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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参观展览 你夸,我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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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谭珩和薄栩的识别环同时收到提醒——
【礼宾部已经将晚宴礼服准备好,稍后会送到贵宾套房】
开幕式继续。
主舞台上,机械星图开始重构。
无数发光零件从穹顶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像星屑,像螺丝,像被拆散的宇宙重新组装。最终,它们构成一艘抽象飞行器的轮廓。机身由航道线构成,能源核心是灼亮的白金色,尾焰则是一片铺向远方的银蓝光海。
全场安静了几秒,随后掌声雷动。
薄栩本来对仪式感什么的不太感冒。但不得不承认,这一刻确实很震撼。
他小声说:“有钱人是真会做东西啊!”
谭珩侧头看他:“好看吗?”
薄栩眼睛里亮亮的:“好看。”
谭珩似是松了口气,嘴角弯了弯。
开幕式进行到中段,主会场的议程开始进入嘉宾致辞。薄栩听了几分钟,发现那些字词,分开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却像某种高端催眠。
什么动力生态,什么可持续航行结构,什么边界资源与民用航道重组……
他努力维持礼貌表情,但眼神已经开始慢慢失焦。
谭珩察觉到了。
“累不累?”他低声问。
薄栩立刻坐直:“不累。”
谭珩:“你刚才打哈欠了。”
薄栩:“我那是在深呼吸。”
谭珩看着他湿盈盈的眼睛,不再继续拆穿:“要不要去外场展区看看?”
薄栩眼睛眨了眨:“可以吗?你不用把开幕式听完?”
“致辞没什么可听的,”谭珩说,“外场展区现在人少。”
薄栩看了眼主舞台,又看了眼展区方向。
说实话,比起听一堆搞不懂的技术规划,他确实更想看看那些真实展品。
“那就去看看。”他努力说得不太兴奋。
两人沿侧廊离开主会场,进入外场展览区。
微重力载台乖乖跟在身后。
这里比主会场更像薄栩想象中的机械交流会。
无数悬浮展台分布在不同高度,各类飞行器部件、推进器模型、能源舱、旧型机改造样件被安置在透明保护罩中。每个展品旁边都有小型讲解机器人,也有一些技术人员正在和参观者低声交流。
谭珩的状态明显和之前不一样了。
在贵宾接待、晚宴安排、前拥后簇的人群里,他显得有些不适应,像一枚被放错位置的精密零件。
但一到展区,他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像是进入了真正熟悉的世界。
薄栩看出来了。
这人看这些模型、零件、机器的时候,眼睛会亮。
他们先停在一台新型小型推进环前。
展牌上写着——
【可变矢量微环推进系统】
薄栩看了三秒,诚实道:“我看不懂。”
谭珩抬手指向推进环外侧那一圈细密结构:“你可以把它想成飞行器的脚踝。”
薄栩:“脚踝?”
“嗯,”谭珩说,“普通推进器只负责往前推。可变矢量推进器能改变推力方向,转弯、躲避、平衡姿态,都靠它。”
薄栩一下懂了:“就是不光能跑,还能灵活闪呗。”
谭珩:“对。”
“那老伙计有没有这玩意儿?”薄栩问。
“有,但很旧。”谭珩说,“而且右侧推进器不匹配,所以矢量修正会偏移。”
薄栩立刻心疼:“那就相当于它每天都在跛着脚跟我跑单。”
“是的,它很不容易。”
谭珩这句说得很认真,像是在替老伙计作证。
他们继续往前走。
第二个展台是新型护盾发生器。
透明罩内悬着一块指甲大小的晶体,周围扩散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光膜。
讲解机器人正在对几位参观者说明它的强度,随即触发一个开关,模拟微陨石撞击过程。
一群虚拟碎石撞上护盾,光膜却只是轻轻一荡,像水波一圈接一圈展开。
薄栩看得入神:“这个很贵吧?”
谭珩说:“原型机,不卖。”
薄栩:“……”
他看着那层漂亮的光膜,又想起辉冕之前在陨石雨里展开的护盾。问:“辉冕的护盾和这个相比,谁更厉害?”
“类型不同,”谭珩说,“辉冕用的是多层导流护盾,更适合高速碎石流,这个更适合持续冲击。”
薄栩点点头:“明白了,你的是抗突然捅刀子的,它是扛持续砸门的。”
“你这样比喻……”谭珩沉默两秒,“也可以。”
薄栩乐。
接下来是一片旧型飞行器改造展示区。
薄栩原本只想随便跟着谭珩走走看看,到了这里却忽然来了精神。因为这里出现了不少和老伙计同年代的机型。
旧款巡航艇。
早期民用K系列机架。
机械液压冗余操纵链剖面。
还有一台被拆开的老式推进器,结构粗糙、笨重,外壳边缘甚至还留着手工焊接痕迹。
谭珩在这一片停留得最久。
薄栩看他站在一组机械执行链前,神情像看见了什么很漂亮的艺术品。
“这个看起来好笨重。”薄栩说。
“但是很可靠。”谭珩指了指那组交错的机械杆与液压传动结构,“这就是老伙计的一部分。”
薄栩怔忪一瞬,他回忆起谭珩修老伙计时提到的机械液压操纵链,就是这套东西吗?
他看着那套结构。金属杆、压力管、老旧接口。它们不像旁边那些新型设备简洁、漂亮、高科技。但也正是这些东西,让老伙计在陨石雨里忠诚执行任务、没有彻底掉链子。
再往前走,他们看到了一款能够自动修补微裂纹的外壳材料。
”自动?怎么个自动法?”薄栩不解。
“那是一种仿生自愈合复合材料。”谭珩解释说,“外壳夹层里有微胶囊修复剂和形状记忆金属纤维。细小裂纹出现时,裂缝会压破微胶囊,修复剂渗入裂口,再被催化纤维迅速固化;如果有轻微凹陷,纤维网通电后还能把变形区域一点点拉回原位。”
薄栩听完以后“啧”了两声,不用问,辉冕的涂层一定用了类似的材料。
他点点头:“懂了,自携带款高级创可贴。”
谭珩笑,低头看了看薄栩给他手腕上贴的那张歪歪扭扭的修复膜。
继续往前走,他们停在一套新型起落缓冲系统前。
透明展柜里,一组银白色起落支架正缓缓展开,又收回,动作流畅得像某种舞蹈。
旁边的介绍屏写着——
【自适应磁悬浮起落系统】
【维护周期:五万次起降】
工作人员正绘声绘色:“它最大的优势,就是几乎不需要保养。”
周围不少人点头,讨论着参数。
薄栩却绕到后面蹲了下来。他歪着脑袋,盯着起落支架最里面那圈细密的伸缩结构。
谭珩也过去:“怎么了?”
薄栩伸出手,指了一下:“这里。”
工作人员也注意到,立刻解释:“这是缓冲关节。”
薄栩:“我是想说……这里不会卡东西吗?”
工作人员一愣:“什么?”
周围瞬时安静,大家纷纷停止讨论看了过来。
薄栩认真道:“我经常跑一些农业星和边缘星带,那些地方条件艰苦,没有全封闭停机坪,飞下去就是盐碱地、碎石、红沙,北边还有冻土。有些矿星,连铺装泊位都没有,落一次地,轮架上全是矿岩粉尘。”
他指着那圈层叠结构的关节:“这里的缝隙,看着不大,但是红沙和矿粉这些东西无孔不入,还有冰晶、植物孢子……吹进去了能自己排出来吗?”
工作人员怔住了,围观的人也怔住了。
“总不能全拆下来一层一层洗吧?”薄栩补问。
介绍员连忙打开结构图,后台工程师也凑了过来。几个人低声讨论了几句。
最后,其中一位工程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目前……还没有针对矿粉环境做长周期测试。”
“那最好测一下。”薄栩眨了眨眼,“有一次我在赫岩四号补给点降落,沙子漫天飞扬,我的飞行器刚一降落,浑身就像扑了一层粉。”
他扭过头对谭珩说:“老伙计当天咳了一晚上。”
周围有人忍不住笑了。
谭珩却表情严肃,认真观察那套起落机构。
半分钟后,他忽然抬手,在悬浮投影上轻轻点了一下:“这里。”
他的指尖停在起落缓冲机构最内侧,一圈细密的银色环片被放大:“这是二级缓冲关节?”
工作人员点头:“对。”
谭珩又向内划了一下,结构图自动剖开,里面露出一组呈花瓣状排列的微型磁悬浮轴承,以及外围密密麻麻的姿态反馈感测器。
男人平静道:“你们为了减重,把排污槽取消了?”
工作人员一愣:“准确来说……是改成了封闭式。”
“封闭式理论上没问题,实验室环境也没问题。”谭珩的手指轻轻划过结构图,“但是这里,磁悬浮轴承外围只有一级静电除尘,姿态反馈器和执行环之间也没有异物缓冲腔。如果连续进入细颗粒异物——”
他停顿了一下:“它们不会立刻失效,会开始摩擦。”
周围的人开始了小声的议论,工作人员的神色渐渐认真起来。
谭珩继续说:“磨损不会首先出现在轴承,而是在反馈器,反馈信号开始出现毫秒级漂移,飞控会认为姿态有误差,于是不断修正,推进器不断补偿,最终不是起落架坏了,而是整套姿态控制系统一直在做没有必要的微修正。”
他看向刚才那块宣传板:“所以,真正增加的不是维修成本,是能耗。”
整个展台安静了,看客们个个肃然起敬。
旁边的工程师立即放大模型,盯着那组反馈器看了十几秒,脸色慢慢变了。
另一位工程师立刻打开设计日志:“我们当初模拟的是标准粉尘,没有做金属矿粉,确实考虑得不周到。”
第三个人已经开始调阅寿命曲线:“如果反馈漂移累计……维护周期可能要提前约……百分之二十。”
薄栩站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
他看向谭珩,这人给自己讲解机械理论的时候用的基本还都是通俗语言,现在听众变成工程师,就立刻切换成了专业模式。
还挺……帅。
薄栩嘴角上扬,含笑的桃花眼里闪闪发光。
他悄悄凑近谭珩,小声问:“我们这算不算给人家拆台?”
谭珩愣了一下:“不是拆台,只是讨论。”
薄栩看着对面几个已经顾不得招呼参观者、围着投影开始重新计算参数的工程师,又看看一脸认真的谭珩,心想,这些搞技术的人,有时候,还怪可爱的。
两人继续往前走。
薄栩忽然问:“你看我刚才一下子就看出起落架设计有问题,我是不是也很有技术天赋?”
谭珩没有犹豫:“有。”
薄栩笑了一下:“我要是上了大学……”
说到这里,他忽然刹住,似是后悔自己开启了这么一个话题。
过了两秒,他摆摆手:“算了,哪有那么多如果。”
他望着展柜里那些漂亮的新型机械结构组件,笑意还是有,只是比刚才淡了一点。
谭珩却一直看着他,执拗地等待他把止住的话说完。
薄栩回看他一眼,之后轻轻呼出一口气:“高中毕业那年,我算过账,继续念书的话……”
他又一次把话说到一半,但后半段,不用说谭珩也明白。
薄栩看这男人的眼神深了几分,挤出一个看上去很随意的笑:“没什么,后来想想,到瑟塔星闯荡闯荡,飞出来跑单也挺好。
“十九岁生日那天,我第一次接长途单,一口气飞了一百八十光年,平台还给我发了个‘新人勇士徽章’呢!”他的笑依旧明朗,“奖励了五十星币,我高兴得差点去吃顿好的,最后还是没舍得,给自己买了双新手套。”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只是很多年前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决定。
没有抱怨,也没有委屈。
薄栩又瞟了谭珩一眼。这展厅的灯真奇怪,怎么把人的眼眶照得发红呢……
谭珩安静了一会儿,轻声说:“如果你上了大学……”
薄栩偏头:“嗯?”
谭珩语气认真:“应该会是个很好的工程师。”
薄栩愣了一瞬,随即笑了。在这个时代,工程师是最受人尊重的职业,没有之一。
他忍不住拍了一下男人的肩膀:“谭珩,你知道吗?像你这种人,说这种话特别有杀伤力。”
谭珩疑惑:“为什么?”
“因为你不像会安慰人、吹捧人的人。”薄栩看着他,“所以你说出口的任何话,都容易让人当真。”
谭珩含笑看着他,眼里还带着那抹薄薄的红。
“不过,”薄栩脸上带着一点小得意,“今天的工程师,知道的没我多。”
“嗯,”谭珩点头,“大学教的是知识,你在生活里学的是经验,知识有时候不一定比经验可靠。”
“经验嘛……”薄栩想了想,“每次老伙计坏了,我都会记一遍,在哪坏了,为什么坏,修了多少钱,下次怎么避免……时间长了,确实也就成了经验。”
“所以你很厉害。”
行吧,薄栩现在对谭珩时不时冒出来的夸赞已经习惯。
你夸,我接着。
“对了,”薄栩想到什么,“你知道老伙计脸上那道伤是怎么来的吗?”
谭珩知道薄栩说的是老伙计驾驶舱一侧那道贯穿舱盖和前灯的深痕:“怎么来的?”
薄栩一脸无奈:“就是在赫岩上留下的。”
“赫岩?”谭珩想起薄栩刚刚提到赫岩四号补给点,问:“我只知道那是一个矿业卫星,其他不太了解。”
“那里啊……”薄栩脸上好似突然出现了一种沧桑感,“那里终年铁红色矿尘飞扬,泊位就是压实岩地,是长途司机圈里人人都知道的洗车噩梦。”
谭珩挑眉,在自己的光屏上点了几下,调出赫岩四号的简介。
赫岩四号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城市,整个补给站建在一片铁红色岩原上。由于重力只有联盟标准重力的0.61倍,空气极其稀薄,终年吹着夹杂矿粉的低速风暴。
“那里最有名的不是风,而是矿尘。”薄栩扁扁嘴,“矿粉细得像面粉,带一点金属光泽,几乎无孔不入。飞行器降落一次,起落架、散热格栅、接口缝隙都会沾上一层。”
“那里是很多飞行器耐久测试喜欢去的地方。”谭珩看着光屏。
薄栩笑:“耐久不耐久咱不知道,反正我们司机圈里流传着几句话—— ‘去赫岩四号跑一趟,相当于免费做一次全舰磨砂’ ;‘没在赫岩四号修过起落架,不算真正跑过长途’;‘赫岩四号最大的特产,不是矿,是维修账单’。”
谭珩听完,反应了几秒,笑出了声。
“可是,你为什么会去那个地方?”
“送外卖啊!”薄栩解释,“你别看那里苦,但是矿工工资还挺高的。他们轮班时间混乱,有时候半夜三点,有人突然想吃一份热轨肉卷,或者整个月吃营养膏以后,有人想吃点真正的水果……只要有人下单,配送费能翻三四倍!”
谭珩恍然,若有所思。
薄栩:“赫岩四号离瑟塔星不算很远,那里的钱最好赚,也最不好赚。”
“为什么?”谭珩问。
“因为赚回来以后,老伙计总得修点什么。”薄栩摊手。
谭珩:“所以老伙计的伤是怎么来的?”
“就是一次降落,那里突然起了风暴,一块赤铁矿片被狂风卷起,像个匕首一样就飞了过来。”薄栩叹口气,“所以咱帅气的老伙计因此破了相。”
谭珩也叹了口气,眼里带着惋惜。
“从此以后,我就再也不接赫岩四号的单了。这伤我也一直没舍得修,算个记忆,留着吧。”说完,他忽地抬头,“你说今天的美容项目,会不会给老伙计把疤填上啊?”
“你想让他们填上吗?”谭珩问。
“我……”薄栩打死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会为是否享受某项高档且免费的服务而举棋不定。
“我让他们把边缘磨圆、做下防腐处理,痕迹给你留着,可以吗?”谭珩看出薄栩的纠结,主动提供了方案。
“好!”薄栩点头。
他们在外场转了近一个小时。
薄栩原本以为自己会无聊,结果越看越觉得新鲜。
有像羽毛一样轻、却能承受高压航行的结构梁。
有巴掌大、给长途司机设计的低成本护盾增幅模块。
还有一台展示用的老式手动导航台,谭珩说那东西和老伙计的光学星针属于同一时代的遗产。
……
只要薄栩感兴趣,谭珩都会耐心讲解,而且总能找一些薄栩能理解的比喻加深印象。
薄栩听着听着,忽然觉得那些原本离自己很远的机械,不再只是专业课本上的术语,也不再是躺在柜台里的昂贵展品,而是和他每天开的老伙计、每天跑的航道、每次故障时的心惊肉跳,都有了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