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外卖单》金雨田

20、贵宾晚宴1 “他就是薄

　　“门”后没有立刻涌来喧闹的人声，也没有晚宴惯有的杯盏碰撞。

　　迎面而来的，是一片近乎完整的星空，轻柔的音乐仿佛就在耳朵边缘。

　　宴会厅被建造成一座巨大的环形穹室，四壁与穹顶看不出明确的接缝，深黑色天幕从脚下不远处一直延伸到头顶。亿万颗细小光点悬在其中，既不是普通装饰，也不是有规律的投影。外环此刻真实的星图经过延时校准，正以缩小后的比例铺展在整个大厅之内。偶尔有一颗遥远恒星亮度轻轻变化，穹顶相应的位置便泛起极细微的呼吸。

　　厅内真正的建筑结构极少。

　　几道银白色动态支撑骨架从地面升起，却没有延伸到穹顶，而是在半空中无规则断开，悬浮成彼此咬合的弧线。它们看上去不像承重结构，更像某台庞大机械被拆解以后，遗留在宇宙中的会动的内部骨骼。

　　大厅中央，一座尚未完全成形的机械核心静静悬浮。

　　它足有两层楼高，外部由数十道不闭合的金属环组成，内部却空着，只有细密的能量线路在黑暗中时明时灭。每隔几秒，最内层便会传出一声极低的脉冲，像某种还未苏醒的心跳。

　　围绕着它，分布着九组弧形席位。

　　没有铺着长布的大桌，也没有整齐划一的宴会椅。每一组席位都像一段脱离主轨道的银色星环，五到六张座椅沿弧面错落排开。宾客面前看不到固定桌板，只有一座低矮的共享浮台悬在席组中央，表面流动着极淡的光。

　　这些席组设计精巧，所有人都能看见同桌宾客，又不会像大圆桌那般隔得太远；弧形可以整体转向主仪式区，没人需要背对舞台。十组席位环绕着中央核心逐层排列，距离经过精密计算，既不会让人感觉散乱，又给每位宾客留出了充分的私人空间。

　　薄栩站在入口处，压低声音问谭珩：“我们坐哪儿？”

　　谭珩看了一眼识别环：“A1。”

　　“那应该在最外面吧。”薄栩很有经验地判断，“一般一号都离入口近，挺好，离主桌的领导们远。”

　　站在前方的接待员脚步微微一顿。
　　她没有回头，只是很专业地保持了沉默。

　　三人沿着一道从光幕下方延伸出去的柔光路径向前走。脚下没有传统地毯，银灰色地面却会在他们落脚之前提前亮起一片柔和光晕，像整座大厅正在预判来客的步伐。

　　他们经过A8，又经过A6，再往内，是A3……

　　薄栩脸上的从容逐渐出现了一点裂缝：“……A1不会在最里面吧？”

　　谭珩说：“好像是。”

　　薄栩看着几乎贴近中央机械核心的第一圈席位，沉默了。

　　虽然没有置于高台，也并未公开标示“首席”，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里坐的该是本届交流会最重要、最具代表性的几位宾客。

　　薄栩抿了抿唇：“我现在逃走还来得及吗？”

　　谭珩认真看了他一眼： “你想逃吗？”

　　薄栩清了清嗓子：“我不是临阵脱逃的人。”
　　他只是紧张。

　　谭珩似乎看出来了，声音放轻：“有我。”

　　薄栩心口微微一跳。

　　接待员在A1席组外停下，抬手：“二位的席位已经完成适配。”

　　系统没有高声播报名号，只在他们走近时，两张相邻的座椅旁才浮出带着流动字体的介绍牌。

　　【谭珩】
　　【独立机械工程师｜联盟特邀结构顾问】

　　【薄栩】
　　【瑟塔星人工配送驾驶员】

　　薄栩有些惊讶，他们没有故意将他包装成什么私人助理，也没有因为他是临时加入的同行者而含糊带过，只是一个字一个字注明了他的真正工作。

　　薄栩盯着自己的身份看了两秒，心里那点一路压着的不自在，反而轻了一些。

　　“二位的姓名与公开身份，只对本席组可见。”接待员微笑解释，“每组配有独立的柔性声场，进行私人谈话时可以开启，这样就不会轻易泄露给相邻宾客。”

　　薄栩走到座位，座椅根据他的身高自动升高了八毫米，坐下时，腰侧支撑无声调整，背部也贴合得恰到好处。

　　他不禁低声感叹：“老伙计的驾驶座也这么了解我就好了。”

　　谭珩也落座：“老伙计的驾驶座右侧塌了三点七厘米。”

　　薄栩转头看他：“这种时候可以不用展示你的记忆和数字精确度。”

　　谭珩停了一下，补救道：“但修完肯定会很舒服。”

　　薄栩忍笑，没再继续说。

　　两人落座不久，桌面微重力场便把两杯淡粉色的迎宾饮缓缓托起，送到他们面前。

　　A1的其他宾客已经到了三位。

　　坐在弧形席位中央的是梁岱，机械学会副会长，也是本届交流会的召集人。

　　他年过六十，头发已经灰白，穿着极为简洁的深色礼服，胸前没有繁复的荣誉徽章，只别了一枚联盟机械学会的旧式银标。那枚标志看上去使用了很多年，边缘已经被磨得有些发暗。

　　梁岱看到谭珩，眉眼明显松下来：“珩儿。”

　　谭珩微微颔首：“梁老师。”

　　薄栩眼睛张了张，“珩儿”这称呼……

　　梁岱的视线转到薄栩身上，没有问两人关系，也没有露出探究的神情，只笑着点了点头：“薄先生，欢迎。”

　　“梁老师好。”薄栩乖巧地跟着谭珩的称呼叫。

　　梁岱摆摆手：“叫我梁岱就行。”

　　薄栩看到身份牌，知道这位老者身份不一般，笑道：“我可不想因为没礼貌而被会展方请出去。”

　　梁岱一愣，随即笑出声：“难怪谭工今天愿意过来吃饭。”

　　薄栩敏锐地抓住重点：“他平常不参与？”

　　“他平常开幕结束就不见人了。”坐在另一侧的女人接过话。

　　她大约四十岁，体态成熟优雅，礼服是一种极深的蓝，裙面看似没有装饰，但随着她稍稍转动手腕，整片衣料却像深水一样泛起层层叠叠的暗光。

　　她面前的身份标识写着——
　　【曾慧】
　　【外环实验体验产业联合策展人】

　　她朝薄栩举了举杯，笑容温和，目光却异常清明：“正式宴会对谭工来说，一般没有结构报告有吸引力。”

　　谭珩解释：“有时报告需要当天看完。”

　　曾慧点头：“你看，他还很有理。”

　　薄栩笑，觉得她说话很有意思，垂眼悄悄查看袖扣的提示，发现这个曾慧还是私人星云、事件视界观测、意识体验等外环项目的投资人。

　　突然，薄栩面前亮起一块界面，询问是否授权读取临时饮食档案，用来过滤过敏原、酒精和特殊忌口。

　　薄栩呆愣了几秒，意识到这东西是什么意思。

　　然而，自己的识别环是最低端的，里面可没有饮食档案记录啊……

　　于是，他索性选择了“拒绝读取”，并在备注中输入“什么都吃，没有忌口”。

　　此时，坐在轨道最边上的宾客朝他们这边微笑，十分友好地开口：“谭先生、薄先生，你们好，初次见面，我是莫迩，来自雷迪星，主要研究方向是高湿环境下的防腐材料。”

　　他的皮肤比常年生活在瑟塔星的人略显苍白，头发呈现出雨后矿石般的深灰蓝色。他身材高大，坐姿却格外端正，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像是正准备参加某种严肃答辩。

　　薄栩听到“雷迪星”三个字，本能地把它们替换成了“深氧根”。

　　“你好。”谭珩点头。

　　梁岱补充：“莫迩先生前不久一项关于生物复合防腐涂层的研究，获得了联盟的金橄榄勋章。”

　　“哇，失敬失敬。”薄栩虽然不知道金橄榄勋章是啥，但直接奉承就是了。

　　就在这时，席组旁边的空间轻轻波动了一下。
　　一扇暗红色的私人入口无声浮现，有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没有穿符合晚宴规范的标准礼服。黑色长外套没有明显扣合结构，只在腰间用一枚暗红色金属环随意收住。衣料表面流动着若有若无的热感纹理，会随着附近人的体温产生变化。他刚走近席位，那些暗纹便从冷蓝色缓缓变成了玫红。

　　这人胸前既没有机械学会徽章，也没有任何技术机构标志，只有一枚极简的暗红色坐标图形。

　　薄栩低头看见他座位上的身份介绍——
　　【霍弥生】
　　【弥轨资产联合体主理人】
　　【自由轨道领地持有人】

　　薄栩虽然不知道“自由轨道领地持有人”具体多有钱，但直觉告诉他，这应该是外环版本的“名下有很多地”。

　　只不过别人家的地多位于行星地表，这位的地漂浮在宇宙里。

　　霍弥生落座以后，先对梁岱说：“抱歉，刚从另一场宴会逃出来。”

　　梁岱问：“你今天究竟安排了几场？”

　　“原本四场。”霍弥生接过自动送到面前的杯子，“推了两个，逃了一个，剩下这个值得来。”

　　他说话时看见了薄栩，目光没有避讳，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之后瞥向薄栩身前那两行字，最后停在了谭珩身上。

　　“A1今晚加了一张临时席？”语气里没有轻慢，更多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好奇。

　　谭珩回答：“是。”

　　“会展方安排的？”

　　谭珩：“我申请的。”

　　霍弥生微微挑眉，重新看向薄栩，笑着向他举了举杯：“薄先生，欢迎。”

　　薄栩也礼貌地颔首：“谢谢。”

　　就在刚刚这短暂的空档，他已经在袖扣上打开了霍弥生的附加介绍。

　　这人持有的，不仅仅是自由轨道，还有私人泊港、人工卫星和实验娱乐区等诸多资产。

　　外环早期开发时，部分废弃采矿轨道、私人小行星和退役空间站可以由个人长期承包经营。霍家靠回收废弃轨道资产起家，后来逐渐拥有了三座私人泊港，一条高端观景航线，两颗改造型娱乐小行星，一片合法的“低监管实验体验区”，若干只对高净值客户开放的私人场所。

　　他的身份，不是研究人员，也不是技术顾问，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商人。

　　他做的是把别人不敢投入商业使用的技术，变成有钱人愿意花钱体验的东西。

　　而这些东西，包括但不限于可控记忆梦境、零保护层真空观景、身体感官交换体验、具有伦理争议的人工意识陪伴项目……

　　简直就是外环“奢侈、实验、禁忌”的代表。
　　人品不好说，但绝对是个做事大胆出格的。

　　薄栩抬头，看到那人正姿态放松地盯着谭珩，心中升起隐隐的不安。

　　“所以……”霍弥生又看了看薄栩的名牌，笑得意味深长，“薄先生出席晚宴的身份，是配送员，还是谭工今晚的……陪同？”

　　曾慧低头抿了一口酒，显然听出了他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谭珩开口：“他就是薄栩。”

　　霍弥生一顿。

　　薄栩偏过头看了谭珩一眼。
　　这人的神情十分平静，像是在陈述最准确、也最不需要附加说明的答案。

　　霍弥生很快笑了：“好，我明白了。”

　　薄栩却怀疑他明白的，和谭珩想表达的未必是同一件事。

　　他端起自己的迎宾饮，语气依旧轻松：“两位什么时候认识的？”

　　谭珩：“今天。”

　　“今天？”霍弥生露出了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出来的惊讶：“不到二十四小时，就亲自替人申请A1席位？”

　　谭珩道：“流程没有问题。”

　　“我问的不是这个。”霍弥生说完，耐心等了一会儿，谭珩果然没有接话。

　　因为在他的逻辑里，薄栩需要留下、同行人可以入席晚宴，整个流程都完全成立，他不明白还有什么需要解释。

　　薄栩显然听出霍弥生想要窥探什么，只是，在没有标准答案的区域里，谭珩给不出回应。

　　他替谭珩接过话，诚实道：“我本是来外环送单，路上偶遇谭先生，一同经历了一些曲折，谭先生人好心善，帮了我很多。”

　　谭珩看向他，显然对这个“谭先生”的称呼有些不认同。

　　“至于参加晚宴，”薄栩继续道，“是订单签收出了点问题，会展方看我实在辛苦，顺便奖励我见见世面。”

　　霍弥生满脸兴致：“哦？那谭工……”

　　薄栩打断他：“谭先生只是负责把‘顺便’变成了‘必须’。”

　　谭珩的视线还在他身上。

　　薄栩没有回看对方，一咕嘟将迎宾饮喝完。

　　曾慧低下头，唇角已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霍弥生眯了眯眼，像是已经得到了足够有趣的答案，但又不准备就此罢手。

　　“既然谭工作用这么大，”他又看向谭珩：“那么，如果我想问薄先生一些私人问题，是否还需要谭工授权呢？”

　　“你不要总拐弯抹角难为谭珩，”薄栩终于面露不满，“有什么就直接问。”

　　这话说得没什么错，却在这种场合里显得过于直率大胆了。桌上其余人不禁看过来，神色各异，薄栩也瞬间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话似乎不太得体。

　　“我是说，”他看了看身边的谭珩，又带上几分笑看回到霍弥生，“谭先生不太擅长霍先生的这种社交方式，如果你有问题想与我交流，不必带上他。”

　　“但是我也不是什么问题都会回答你。”薄栩忙不迭又补充一句。

　　霍弥生不但不恼，反而笑了起来：“那什么问题能问，什么问题不能问？”

　　“今天路上发生的事可以直接问，其他问题按内容收费。”薄栩想让气氛轻松点，开了句玩笑。

　　霍弥生眉梢轻轻一扬：“怎么收费？”

　　薄栩也扬眉毛：“问职业相关便宜，问生活相关贵，问私人联系方式暂时停止营业。”

　　曾慧笑意更深。

　　连梁岱也低头抿了一口迎宾饮，像是借此遮住笑意。

　　霍弥生靠回椅背，身上那件热感外套的纹路又亮了一层：“很少有人第一次见我，就先把价格表列出来。”

　　“职业习惯。”薄栩说，“先报价，免得后面扯皮。”

　　“那我先问个便宜的，“霍弥生看了看他的身份标识，“我今晚要是点一份夜宵，你可以负责配送吗？”

　　“负责不了。”薄栩坦然道，“我的飞行器现在正在做全维维修，今晚暂时停业。”

　　“那联系方式就应该恢复营业。”霍弥生笑。

　　谭珩坐在旁边，从安静的状态抽离：“他今晚有安排。”

　　霍弥生转向他：“哦？”

　　谭珩表情严肃：“你想点外卖的话，外环有本地平台。”

　　莫迩在一旁憨厚补充：“薄先生是瑟塔星的配送员，恐怕无法在外环接单。”

　　霍弥生笑：“那我以后从瑟塔星订餐，薄先生总可以了？”

　　薄栩回答：“飞行器修好以后可以接，价格按路程算。”

　　霍弥生：“送到私人轨道呢？”

　　薄栩想都没想：“先看是不是合法坐标。”

　　曾慧终于笑出了声。

　　梁岱已经看出点门道，适时打断了这场你来我往的试探。

　　他看向谭珩：“银栗呢？”

　　薄栩立刻转头。

　　谭珩顿了一下，像是才从刚才的话题中回神：“在家。”

　　“为什么没跟来？”梁岱狐疑，他知道银栗对谭珩的重要性。

　　谭珩：“它提醒我带礼服，我没听它的。”

　　梁岱沉默几许，非常了然地点头。

　　薄栩面前又上来一杯饮品，杯中细小气泡此刻正悬浮成一幅缩小的北港星图。他指尖轻触杯壁，一枚气泡破开，释放出极淡的清柑香。

　　“那你身上这套礼服是？”曾慧问。

　　谭珩诚实：“是银栗交代会展方准备的。”

　　曾慧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薄栩：“今晚你们两位的礼服，很吸睛。”
　　她没有过多解释。

　　但薄栩低头看了看自己深灰短外套和黑色高领衬衣，又看了一眼谭珩浅灰与白色的礼服组合，忽然觉得他们确实像被同一个人——或者同一套系统——有意搭配过。

　　他怀疑会展方就是故意的。
　　而且故意得十分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