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晟世岿然》第五度

5、chapter 4 我那位父皇

　　夜色沉沉，月色被浓云遮蔽，整座镇国公府陷入静谧之中。
　　西侧僻静厢房无人往来，隔绝了主院的所有灯火与人声，唯有一扇小窗漏进零星微光，衬得屋内氛围愈发暗沉死寂。
　　一炷香以前剑指季越然咽喉的黑衣死士肖烨，已然卸下了面罩，露出一张冷硬刚毅的面容。
　　他立在窗前，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戾气收敛，只剩沉稳肃穆，牢牢戒备着屋外的动静。
　　云离独坐案前，褪去了白日里怯懦卑微的伪装，那层刻意示弱的脆弱皮囊彻底碎裂。昏暗光影落在他清俊冷白的脸上，褪去了少年稚气，余下的是与年龄不符的阴鸷、沉冷与满腹沉郁。
　　他抬手，轻轻拂去衣袖上沾染的尘土血污，动作轻缓，眼底却翻涌着经久不散的寒戾。
　　“主子，今日承平兵变，时机太过蹊跷。”肖烨率先开口，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不平与凝重。
　　“原定待您安稳归国、站稳脚跟再伺机布局，可朝廷此番骤然发难，分明是蓄意为之，意在灭口。”
　　云离垂眸，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木案，唇角勾起一抹极冷、极嘲讽的弧度，无半分意外。
　　“意料之中。”
　　他的声音清浅，却淬着刺骨的寒意，字字皆藏隐忍多年的恨意。
　　“我那位父皇，从来就巴不得我死。”
　　承平此次兵变，从来都不是临时起意，更不是为了趁机侵扰大晟边境、扩张国土。
　　这一切，自始至终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一场只为除掉他一人的杀局。
　　待质子期满，本该有使节接他归国，可父皇偏偏选在这个节骨眼上发动兵变。
　　一朝兵变，承平彻底从大晟的附属小国沦为叛国逆邦，他这个滞留大晟的承平质子，瞬间从寻常人质，变成了处境尴尬、人人得而诛之的叛国余孽。
　　大晟震怒之下，绝不会容他存活。
　　届时父皇只需在边关假意退让、敷衍请罪，随便找个由头搪塞大晟，便能轻轻松松将所有罪责推到他的身上，对外只称七皇子通敌叛国、罪有应得。
　　不费一兵一卒，不留半点骂名，便能神不知鬼不觉，除掉他这个眼中钉、肉中刺。
　　何其缜密，何其狠心。
　　肖烨看着自家主子眼底沉淀多年的阴郁，心中酸涩，沉声建言，“主子，事已至此，局势已然无法回转。承平既已公然叛变大晟，我们多年筹谋的计划，不如直接提前启动。横竖在大晟眼中，承平已是敌国，我们早动晚动，结局并无不同。”
　　蛰伏多年，暗中布局无数，本是等主子归国夺权、稳中求进，如今被逼至绝境，倒不如放手一搏。
　　可话音落下，云离却缓缓摇头，眼底的冷意更深几分。
　　“不可。”
　　他语气笃定，带着清醒的认知，“如今万万不是动手的时机。”
　　“承平国力本就远不及大晟，硬碰硬，是以卵击石。再者，我父皇提防我数十年，朝中大小机要、兵权政务，从来不许我沾染分毫。战败后将我送来大晟为质，本就是弃子之举，如今兵变灭口，更是断我所有退路。我手中无兵、无权、无朝臣支持，贸然启动计划，只会自取灭亡。”
　　他如今看似尚有死士追随，实则早已是龙困浅滩，一无所有。
　　肖烨眉心紧蹙，满心无奈，却也知晓主子所言句句属实，只能压下心头焦灼，静待下文。
　　屋内陷入沉寂，唯有窗外风声簌簌，吹动枝叶，似是勾起了云离尘封多年的血色回忆。
　　他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眼底掠过一丝破碎的冰冷，那段刻入骨髓、纠缠半生的噩梦，再度清晰浮现。
　　那年他才五岁。
　　彼时的他，还是承平万众瞩目、名正言顺的东宫太子。生母温良贤淑，母族战北王府手握重兵，权倾朝野，他的未来本该一片坦荡。
　　可谁也不知，如今高高在上的承平帝，当年的帝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
　　父皇当年蓄意逼宫，篡权夺位，手段阴狠，屠戮宗亲。这件事是他毕生最大的禁忌，是绝对不容世人窥探的秘辛。
　　偏偏，被他的生母撞破了全过程。
　　为了守住帝位的秘密，为了永绝后患，他的父皇毫不犹豫，亲手将相伴多年的皇后，活活勒死于宫殿之内。
　　那一日宫灯凄冷，血色浸染殿宇。
　　年幼的他恰巧入宫寻母，远远撞见这惊天一幕，孩童的本能让他心生极致的恐惧，死死躲在殿门之后，屏气敛声，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亲，在他面前渐渐失去呼吸，眼睁睁看着最亲的人，死在亲生父皇手中。
　　恐惧、绝望、恨意，从那时起，便深深扎根在他心底。
　　母亲离世后，一切天翻地覆。
　　手握重兵、权震朝野的舅舅战北王，痛失爱妹，心神俱碎，日渐消沉。朝堂之上，无心周旋，屡屡在小事上出错，早已虎视眈眈的父皇顺势抓住把柄，步步打压，一点点拆分瓦解战北王府的兵权。
　　最终，舅舅被调离王都，常年驻守苦寒边疆，无诏不得归朝，彻底远离朝堂核心，再无翻身之力。
　　而他，一夜之间，从备受宠爱、万众期待的东宫太子，沦为父皇眼中最碍眼、最忌惮的皇子。
　　昔日追捧之人尽数远离，宫中人人趋炎附势，对他极尽冷落排挤。
　　他成了承平最不受宠的七皇子，无人问津，无人挂念，最后更是被当作弃子，送来大晟为质，受尽数年屈辱。
　　半生浮沉，半生飘零，皆拜他亲生父皇所赐。
　　“他从来都不怕我活，”云离轻声开口，嗓音极淡，却藏着滔天恨意，“他怕的，是我活着掌权，是我知晓当年的一切，是我替我母妃、替战北王府讨回公道。”
　　所以他要废他羽翼，断他后路，辱他尊严，最后再悄无声息除掉他，永绝后患。
　　肖烨听得心头沉重，低声道，“主子，属下定会助您蛰伏蓄力，终有一日，我们会归国夺权，洗刷所有屈辱，报仇雪恨。”
　　云离缓缓颔首，眼底那一丝易碎的脆弱彻底褪去，只剩蛰伏孤狼的隐忍与滔天野心。
　　今夜被困季府，看似绝境，未必不是新机。
　　大晟勋贵之首的季家，手握重兵，根基深厚，若是能借势依附、借力生长，未尝不能成为他日后翻盘的最大底牌。
　　白日里那位清冷绝美的季小姐，看似冷漠绝情，却又在关键时刻留他一线生机。
　　她很奇怪，也……很值得试探。
　　云离抬眸望向窗外月色，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深沉莫测的弧度。
　　季越然，或许，你会是我这场绝境棋局里，最意外的一步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