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外卖单》金雨田

14、问题解决 “我想让你

　　几分钟后，一位负责后勤统筹的主管亲自赶了过来。

　　他开口很客气：“薄先生，非常抱歉，我们这边临时发生了一些状况。”

　　薄栩松了一口气：“终于来人了。”

　　他举起手腕，露出识别环，正准备让对方签收，却听到那位主管道：“负责签收的周理，现在过不来，我这边无法代签。”

　　“为什么？”薄栩的胳膊悬在半空。

　　主管调出一块光幕，上面显示——
　　【闭门区货品管理中心】
　　【当前状态：电磁隔离运行中】

　　主管解释：“今天上午，一家参展企业申请提前将一台保密级能源样机送入闭门区。按照流程，所有进入闭门区的未公开设备，都必须由权限管理员全程在场确认。周理就是今天值班的权限管理员。但不巧，刚刚的校准过程出现了点……小意外，他目前必须守在那里。”

　　薄栩面无表情听完：“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不能帮忙签收？你不是主管吗？”

　　“不是权限问题，是职责隔离。”中年人苦笑，“闭门区实行的是双向责任确认制度。我是负责监督责任链的人，不能同时成为责任链的一部分。这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责任纠纷。”

　　薄栩闭了闭眼，他觉得额角好像又开始疼了。

　　“配送人，您，薄先生；签收人，我们的后勤负责人之一，周理，已经各自签署了安全协议，也走完了背景调查和身份验证流程。品牌方、主办方、会展承接方、配送平台同步确认了你们的身份和职责。只有你们两人面对面才能达成正式交接，我们其他人的识别环不管用的。”

　　薄栩表情凝固了几秒，终是被气笑了。
　　安全协议、背景调查、身份验证、特定接头人……他没想到，自己的职务，已经在他本人不知情的情况下从“送饭的”升级为“保密特工”了。

　　“高端货运和配送就是这样，”主管摊摊手，“制度和流程会比较谨慎，也很麻烦。”

　　这是麻烦吗？这简直就是神经病！
　　他送的是茶歇餐，不是核武器！

　　“闭门区到底是什么？”谭珩的声音幽幽响起。

　　薄栩无语地瞥了他一眼，这人能不能问点重点？

　　“咱们的机械交流会分为‘公开展区’和‘闭门技术交流区’，后者是明日一早供几位重要的贵宾进行小型闭门交流的地方。”

　　主管笑呵呵解释完，轻轻看了谭珩一眼。也不知道这位爷意没意识到这正是他明天上午要去的地方。

　　“那怎么办？”薄栩着急，订单显示已经过了配送时间，五分钟内再不交接，平台就会记他超时，十五分钟内不交接，就会直接升级为配送事故。

　　主管左右看看，放低声音补充：“内场，也就是闭门区所在区域，里面有未公开的核心部件、国防级飞行器能源样机和几家公司的保密展品，所以安保级别也是最高的。”

　　薄栩：“所以？”

　　“所以，所有进入内场的物资——包括设备、餐饮、礼宾用品等等，都归最高级别安保权限链管理，不能按普通货物流程签收。我这边真的爱莫能助。”

　　“周理什么时候能过来？”薄栩脸很黑。

　　主管：“他现在在隔离检验区，通讯关闭。但根据以往的经验……”主管看了看表，“可能还需要至少三个小时。”

　　薄栩：“……”

　　谭珩：“……”

　　一直保持专业微笑的接待员：“……”

　　“那你们换个责任人签收吧！”薄栩快失去耐心了。

　　“理论上可以，但是……”主管又苦笑了，他在平板上点了几下，一份流程图被调了出来，“闭门区签收责任人一旦变更，需要重新建立责任链。”

　　光幕上立刻展开一条长长的流程线图。

　　原责任人解除权限→新责任人申请→安保中心评估、确认→主办方确认、批准→会展系统更新→品牌代表确认→配送平台同步→重新生成电子责任链

　　薄栩越看越蛋疼。最后问了一句：“这个需要多久？”

　　主管回答得十分专业：“正常情况，两到三天。”

　　薄栩：”……”

　　谭珩：“……”

　　勉强维持笑容的接待员：“……”

　　大厅忽然安静下来。

　　订单超时提醒在某个瞬间不合时宜地响起。

　　薄栩咬着后槽牙：“这制度是谁设计的？”

　　主管：“联盟会展安保委员会。”

　　薄栩：“我能投诉吗？”

　　主管：“这个……”

　　两秒后，跟着谭珩一起来的服务机器人终于又找到了存在感：
　　【经确认，您可以向联盟会展安保委员会递交投诉申请】
　　【平均回复周期：四十二个工作日】

　　薄栩缓缓抬头，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在当前如此绝望的时刻把目光投向了谭珩。

　　谭珩安静听完整个过程，开口：“现在订单已经超时，过错出在会展中心人员调配，不能让餐品配送员承担损失。”

　　主管意识到问题本质所在，明显有些过意不去：“那是当然那是当然，这是我们会展中心的责任，不会让薄先生承担损失。”

　　他立刻对旁边的工作人员说：“最快速度联系内场茶歇餐的配送平台，说明情况，申请延长签收窗口到四小时后。”

　　工作人员点头、离开。

　　不到五分钟，薄栩的识别环轻轻震了一下——
　　【配送平台通知】
　　【经收货方申请，当前订单签收时限延长至外环时间：19:30】
　　【延长原因：责任签收人隔离中】
　　【提示：请配送员配合工作，保持餐品监管状态，直到签收完毕】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备注：本次延时不会影响配送评分及收入】

　　薄栩看着这条通知，终于吐出一口气。

　　谭珩的表情也松了松。

　　主管利用这短暂的空隙走到一边打了个电话，结束通话后走回来，笑眯眯地说：“薄先生，刚刚跟主办方和我的上级说明了情况，为了弥补您所承受的时间损失，我们这边决定追加500星币的配送费用，外加500星币的小费，你看可以接受吗？”

　　薄栩的表情立即变得有些精彩。
　　他最担心的，其实不是等。跑长途的人，最不缺耐心。

　　他怕的是：自己辛辛苦苦飞了三百光年，经历了导航失灵、陨石雨突袭，最后却因为别人流程出问题被扣钱，还没地方说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活生生让他多赚了小一倍的星币。
　　别说三个小时，三十个小时他都愿意等。

　　主管见薄栩没有立即答应，继续安抚工作：“真的很抱歉，这是我们工作的失误。接下来三个小时，您可以在会展中心外场自由休息，享用免费的饮品和小食。等周理隔离结束，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行！”听到可以免费喝水吃东西，薄栩点了头。

　　主管也松口气，又转身朝谭珩浅浅鞠了一躬：“谭贵宾，让您亲自跑一趟处理这个事情，真是不好意思。耽误了您的宝贵时间，我们会免费赠送您几份外环特色项目体验，具体事宜之后会让接待员为您介绍和安排。”

　　薄栩抬头看谭珩，以为他会问“外环特色项目”都有哪些，却听到这人一本正经对主管说：“可否把薄栩加到晚宴的名单中？”

　　主管：“？”

　　薄栩：“？？”

　　空气安静了几秒。

　　主管看了看谭珩，又看了看怀里还抱着保温箱的薄栩，脸上的职业微笑短暂地出现了一点裂痕。
　　“谭先生，您是说……今晚的贵宾欢迎晚宴？”

　　谭珩点头：“对。”

　　薄栩终于反应过来，立刻扭头看他：“不是，你等等。”

　　谭珩也看向他：“怎么了？”

　　“怎么了？”薄栩瞪大眼，“你把我加进晚宴名单干什么？”

　　谭珩回答得很自然：“你晚上需要吃饭。”

　　这回答很朴素，朴素到薄栩在第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主管识时务地暂时没有插嘴。

　　谭珩认真解释：“如果周理七点左右完成签收，正好是吃晚饭的时候。”

　　薄栩：“完成签收我就要马上返程了。”

　　“那时候再回瑟塔星，太晚了。” 谭珩继续，“夜间慢行道环境更复杂，我不建议你立刻返航。”

　　薄栩：“我跑单的，晚上回程很正常。”

　　谭珩：“今天不正常。”

　　薄栩：“哪里不正常？”

　　谭珩：“你受伤了。”

　　“皮外伤，而且已经好了。”薄栩腾出一只手、抹了一把额头。

　　谭珩不紧不慢：“老伙计在陨石雨中受损，尾翼和推进器只是临时处理过。”

　　薄栩：“我慢点飞没问题的。”

　　谭珩：“你还饿着肚子。”

　　薄栩朝主管看了一眼：“不是说会场有小食吗，我吃两口就行了。”

　　谭珩：“返程至少五小时，你会疲劳。”

　　薄栩拍拍衣服口袋：“我吃脑波脆片。”

　　谭珩看着他，语气依旧温和：“脑波脆片只是短暂性生理刺激，并不能修复疲劳。”

　　薄栩：“……”

　　他说不过这种认真讲道理的人。尤其这人之前帮自己修复过导航、在陨石雨里替他挡过碎石。而且刚刚要不是卖这位贵宾的面子，会展方又怎么会专门派一个主管客客气气解决外卖签收的事情？

　　他觉得自己理智上该听对方的，他没底气也没资格在对方面前逞能。

　　可又正是因为谭珩帮了他太多，他真的不想再给这个本该一身轻松的人添麻烦了。

　　薄栩咬了咬嘴唇：“那我也不要去你们大佬的晚宴！”

　　主管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工作状态，谨慎开口：“谭先生，晚宴名单不是由后勤单独管理。今晚的欢迎晚宴面向参会贵宾、主办方代表、核心展商和部分受邀媒体，通常不可以临时加人。”

　　他说完，看向薄栩，又补了一句：“尤其本身是非参会身份人员。”

　　薄栩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听见没？人家说了，不行。”

　　“通常不行，那就说明允许特例，”谭珩对主管说：“那麻烦帮忙确认一下。”

　　薄栩：“……”

　　主管顿了顿：“我需要联系贵宾事务组。”

　　谭珩：“麻烦了。”

　　主管看他一眼，最终还是点头：“请稍等。”

　　他走到旁边，低声通过内部通讯联系贵宾事务组、主办方相关负责人、会展接待处和晚宴名单管理人员。

　　薄栩趁这个空档，压低声音对谭珩说：“你干嘛啊？”

　　谭珩低头看他：“我想让你留下过夜。”

　　薄栩差点被这句话烫到。
　　他耳尖倏地一热。

　　“你……”薄栩看他一眼，又马上收回视线，“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吓人？”

　　谭珩疑惑：“哪里吓人？”

　　“哪里都吓人。”

　　谭珩沉默片刻，似乎认真复盘了一下刚才那句话，然后换了个说法：“我希望你今晚不要返航。”

　　薄栩深吸一口气：“谭珩，我知道你是好意。”

　　“嗯。”

　　“但是我真的没必要参加那个晚宴。”薄栩努力让自己听起来理智一点，“首先，这是我的工作，我签收完就该走。其次，我一个外卖员，坐在一群机械大佬、贵宾、主办方中间，像话吗？”

　　谭珩问：“为什么会不像话？”
　　这人是真的问，不是反问。

　　薄栩一噎，忽然觉得自己额角的伤可能是真的没好，因为他又开始头疼了。

　　“因为我从来没参加过这种场合，”薄栩说，“听不懂你们聊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不知道该以什么姿势坐着，不知道用哪种餐具吃哪种食物，更不知道会不会一不小心碰碎了什么价值八百万星币的酒杯。”

　　谭珩很认真地说：“这种晚宴不会用价值八百万星币的酒杯。”

　　薄栩：“……”
　　这是重点吗？

　　谭珩想了想，又道：“你不需要懂大家聊什么，有我在，你轻轻松松坐在旁边吃东西就可以。”

　　薄栩又看了他一眼：“还是不行。”

　　谭珩：“为什么？”

　　薄栩：“我没衣服。”

　　谭珩看着他。

　　薄栩摊开手：“你看看我。”

　　他身上还是那件跑单外套，虽然刚才在进建筑之前拍掉了不少灰，但袖口和肩侧仍有航尘，裤腿上还有一点老伙计蹭下来的油污。自来卷的头发如泼墨般凌乱，怀里还抱着一个恒温餐箱，怎么看都不像能走进什么“贵宾欢迎晚宴”的人。当个服务员都不配。

　　“我这样进去，你不嫌丢人，我都替你丢人。”薄栩小声道。

　　这句话出口，谭珩的神情微微变了。

　　薄栩意识到自己说重了，立刻想补一句玩笑。

　　可谭珩已经开口：“不会。”

　　薄栩：“什么？”

　　“你不丢人。”谭珩看着他，声音很轻，却非常确定，“也不需要替我担心这个。”

　　薄栩半张着嘴，忽然说不出话。

　　谭珩继续道：“衣服可以准备，礼仪有人会说明，不想说话就不说。你如果觉得无聊，我们可以提前离开。”

　　薄栩心跳不争气地快了一拍。
　　他立刻把那点异样按下去，小声嘟囔：“提前离开？这种晚宴能提前离开吗？”

　　“可以。”谭珩认真回答。

　　薄栩怀疑：“你确定？”

　　谭珩：“我经常提前走。”

　　薄栩：“……”

　　很好。
　　大佬就是大佬。

　　只是此刻，薄栩还意识不到，这不是谭珩能不能提前走的问题，而是别人敢不敢拦。

　　主管这时走了回来，表情带着笑：“谭先生，贵宾事务组确认过了。以您的邀请权限，确实可以携带一名临时同行人员进入今晚主会场外区和欢迎晚宴。”

　　薄栩愣住。

　　主管维持微笑：“按照贵宾接待惯例，部分高级参会嘉宾会携带秘书、技术助理、私人助理、生活陪同人员、家属或者……其他私人同行人员。”

　　他说到“其他私人同行人员”时，表情有些微妙，只是没有展开。

　　薄栩眉头皱了皱：“这陪同人员还分这么细致吗？”

　　此刻，一直在旁边待机状态的机器人又开口了：
　　【为您解释，此处的“其他私人同行人员”，是专为“情人或性伴侣”进行的分类】

　　主管：“……”

　　谭珩：“……”

　　专业微笑僵在脸上的接待员一键静音了那台机器人。

　　薄栩瞬间脸红到脖子根，整个人都有点不好了。

　　主管连忙把话题带回来：“不过，第二日上午的内场闭门技术交流不包含在临时同行权限内。那部分涉及未公开设备和保密技术资料，需要提前完成身份核查与安保备案，临时人员无法进入。”

　　谭珩点头：“可以。”

　　薄栩立刻道：“不可以！”

　　主管和谭珩同时看向他。

　　薄栩抱着恒温箱，一脸严肃：“我拒绝参加晚宴。”

　　他干脆重新把理由一条条摆出来：“第一，作为一名专业的快递员，送完单就返程是我的工作职责；第二，我不是你的秘书，你的助理，更不是……其他私人同行人员……”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耳朵又不争气地热了一下。

　　“第三，我没有合适的衣服，也不懂这种社交场合；第四……”他顿了顿，看向谭珩，“你今天已经帮我很多了。”

　　这句话一出来，前面所有插科打诨都轻了下去，薄栩声音也低了一点。

　　“签收是你帮忙解决的，伤是你帮忙处理的，老伙计是你帮忙修的，陨石雨也是你挡在前面……”他说完笑了一下，似乎还是那副轻松样子，却没有之前那么没心没肺，“我不能再给你添麻烦了。”

　　谭珩没有立刻说话。

　　大厅里人来人往，光幕流动，服务机器人在不远处滑来滑去，机械交流会的预热提示音在穹顶下回荡。

　　过了几秒，谭珩说：“没有添麻烦。”

　　薄栩：“谭珩……”

　　“我知道你不想欠人情。”谭珩看着他，语气平静，却把他的心思直接说中了，“但这些，都是我自己主动想做的事情，而且我很开心能为你做这些事情。”

　　薄栩心口翻滚。

　　谭珩继续：“我想你今晚留下，不是因为想把好人做到底，也不是想炫耀什么，是因为我真的不放心你一个人开老伙计回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薄栩的额角：“你今天经历了很多。”

　　又看向他怀里的恒温箱：“你还要等三个小时。”

　　最后，他看向薄栩的眼睛：“等签收结束，你会很累。”

　　薄栩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这二十几年，似乎从来没有人关心过他累不累。

　　谭珩又补了一句：“老伙计也会很累。”

　　很好。不但关心他，还关心他的“家人”。

　　薄栩垂眼，烦死了，不知道的，以为这人想追自己呢。

　　但这话，确实让他的防线松动了。

　　他挣扎道：“那不参加晚宴，我找个地方睡一会儿，总行吧？”

　　尴尬许久的主管适时接话：“如果薄先生愿意留宿，我们当然可以协助安排。不过，这两日会展中心同时有三场大型活动，房间已经全部满员。”

　　薄栩心里一松。
　　满了好啊，满了就不用留了。

　　结果主管下一句直接把他的逃跑之路堵死：“但谭先生的贵宾套房是复合舱结构，按规格，一到两名随行人员一起入住是没有问题的。”

　　薄栩：“……”

　　他缓缓转头看向主管。

　　主管笑容僵了僵：“当然，前提是您双方同意。”

　　谭珩很快说：“我同意。”

　　薄栩：“你别同意得这么快！”

　　谭珩停了一下，认真：“那我慢一点同意。”

　　薄栩：“……”

　　主管和接待员低头忍笑。

　　薄栩觉得这个世界有时候真是荒谬。

　　几个小时前，他还只是瑟塔星上一个开着二手K3跑外卖的底层配送员。

　　现在，他居然站在豪华的外环北港会展中心，和一个开辉冕的高级技术宅讨论要不要一起住贵宾套房。

　　这发展速度比极速道还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