个为自己工作骄傲的印启明，这里是让你能放松，但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是你在逃避或者是你在低谷暂时需要一个避风港而已。等你过了新鲜期，恢复自己正常意识时，这里的工作会跟你想象的不一样。而且……我也不需要一个暂时来避难的人。希望你今晚回去想想看，你对以前工作的热爱究竟有多少。”
　　这些天的印启明让廖望舒意外的感到了他性格柔和的一面，但少了前期他对自己医生身份的那份傲气。也如王媛所说的，印启明的专业、对病人的责任心，是不用怀疑的，所以她拒绝了，不管他能不能接受。

　　在送廖望舒回家的这段路上两人没有再说话，廖望舒偶尔侧脸观察印启明，他一直都低头不语，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中。

　　“我到了。”
　　“嗯，晚安。”看着印启明那双深色的眼眸让廖望舒此刻感到刚刚自己说的话是否太直白了，假如……他生气不再帮她了，自己得要受点罪。
　　“嘿嘿嘿，刚刚说的话你别太在意啊。”廖望舒想缓和一下气氛。
　　“说出的话怎么会不在意。”印启明的真挚有时会让廖望舒不知所措。
　　“你就当我喝多了。”廖望舒开玩笑道。
　　“一瓶啤酒？”印启明拆穿她，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那我喝多了再跟你说句话，”廖望舒也真挚的看着对方，“你还是做医生时最耀眼。”
　　印启明没有再多说话，只是微笑点着头离开了。

　　回到家中的廖望舒对冷允一番殷勤，生怕印启明因今晚她说的话而不再理她，恐怕就得需要没有完全康复的冷允忍痛上岗了。
　　“姐你喝酒了？”冷允一脸疑问的看着她。
　　“是喝了点。”廖望舒靠在门上说道。
　　“那你快洗澡休息吧。”
　　“好～”

　　洗完澡的廖望舒躺在床上与王媛讲述今天在韩笑家中遇到的事情，她虽没有亲眼见过，但也深感安慰。
　　突然手机屏幕上方有信息提示，点进去一看是印启明发来的信息。
　　“我想按照奶奶的遗愿，将她跟爷爷的骨灰进行海撒。”
　　为什么突然想通了？不管为什么廖望舒表示会帮忙实行。
　　廖望舒没有跟王媛说印启明想辞职的事，但她知道王媛也一定会赞同自己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