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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 7 身居风物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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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越然抬眸望去的瞬间,沈清业已然敛尽了所有视线。
他依旧立在繁花之下,身姿清挺如月间孤松,垂眸抚过花瓣,神色淡得像一汪无波古井,方才那道沉敛灼热的目光,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不等她细究,场上氛围已然被皇后的笑语牵动,彻底拉回游园品韵的正题。
“既然众人都已尽兴赏玩,那咱们便开始方才说好的品花题韵,随意便可,不必刻意雕琢,重在心意。”
皇后话音落,众人纷纷应声附和,目光齐齐望向场中,静待诸位皇子、世家小姐率先展才。
身侧的沈清钺闻言,率先从容起身,气度坦荡大方,毫无推诿局促。
他缓步走到园中正位那株极品牡丹前,此花乃是西域进贡的珍稀异种,名唤“御衣黄”,花瓣凝黄如玉,层层叠叠,花型端庄饱满,雍容华贵,天生带着正统威仪,是满园牡丹里最惹眼的一株。
沈清钺立身花前,语声清朗温润,条理分明。
“此株御衣黄,乃是异种贡品,枝干端正,花叶规整,不艳不俗,独占端庄大气。牡丹本为花中之王,此花更是恪守本韵、沉稳自持,恰如守正立身、固本安邦之意。”
稍作停顿,他随口吟出一句短韵,字句规整,意蕴恢弘,“端枝承御气,稳岁镇风华。”
短短十字,贴合花品,暗含家国安稳、守正固本之意,既贴合牡丹雍容之态,又暗合储君身份,格局端正,分寸绝佳。
满园众人听罢,纷纷交口称赞。
“太子殿下果然胸有丘壑,一语便道出花中风骨。”
“不愧是东宫储君,眼界格局,远非常人能及。”
赞誉之声此起彼伏,落在沈清钺耳中,他却依旧从容淡然,微微颔首致意,不见半分骄矜,愈发衬得温润君子气度。
紧随其后,三皇子沈清玉含笑起身。
他性情素来温和斯文,眉眼带笑,待人亲和,选了一株粉白相间的“醉仙桃”,花色柔和烂漫,温婉动人。
他轻声解读花意,“此花生性柔和,不与群芳争艳,随风舒展,自在嫣然,是为清雅自持、岁岁安然之意。”
随即轻吟短韵,“浅芳承日暖,岁岁自安然。”
字句温柔,意境闲适,贴合他温润无害的性子。
沈清玉素来低调,极少参与宫宴应酬,京中贵女难得一见他的容貌气度,今日近距离相见,他身姿俊朗,眉眼温柔,谈吐斯文有礼,瞬间引得在场不少官家小姐心生钦慕,眼底悄悄泛起光亮,私下低声赞叹不止。
场上氛围愈发热闹和睦。
就在众人赞叹之余,一道清亮带着几分傲气的女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此起彼伏的赞誉。
“太子殿下与三皇子殿下果然才情卓绝,臣女不才,也想斗胆一试。”
众人循声望去,正是太傅李安民之女,李雪瑶。
她今日一身绯红罗裙,明艳夺目,衬得面容姣好,眉眼间自带几分书香门第的傲气。
她素来争强好胜,方才看着太子与季越然亲近和睦,众人皆艳羡季越然的得天独厚,心底早已憋着一股不甘,此刻正好借着品花题韵之机,想要一展才情,压过旁人风头。
众人本以为,她定会挑选园中最珍稀艳丽的异种牡丹博人眼球,未曾想,李雪瑶径直走到园角一株最寻常、最不起眼的素白牡丹前。
此花无艳丽花色,无稀缺名头,寻常花圃随处可见,是园中最朴素普通的一株,无人特意驻足观赏。
李雪瑶立身花前,脊背挺直,声音清亮笃定,“世人赏牡丹,皆爱其雍容华贵、异种珍稀,偏爱夺目盛名。可臣女独爱此株寻常白牡丹。”
“它无娇色媚态,无显贵名头,生于群芳之间,却不攀不比、不骄不躁,静静盛放,守本心、持本态。繁华满园,它不争春色,不逐虚名,看似最平凡,实则最有风骨。”
话音落,她张口吟出短韵,字句铿锵,立意高远,“不争春色艳,留白立风华。”
一语落地,满堂微静。
众人细细品咂,瞬间悟了其中格局。
比起一味赞颂牡丹华贵,这一句“不争春色,留白立风骨”,立意脱俗,格局开阔,远超寻常闺阁女子的小家气度。
就连端坐一旁的沈清钺,也眼底一亮,毫不掩饰心中的赞赏,抬手轻轻鼓掌,温和开口,“李小姐立意极佳,不流于俗,风骨眼界,值得称赞。”
得到太子当众亲口夸赞,李雪瑶脸颊瞬间泛起绯红,羞涩地微微垂首,心底却早已洋洋得意,雀跃不已。
她要的,从来不是一场简单的赏花论韵,而是这份万众瞩目、被储君认可的荣光,是想要证明,她凭自身才情,足以比肩任何人,远胜那些只靠家世荫蔽的贵女。
心绪起伏间,她抬眸,目光径直穿过人群,精准落在静坐淡然、未曾争艳的季越然身上。
众人目光随之流转,尽数落在季越然身上。
李雪瑶唇角勾起一抹得体的浅笑,看似谦逊有礼,实则暗藏较劲,轻声开口,“臣女献丑了。听闻季小姐自幼养于勋贵世家,见多识广,气度不凡,不知可否也为我等品评一株牡丹,让众人开开眼界?”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安静。
明着是虚心请教、邀人展才,实则是当众将季越然架在台前,逼着她出手。
若是季越然答得平庸,便会落得徒有家世、无才无识的话柄;若是答得不好,今日这满堂风华,便会尽数被她李雪瑶压过。
一场看似雅致平和的品花宴,顷刻间,暗流汹涌,锋芒暗对。
满院目光齐齐锁在季越然身上,或看戏、或好奇、或暗自等着看她出丑。
沈竹眉宇微蹙,心底略有些担忧,面上却不动声色。
季越然抬眸,眉眼清冷淡雅,不见半分局促窘迫,唇角甚至还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从容起身。
她本就身姿绰约,月白兰草长裙衬得她清绝出尘,立于繁花之间,不艳不烈,却偏偏比满园盛放的牡丹更夺人眼目。
面对李雪瑶这般刻意的刁难,她眼底无半分波澜。
前世今生,这般借才情压人、靠口舌争风头的小手段,她早已见得太多。李雪瑶这点小心思,无非是想借着众人瞩目,逼她现身,踩着她的家世,凸显自己的才情风骨。
可惜,这般小家子气的争高低,在她眼中,终究只是浮于表面的虚浮。
季越然并未刻意挑选偏僻素淡的花木,也未选那名贵华丽的异种,她缓步走到园中正中央,一株开得最盛、最张扬、也最热烈的大红牡丹前。
此花名为“状元红”,花型硕大,绯色浓烈,层层花瓣肆意舒展,灼灼盛放,不掩锋芒,不藏气度,是满园最坦荡热烈的一株。
众人见状,微微一愣。
方才李雪瑶刻意选平凡素花,以“不争”立风骨,已然占尽立意先机,如今季越然选这般浓烈张扬、最是富贵艳丽的牡丹,稍有不慎,便会落得俗气浮夸、只懂附庸风雅的下场。
李雪瑶立在不远处,眼底悄悄掠过一丝轻蔑,暗自笃定季越然眼界浅薄,今日必定要输。
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季越然语声清冷悦耳,字字清晰,落于满园寂静之中。
“世人皆赞牡丹不争为风骨,惜素花之淡泊。可我以为,牡丹本是花王,身负盛世气度,本该肆意盛放,坦荡夺目。”
她抬眸望向眼前灼灼红花,语气笃定从容。
“守本心、不争虚名是风骨,可承其位、尽其责、盛其势、不负天赋,亦是风骨。”
“此株状元红,生来艳绝,生来夺目,便不惧盛放,不怯锋芒,坦然展露盛世风华。身处盛世,居高位、承厚恩,不必刻意藏拙避世,当如这红牡丹一般,坦荡而立,盛放不负,这才是真正的盛世气度。”
话音落地,她轻启唇齿,吟出一句短韵,字句铿锵,“身居风物顶,盛色照山河。”
十字落下,满园瞬间死寂。
先前太子的守正安邦、三皇子的安然闲适、李雪瑶的不争留白,固然不俗,却终究只囿于个人立身、修身自持。
可季越然这一句,直接跳出闺阁小我,将一花之姿,抬至山河盛世、家国气度的高度。
不避华贵,不敛锋芒,身居高处便承其重,得天眷顾便不负盛世。
这哪里是品花,分明是品格局、品胸襟。
众人怔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心底只剩震撼。
原来真正的眼界,从不是刻意避世不争、故作清高,而是身处繁华依旧坦荡,身居高位依旧担当。
一旁的沈清钺眼底笑意更深,眼中满是真切的赞许与惊艳。
他发现,如今的季越然,早已不是儿时那个跟在他身后撒娇的小丫头,她的胸襟气度、眼界格局,早已远超寻常深闺贵女,甚至远超许多朝堂臣子。
满场众人怔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心底只剩极致的震撼,此起彼伏的低叹赞誉悄然响起,再也无人敢妄言季越然徒有家世、空有皮囊。
而就在满园寂静、众人沉浸在这份开阔格局中的刹那,一道沉稳威严的男声,自花园入口处缓缓传来,带着帝王独有的沉敛气度,清晰落于众人耳畔。
“好一个身居风物顶,盛色照山河。”
众人闻声尽数惊觉,连忙纷纷转头起身,整齐躬身行礼,“参见陛下!”
沈钰已然处理完朝堂公务,折返御花园,他龙袍端正,身姿挺拔,眉眼深邃凌厉,周身是九五之尊的磅礴威压,却难掩眼底真切的赞许。
方才入园之时,恰好堪堪听见季越然最后的花论与十字短韵,一字不落,尽数入耳。
他本以为,一众闺阁女子品花论韵,不过是些风花雪月、修身自持的小家言辞,未曾想,季越然一番评述,竟能跳出闺阁局限,览盛世风华,怀山河气度。
沈钰缓步走入园中,目光落在身姿亭亭、从容淡然的季越然身上,眼底的审视与多疑尽数褪去,只剩温和与赏识。
他素来多疑审慎,对人心世故、权谋制衡看得极重,可唯独对沈竹一脉,天生带着偏爱与护佑。
如今看着自家妹妹教养出的女儿,有这般胸襟眼界、家国格局,心底愈发满意。
“平身。”沈钰抬手虚扶,目光始终落在季越然身上,语声温和却极具分量,“小小年纪,便有这般山河眼界与盛世胸襟,难得,甚是难得。”
帝王亲口夸赞,分量远超皇后的寻常赞许。
满园众人闻言,心底皆是震动。谁也没想到,季越然此番即兴品花,竟能得陛下当众盛赞。
一旁的沈清钺眼底笑意更深,满是赞许与了然。他心知,经此一事,季越然在父皇心中的分量,已然截然不同。
满场的赞誉与惊叹此起彼伏,再也无人敢说季越然徒有家世、毫无才情。
反观一旁的李雪瑶,脸色早已青白交加,难堪得无地自容。
她方才引以为傲的“不争风骨”,在季越然这等山河气度面前,瞬间显得狭隘刻意、小家子气,她刻意清高的卖弄,反倒成了刻意做作的攀比,高下立判。
她方才引以为傲的“不争风骨”,在季越然这份坦荡盛势、山河格局面前,狭隘又刻意,处处透着小家子气,她费尽心思的卖弄攀比,到头来,反倒成了衬托他人的笑话。
满心的得意雀跃尽数碎裂,被帝王当众赞许的荣光狠狠碾压,让她浑身僵硬,垂首不敢抬眼,颜面尽失。
繁花树荫之下,沈清业依旧静立如初,清冷身姿隐于花叶疏影之间。
他抬眸,目光沉沉落在季越然的身上,褪去了往日的淡漠疏离,静静凝视着那道从容挺拔的身影。
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深意与微光。
身居风物顶,盛色照山河。
这位镇国公府的嫡女,的确远比世人眼中,要惊艳、有趣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