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外卖单》金雨田

15、入主会场 这话现在怎

　　“那我睡哪里？”薄栩脱口问。

　　问完就后悔了。
　　这不就等于松口了吗？

　　谭珩却已经认真回答：“套房有独立休息舱。”

　　主管也立刻补充：“谭先生的房间属于顶级贵宾层，内部有主休息区、会客区、独立护理舱和可展开的随行休息舱。并非普通单间。”

　　薄栩沉默几许：“所以不是一张床？”
　　他的关注重点显然有点别致。

　　主管愣了一下，一时不知该回答“当然不是”还是“如果您想是也可以。”

　　谭珩说：“不是。”

　　薄栩也觉得自己这问题有点傻：“我就随便问问。”

　　接待员展开随身光幕，走过来向谭珩确认：“如果需要为薄先生安排晚宴出席，我们可以立刻进行晚宴座位调整、准备临时礼服。如果需要为薄先生安排住宿，这边也会马上帮您申请随行人员房间权限。”

　　主管看了一眼二人，小声补充：“如果需要基本礼仪提示，我们这边也会为您安排服务专员。”

　　薄栩听到“礼仪提示”四个字，整个人又开始想退。

　　谭珩看出他的想法，回主管：“不需要，谢谢。”

　　薄栩看他一眼。

　　谭珩轻声说：“吃个饭而已，你平时怎么吃，晚宴就怎么吃，吃完我们就回房间。”

　　谭珩并不是想把他硬推进不属于他的场合里，他只是想让他在这里安心地待一晚，不要冒险一个人开着老伙计回去。

　　这一点，薄栩听得出来。
　　也正因为听得出来，才更难拒绝。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恒温箱，轻轻呼出一口气：“行吧。”

　　谭珩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很浅，但薄栩看见了。

　　他立刻补充：“先说好，我不是去给你当什么乱七八糟的……私人同行人员。”

　　“嗯，你不是我的什么人，”谭珩认真点头：“你是薄栩。”

　　这句话逻辑一切正常，也没有任何暧昧可言，可薄栩不知道为什么耳朵又开始发烫了。

　　他赶紧转头看向接待员：“那什么，衣服能不能别太夸张？我不想穿得那么……贵气。”

　　接待员微笑：“当然，我们会准备适合您气质的简洁款。”

　　薄栩怀疑：“你们外环人对‘简洁’的定义靠谱吗？”

　　主管诚恳道：“我会提醒他们，多准备几套，您可以挑选与谭先生搭配的款式。”

　　薄栩斜眼看谭珩，小声：“你的礼服不是要上台领奖那种吧？”

　　谭珩浅笑：“我带了三套一模一样的衣服。”

　　薄栩：“啥？”

　　谭珩低头看自己的衣服。

　　薄栩的目光跟过去，看那虽然很休闲但是剪裁很讲究的白色棉麻衬衫，还有那明明是基础款却怎么看怎么像量身定做的米色休闲裤。

　　他用了几秒便了然什么叫“三套一模一样的衣服”。
　　这……像是这位哥能干出来的事情。

　　他瞬间又开始同情银栗了。
　　助理工作难做啊……

　　要真是这人的什么“私人同行人员”，工作会不会更难做？

　　薄栩被这个忽然出现的念头吓得一哆嗦。他这么一个单纯无辜又积极向上的好青年，现在脑子里怎么会想这个！？

　　接待员在一旁点击着光幕，开口确认：“这边已经把薄先生安排进今晚的贵宾欢迎晚宴，位置是A1桌、谭先生的左侧；谭先生的贵宾套房也已经增加一名随行入住人员，临时权限至明日下午五点。”

　　谭珩点头：“谢谢。”

　　主管这边完成了自己的工作，礼貌鞠躬，准备离开。

　　“稍等，”谭珩叫住他，“麻烦把我朋友的飞行器送去维护坞。”

　　主管立即回答：“没问题，我们会安排最高等级的维护流程。”

　　“什么维护坞？”薄栩马上问。

　　主管解释：“谭先生说的是我们中心特设的‘星舰全维度维护坞’。”

　　接待员调出一个页面，光幕缓缓展开。她解除了服务机器人的静音状态，让它进行补充介绍：
　　【星舰全维度维护坞是北港会展中心最高规格的维修泊位，主要服务参展飞行器和贵宾座驾】
　　【常规服务包括以下——】
　　【全舰结构扫描诊断】
　　【传感器与感知阵列维护】
　　【推进与反重力/场力系统校准】
　　【护盾矩阵重构】
　　【能源系统健康评估】
　　【飞控重新标定】
　　【AI核心与软件深度诊断】
　　【内舱空气净化及内饰清洁】
　　……

　　机器人还没说完，薄栩已经在担心：这一套维护下来，价格可能比老伙计本身还贵。

　　他连忙摆手：“不用了不用了。”

　　主管笑着说：“谭先生的贵宾权限包含一次飞行器全维维护服务。本来也要为他的座驾安排，多增加一艘飞行器，没有问题。”

　　“那……”

　　主管似乎知道薄栩要说什么，微笑依旧：“请放心，不会向您单独收取费用。”

　　”……多不好意思。”薄栩转头看向谭珩：“老伙计皮实得很，换两块板子，拧几个螺丝就能继续飞了。”

　　谭珩认真看着他：“老伙计已经饱经风霜，今天也很辛苦，它值得最好的维护。”

　　薄栩一怔，回头通过落地窗遥遥望向他那辆二手K3。

　　尾翼歪着，外壳上满是陨石擦过的痕迹，驾驶舱侧面，还有一道深深的裂纹；尽管已经熄火，右推进器仍有轻微震颤。

　　薄栩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虽然在一起只有九个月，但他已经和老伙计产生了深厚的感情。在他心里，老伙计绝不只是工具，它是自己的家人，和自己并肩辛苦劳作的家人。

　　谁会不想让自己最亲的也是唯一的家人好好享受一次全面的维护呢？！

　　主管笑着补充：“全维度维护坞平时不对外开放的，很多私人收藏级飞行器要来维护都需要提前几个月预约。”

　　薄栩只觉得这话是在进一步劝退他。

　　“维护结束以后，还会重新进行外壳镀层、推进器美容和驾驶舱深度护理。”

　　“……美容？”

　　“业内一般这么叫。”主管点头，“有些舰主一年要来四五次。”

　　薄栩想，这不是维修泊位，这就是个飞行器SPA中心，还是高端会员制的。

　　他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老伙计躺在那里，旁边一群维修机器人围着它，一个给它边抛光边按摩，一个给它边修复护盾边问它感受，一个给它边洗推进器边问它水温如何，最后还喷点香香的纳米镀层……

　　薄栩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看着谭珩：“老伙计出息了啊，比它主人还早一步体验美容项目了。”

　　谭珩也笑了。

　　主管继续道：“请放心，我们会好好照顾它的。”

　　薄栩虽然还是有点不好意思，但也不再拒绝，小声说：“那……也别太宠它，它容易骄傲。”

　　薄栩与谭珩对视：“它马上就会知道，原来认真跑了那么多年，也会有人奖励它。”

　　谭珩眼里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有些郑重：“你辛苦这么多年，也会得到最好的照顾的。”

　　薄栩怀里还抱着保温箱，手指却有些发白。
　　这话……让他没法接。

　　主管适时告退。

　　接待员过来低声提醒：“谭先生，开幕式已经开始了。主会场现在进入贵宾席导引时间，如果再晚一些，入口会暂时封闭。”

　　谭珩看向薄栩。

　　薄栩立刻挺直了身体：“都开始了还不赶紧走！”

　　谭珩朝接待员点头：“嗯，过去吧。”

　　接待员显然是考虑周到的，她抬手轻轻一点，不远处一台小型承载器滑了过来。

　　那东西看起来像一只没有轮子的透明托盘，底部悬着一圈柔和蓝光，离地半米，安静悬浮。托盘四角自动升起细细的稳定场，形成一个透明方框，那尺寸，刚好能放下恒温箱。

　　“这是微重力随行载台。”接待员介绍道，“可以绑定薄先生的识别环，自动跟随，不需要您一直抱着。”

　　薄栩有一瞬的惊异。

　　他看看怀里的东西。的确，他现在和这十五份价值不知道多少、但连运费都已高达两千多星币、娇气得不能走快道的茶歇盒，现在是命运共同体。
　　未签收前，餐品责任仍然在他身上，必须随身携带。

　　薄栩看着这台承载器：“它不会自己跑了吧？”

　　“不会。”接待员微笑，“除非您故意想甩掉它。”

　　谭珩笑。

　　薄栩把恒温箱小心放上去，载台轻轻一震，扫描后弹出提示——
　　【载物确认：食物·低熵特供茶歇盒十五份】
　　【容器：定制恒温保温装置】

　　接待员又让载台扫描了薄栩的识别环——
　　【责任人：薄栩】
　　【跟随模式开启】

　　薄栩往左挪一步，载台也往左滑一步。他往右走两步，载台又稳稳跟上。

　　男孩眼睛亮晶晶：“这东西好玩！”

　　谭珩看他：“你喜欢？”

　　薄栩立刻收敛：“没有。”

　　下一秒，他又往后退了半步，载台乖乖跟着退。

　　薄栩掩不住笑：“老伙计要是有它一半听话，我能少生十年气。”

　　谭珩认真道：“老伙计也很听话。”

　　薄栩看他一眼：“你对它滤镜真重。”

　　谭珩浅笑，没有反驳。

　　两人跟随接待员穿过主会场外侧专用通道。

　　通道越往里，越能感受到会展中心真正的规模。

　　外环北港会展中心的主会场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大厅，而是一整座悬浮在透明穹顶下的立体空间。

　　入口处的通道像一条银色长桥，穿过环形观景廊，桥下是层层叠叠的展台与人群，桥上方则悬浮着机械交流会的巨大主题光幕——
　　【第十二届外环机械动力与飞行器结构交流会】

　　银蓝色字体在穹顶下缓慢展开，随后化成一幅庞大的银河航道全息投影。

　　无数发光线条从核心星系向外延伸，穿过新兴技术带、资源中转区、外环殖民带，再分出无数细密支线，像一张铺满星海的神经网络。

　　薄栩不自觉放慢脚步，伸手去抓那些细密的线，光线从指缝流过去，如梦如幻。

　　他每天都在航道里跑。对他来说，航道就是挣钱的路，也是欠费的路，是偶尔故障、时不时拥堵、经常被公共频道笑话的路。之前他还用菜市场形容过四通八达的银河系。

　　可此刻，当整张银河航道以这样巍峨立体的形式悬浮在身侧，他忽然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每天穿行的那些灯带，看上去微不足道，却真真实实是这宏大结构的一部分。

　　谭珩偏头看他：“怎么了？”

　　薄栩回过神，笑了一下：“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我平时跑的那些单，好像也挺有排面。”

　　谭珩说：“本来就有。”

　　又来了，谭珩式的直白“表扬”。

　　主会场入口处，安检机器人再次确认身份。

　　谭珩抬起识别环，银白色光环亮起。

　　【姓名：谭珩】
　　【贵宾权限确认】
　　【登记临时同行人员：1名】
　　【安检扫描中……】
　　【未检测到违禁物品】
　　【备注：左侧手腕软组织中度挫伤，建议两日内避免提抱重物】

　　薄栩挑眉：“安检连这个都扫？”

　　机器人回答：
　　【本系统关心每一位入场人员的健康和安全】

　　薄栩嗤笑：“那你们真贴心。”

　　【谢谢】

　　机器人接着扫描薄栩——
　　【姓名：薄栩】
　　【身份：谭珩贵宾临时随行人员】
　　【partner权限已开启】
　　【有效期：二十四小时】
　　【活动范围：主会场外区、技术交流大厅、指定休息区】

　　薄栩听着那一连串提示，心情复杂。

　　谭珩的partner。
　　这话现在怎么听怎么不正经。

　　【备注：额角浅表伤初愈状态，建议一日内避免剧烈运动】
　　【备注：右侧肩部和腰部肌肉中度劳损，建议调整坐姿及进行相应物理治疗】
　　【备注：浅表性胃溃疡，建议长期减少刺激性食物摄入】

　　薄栩头顶黑线：“……这还有没有点隐私了？！”

　　谭珩的眉头跟着皱了皱。

　　机器人之后扫描到跟随在薄栩身后的微重力载台，停顿半秒——
　　【检测到餐饮物资】

　　接待员上前说明：“该物资已完成延时责任登记，配送责任人需全程监管，当前只进入主会场外区，不会进入内场。”

　　机器人复核几秒——
　　【物资已登记确认】
　　【风险等级：低】
　　【通过】
　　【备注：请保持随行载台在可视范围内】

　　薄栩点头：“放心，我现在看它比看钱包还紧。”

　　谭珩问：“钱包？”

　　薄栩面无表情：“只是一种表达。”

　　机器人让开通道，两人加一部载台穿过最后一道透明闸门。

　　他们进入大厅时，灯光正从穹顶最高处一点点降下来，像一场无声的星雨。中央主舞台悬浮在半空，四周是分层看台和漂浮席位。核心嘉宾席位位于中上层，视野极好，能够俯瞰整个展区。

　　舞台中央，一个巨大的发动机剖面模型正在缓慢旋转。

　　它不是实物，却细致得像真实机械被切开后悬在空气里。能源流在透明管路中模拟运行，推进环一层层展开，尾部喷口喷出蓝白色虚拟焰光。每一次能量脉冲通过，穹顶上的星图就亮起一小段航道。

　　主持人的声音在会场中响起：“从第一条稳定航道建成，到如今联盟主航线覆盖三十七个星域，机械动力技术始终支撑着人类走向更远处。”

　　薄栩站在入口上层，听得有点恍惚。

　　周围的人衣着得体，谈吐轻声，胸前挂着各式各样的权限徽章。有人是科技公司代表，有人是研究院学者，有人是飞行器厂商负责人，还有几位明显是外环本地的土豪贵宾。

　　薄栩低头看了眼自己，轻轻叹了口气。
　　这种场合离他的生活太远了，与他熟悉的第七码头、配送聚集区、补给站、慢行道完全不一样。

　　它明亮、高级、昂贵、秩序井然。
　　也陌生得让人有点无处下脚。

　　谭珩站在他身边，半点没有觉得不合适。

　　因为开幕式已经开始，大厅的接待员只得先将他们引到靠侧的贵宾等待区，不算主舞台正席，却有独立休息座，可以短暂停留。

　　薄栩坐在座位上，座椅立刻自动调整了一个舒适的角度，他吓了一跳，屁股瞬间有点不知道如何安放。

　　谭珩偏头看他：“不舒服？”

　　“没有，”薄栩尴尬地笑了一下：“我只是觉得……”

　　“嗯？”

　　薄栩回头看了看乖乖躺在载台上的茶歇盒保温箱，又看了看身边的谭珩：“今天这单外卖，似乎成了一张带我进入奇妙世界的入场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