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外卖单》金雨田

21、贵宾晚宴2 “我小时候

　　十九点二十分，大厅的私人入口全部淡去。

　　直到中央机械核心传来第二声脉冲，薄栩才意识到，十组席位不知何时已经满了。

　　厅内的光线缓缓暗下一层。

　　每位宾客面前，都升起了一枚银色微构件，形态各不相同。

　　薄栩那一枚只有指尖大小，像一片弯曲的薄翼。

　　他捏起来看了看，低声问：“这个是吃的吗？”

　　谭珩看向他：“不能吃。”

　　一道平静的系统声从穹顶响起：

　　【欢迎诸位参加本届北港机械交流会贵宾晚宴】

　　【请将面前的构件置入引导场】

　　每张座椅前方同时浮现一圈柔光。

　　薄栩将银色薄翼凑近，构件立刻脱离他的手指，缓缓升向空中。

　　五十二枚形态完全不同的金属部件，从十个席组依次飞向大厅中央。

　　有的是细小齿轮，有的是片状结构，有的是无法判断用途的异形节点。它们在中央机械核心周围悬停片刻，随后一枚接一枚嵌入空缺的位置。

　　最后一块构件归位时，整座核心突然亮起。

　　银白色能量从最内层向外层逐级点燃，数十道机械环开始以不同速度旋转。原本空置的中心出现一枚仿佛由光凝成的微型恒星，脉冲沿着大厅地面扩散出去，经过每一组席位，又冲上穹顶。

　　星图随之改变。

　　无数航道从他们脚下生长出来，在黑暗中彼此连接，最后构成一张覆盖整个银河的巨大网络。

　　薄栩眼睛发亮，这一幕与刚刚开幕式的场景异曲同工、遥相呼应。

　　中央核心安静旋转，成为席间的主景。

　　交流会发起人梁岱起身，只说了一句话：“今晚这座混合动力核心，没有任何一枚构件可以独立运转，机械如此，航路如此，人也如此。”

　　他说完便坐下。
　　没有激昂的音乐，也没有长篇致辞，整个仪式不过六分钟。

　　薄栩却觉得，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场满是掌声和致谢名单的开幕都更有力量。

　　很快，第一道餐点在浮台上出现。

　　透明晶壳托着一枚不过拇指大小的球体，表面像刚凝结的晨露，内部却隐约翻涌着两种不同颜色的雾。

　　光屏提示——
　　【晨星薄壳】
　　【建议整颗入口】

　　薄栩谨慎地看了谭珩一眼：“这玩意儿怎么长得跟个机械轴承似的，真的可以吃？”

　　“可以。”谭珩点头。

　　薄栩拿起来，一口咬开。

　　极薄的晶壳在齿间发出轻微脆响，先是一股温热的柑橘盐雾溢出来，紧接着，一团冰凉的海藻凝露在舌尖化开。冷与热只相隔不到一秒，却没有互相抵消，反而让味觉在极短时间内被完整唤醒。

　　薄栩睁大眼睛：“哇去，这个有点厉害。”

　　莫迩吃下他那枚，认真评价：“像雷迪的清晨，雨停以前。”

　　薄栩转头：“雷迪也有雨停的时候？”

　　“是的，”莫迩认真解释，“那个时候，也会有一种突然的冷热交替感。”

　　薄栩笑道：“主厨如果听见，可能会重新考虑菜名。”

　　梁岱趁着第一道餐点结束，问起薄栩和谭珩路上同行的经历。

　　“我们先在补给站拼了个饭。”薄栩没有一开始就提那些波折。

　　梁岱似乎没听明白：“拼饭？”

　　“嗯，他没吃早饭，我们就提前去吃了午饭。”薄栩抬下巴点了点谭珩，“在那里研究菜单，研究了半天，最后什么都没点。”

　　谭珩纠正：“我在看配方。”

　　“菜单就是拿来看名字点菜的，不是让你审核配方的。”

　　谭珩义正严辞：“有些菜品名字也不合理。”

　　薄栩：“……”

　　梁岱笑：“最后呢？”

　　“我跟他分享了双人套餐。”薄栩说，“为了便宜。”

　　霍弥生靠在椅背上，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一次：“第一次见面，就点情侣套餐？”

　　薄栩立刻说：“你哪里听到‘情侣’两个字了？”

　　“众所周知，”霍弥生眼角微扬，“双人就是情侣的意思。”

　　薄栩瞥他一眼，端起面前的起泡露喝了一口，嗓子眼儿里立刻发出了一个不太妙的声音。

　　“怎么了？”谭珩马上看过去。

　　“这里面……”薄栩指着那杯带着青柑香的饮品，“里面有酒精。”

　　“不能喝酒？”谭珩关切地问。

　　“我一口醉，而且还会胃疼。”薄栩咧咧嘴，小脸已经有些泛红。

　　谭珩垂眼，很自然地交换了两人的杯子：“这杯我没碰过，没有酒精。”

　　薄栩看着两杯一模一样的饮品：“为什么你的没酒精？”

　　“银栗已经远程替我锁定了无酒精版本。”谭珩想了想，补充，“但我是可以喝酒的。”

　　薄栩：“……”
　　他想到之前反馈给系统的“什么都吃，没有忌口”，忽然觉得自己大意了。

　　“银栗知道，不会打死我吧？”薄栩幽幽道。

　　谭珩：“银栗不会打人。”

　　薄栩：“但银栗会监控你的生理信息，然后生闷气。”

　　“它曾经鼓励我在宴会上适当饮酒，是我自己不愿意，”谭珩轻声解释，“所以每次，它都会习惯性帮我提前锁定无酒精饮品。”

　　薄栩将信将疑地看了他几秒，没再说话。

　　全桌除了莫迩，都看到了谭珩换酒杯的举动，表情异彩纷呈。

　　薄栩也许不知道他只要轻点桌面上的一个触钮就可以在三秒内替换一杯自定义饮品，但谭珩知道。

　　第二道菜很快送上来——【五域微气候花园】

　　五种来自完全不同环境的植物被摆放在一只纯白色浅盘中，每一种食材上方都罩着一层近乎透明的微气候膜。

　　高重力脆叶周围的空气像被轻微压实；雷迪雨芽表面则始终悬着细小水珠；来自赫岩资源带的红果裹着一层极淡的矿物雾；几枚变异核桃仁嘶嘶作响，仿佛正在被烈焰灼烤；低光卫星培育的透明根茎在盘中微微发亮……

　　薄栩刚凑近，五层薄膜依次破开。

　　不同湿度、温度和气味在极小范围内同时释放出来，像五颗星球在同一张餐盘上短暂苏醒。

　　他尝了一片脆叶，清甜可口。
　　又尝了红果，带着一点矿盐味道，别具特色。

　　直到叉子碰到一小段颜色青白的嫩芯。
　　薄栩动作倏地停住。

　　这个外形……这个气味……
　　哪怕已经被处理得非常克制，依旧在第一时间让他虎躯一震。

　　“深氧根？”薄栩难以置信地问。

　　莫迩的眼睛瞬间亮起来：“你认识！”

　　“我希望自己不认识。”

　　莫迩郑重叉起一小段，放入口中细细品味，随后眉头皱了起来：“处理得太重了。”

　　曾慧问：“太重是什么意思？”

　　莫迩沉重地说：“加工过度，魂都没有了。”

　　薄栩被谭珩换给自己的那杯起泡露呛了一下，这次不是因为酒精。

　　霍弥生很感兴趣：“深氧根的魂是什么？”

　　“当然是那股沁人心脾的味道！”莫迩兴致勃勃：“好的深氧根，吃过一次，那美妙的气息便可以在体内萦绕三天。”

　　薄栩擦了擦嘴：“那是深氧根魂穿到身上了吧……”

　　莫迩好似遇到知音：“薄先生一定是吃过的。”

　　“我一个跑单的同事是雷迪星的，他之前给我带过一盒，我就吃了一口。”薄栩说，“后来喝了三杯水，嚼了两根能量棒，还是觉得嘴里像有一根旧管道。”

　　莫迩认真解释：“那是因为不够新鲜。来雷迪，我请你吃刚拔的。”

　　薄栩一脸求饶：“我和你有仇吗？”

　　莫迩愣了一下：“没有，所以才请你吃最好的。”

　　曾慧笑得肩膀轻轻震了一下。

　　谭珩却认真问莫迩：“刚拔的气味会更重？”

　　“当然。”

　　“那薄栩应该不会喜欢。”

　　莫迩看了看谭珩，又看了看薄栩，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你很清楚他喜欢什么。”

　　谭珩说：“他告诉过我。”

　　“一个好的伴侣，确实需要被告知一次就记得爱人的喜好。”莫迩认真点头，“这点我要向你学习。”

　　薄栩满脸黑线，一字一顿：“我们不是伴侣。”

　　莫迩立刻道歉：“哦不好意思，暂时还不是。”

　　薄栩：“……”

　　第三道【潮汐澄汤】到来时，桌上的气氛已经彻底松下来。

　　透明器皿中的汤分为三层。
　　最上层颜色清浅，带着海盐和植物的鲜味；中层微甜；最下层则接近琥珀色，香气醇厚。三层汤液彼此紧贴，却没有混合。

　　器皿外侧套着一只小型引力环，宾客可自行调整旋转角度，决定三层汤的融合比例。

　　谭珩拿起器皿，先观察引力环的连接方式。

　　薄栩一看他那眼神就知道不对：“谭工。”
　　他学着其他人的称呼，好像自己已经融入了他们的圈子。

　　“嗯？”谭珩抬了一下眼。

　　薄栩正色：“这是喝汤的。”

　　“我知道。”

　　“那你现在在干嘛？” 薄栩无奈。

　　谭珩把器皿放稳：“它的场强控制很准确。”

　　薄栩：“……”

　　梁岱笑了笑，看似闲聊地对薄栩说：“珩儿从小到大就对吃东西没什么兴趣。”

　　“哦？”薄栩挑眉，原来谭珩小时候梁岱就已经认识他了，怪不得叫那么亲切。

　　“他基本不会记得主动吃饭，吃也只会选择那些最简单的东西，能维持生命体征就行。”梁岱继续，“还有，他最不喜欢和陌生人同桌吃饭。”

　　“是吗？”薄栩的语气有点迟疑。

　　“所以他今天能在补给站吃饭，又来参加晚宴，我真的很意外。”梁岱露出长者欣慰的笑容，“一定是因为有特别重要的人一起。”

　　桌上其他人对他们的谈话没什么反应，梁岱大概是开启了他和薄栩两人之间的柔性声场。

　　薄栩脸上顿时热乎乎的，他想，一定是刚刚那口酒闹的。

　　男孩避重就轻：“看出来了，他以前连脑波脆片都没吃过，在补给站一气儿买了四包。”

　　梁岱面色先是有些惊讶，随后笑出声，转向谭珩：“现在学会吃零食了？”

　　谭珩正专心研究引力环角度与汤品混合度的关联，闻声抬眸：“什么？”

　　大概是梁岱刚刚关闭了他和薄栩之间的柔性声场，谭珩不知道他们前面在聊什么。

　　薄栩解释：“梁老师说，你如今学会吃脑波脆片了。”

　　谭珩了然：“薄栩推荐给我的，还不错。”

　　梁岱笑：“你小时候拆家里的交通舱，几个佣人围着、用零食哄着让你住手，你都不为所动，现在倒是突然感兴趣了？”

　　薄栩立刻来了兴趣：“他小时候还拆过交通舱？”

　　谭珩说：“后来装回去了。”

　　梁岱补充：“多出两个零件。”

　　“那两个是冗余固定件。”谭珩语气平静，“拆除后不会影响运行。”

　　梁岱问：“那也不影响你装回去吧？”

　　谭珩：“结构不合理，不必装。”

　　薄栩忍不住笑，问梁岱：“他从小就这样啊？”

　　梁岱点头：“他十二岁会修动力核心，十五岁还不会给自己预约午餐。银栗原本只是学习辅助AI，后来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你应该能想明白。”

　　薄栩几乎立刻在脑子里看见了年纪很小的谭珩，一头扎进机械舱里，直到银栗忍无可忍把饭送到他面前。

　　他侧过脸，看了谭珩好几秒：“你小时候是够难管的……”

　　“没有。”谭珩不承认，“我小时候很讲道理。”

　　薄栩半眯着眼睛审视，脑子里开始想象童年和少年时期的谭珩是什么样子。

　　梁岱想起什么，又对谭珩说：“前几天我去核心星系开会，正好碰见你父亲。”

　　谭珩点头：“嗯。”

　　梁岱：“他还提起，你大概是把自己丢在瑟塔找不到回核心星系的路了。”

　　谭珩很平静：“没有，我很喜欢住在瑟塔星。”

　　梁岱笑：“他说你一年有九个月不在总部。”

　　谭珩解释：“总部离我的实验室远。”

　　梁岱不置可否：“他让我劝你有空多回去看看。"

　　谭珩：“嗯，下个月，已经说好了。”

　　谈论谭珩父亲的时候，桌上的气氛出现了一点极细微的停顿。

　　不是冷场，更像是所有人都十分默契地保持着一种礼貌和肃穆。

　　薄栩捕捉到了这点异样。

　　关于谭珩的家庭，他其实挺想知道更多。但以自己现在的身份，显然没有什么立场去追问，更何况在这样一个场合。

　　薄栩低头喝了一口汤，三层味道已经被他转得有些混乱。

　　下一道【极光鳐炙】在桌面偏振热场中完成最后的烹饪。

　　薄薄的无骨鱼肉原本是近乎透明的银白色。当热场从盘底缓缓升起，蛋白纤维开始折射出蓝、紫与淡金色的纹路，像一片极光在肉质表面流动。

　　薄栩看得有些舍不得下叉：“好漂亮啊！”

　　霍弥生说：“你要喜欢，我名下有一座低重力海洋馆，可以看活的。”

　　“门票贵吗？”

　　“你去的话，不收门票。”

　　薄栩抬眼：“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你很聪明，”霍弥生朝他笑了笑，“不过我的邀请确实没有附加条款。”

　　“那就更可疑了。”薄栩盯过去。

　　霍弥生微微眯眼：“你对我意见很大？”

　　“没有，”薄栩说，“我只是对所有主动送上门的好处保持职业警惕。”

　　霍弥生靠近一点：“那如果我不是送好处，是追求呢？”

　　谭珩拿着餐具的手停了一下。

　　薄栩还没有回答，莫迩已经抬头：“追求什么？”

　　霍弥生说：“追求薄先生。”

　　莫迩恍然：“想让他去你那里工作？”

　　“不是工作。”霍弥生摇头。

　　莫迩想了一会儿：“那是想交.配？”

　　桌上瞬间安静。

　　薄栩刚叉起来的鱼肉掉回到盘子里。

　　曾慧闭了闭眼，像在努力维持外环策展人的体面表情。

　　梁岱低头咳了一声。

　　霍弥生本人倒是毫不介意：“还是雷迪的表达方式更直接。”

　　“你们说得太绕。”莫迩一本正经，“我们雷迪星人，向来直截了当。”

　　用词也挺……直白的，薄栩心说。

　　谭珩将餐具轻轻放下：“薄栩今晚有安排。”

　　霍弥生转向他，饶有兴趣地问：“今晚有安排，明天呢？”

　　谭珩：“明天也有。”

　　霍弥生不想放过调戏这二人的机会：“后天？”

　　谭珩停住。

　　薄栩看得出来，他不是不想回答，他是在认真检索自己和薄栩后天是否存在一项已经确认的客观日程。

　　没有。
　　至少目前没有。

　　面对技术问题，谭珩可以在几秒内指出结构缺陷。
　　面对这种没有明确边界、也没有确定答案的问题，他整个人像忽然失去了可调用的语言模块。

　　“明天回瑟塔星，后天我要重新开始跑单了。”薄栩接过话。

　　霍弥生说：“我可以补你一天的订单收入。”

　　“不行。”

　　“为什么？”

　　薄栩：“跑完单我要约人吃个饭。”

　　“哦？约会？”霍弥生露出玩味的笑。

　　谭珩看了薄栩一眼，很轻，又收回去。

　　“不是，回个礼。”
　　说这话的时候，薄栩没有看任何人，只低头切下一小块极光鳐。

　　霍弥生看看他，又看看谭珩，忽然笑了：“明白。”

　　薄栩这话说得不清不楚，可桌上每个人都听懂了，除了谭珩。

　　霍弥生举起酒杯：“恭喜我失去一次机会。”

　　薄栩立刻说：“不是一次，是你永远都没有机会。”

　　霍弥生捂着胸口佯装受伤。

　　谭珩从某个时刻开始绷紧的肩膀，此时终于稍稍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