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外卖单》金雨田

13、无人签收 当然，两个

　　薄栩原本以为自己见过瑟塔星那些楼体会悬浮、墙面会变色的新兴科技公司总部，已经算见过世面了。可当老伙计顺着银蓝色接驳航道驶入北港区域时，他还是短暂地失去了语言能力。

　　前方巨大的透明穹顶横跨数十公里，像一片倒扣在星海边缘的水晶海面。穹顶外侧悬着无数发光平台，飞行器从各个方向进入，沿着灯带被分流到不同泊位。穹顶内则是层层叠叠的会展空间、悬浮连廊、立体花园、广告光幕和访客中转区。

　　整个北港会展中心，不像一座建筑，更像一座被折叠进星环里的城市，而且这“城市”的外壁，还带有一圈环形水幕。

　　真正的水，在真空外层当然不可能自然流淌，所以它被力场束成一道薄薄的透明带，沿着建筑外壁缓慢旋转。恒星光照上去时，那圈水幕折射出七彩光晕，像有人嫌星海还不够漂亮，又非要给它镶一条会发光的彩带。

　　薄栩盯着那圈水幕看了几秒，忍不住说：“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力。”

　　谭珩的声音从私人光脉里传来：“这里主要做会展经济。”

　　“我知道它做会展。”薄栩说，“但会展中心外面为什么要绕一圈水？”

　　谭珩想了想：“可能是一种设计理念。”

　　薄栩冷静道：“翻译一下，就是钱太多。”

　　谭珩低低笑了一声。

　　北港会展中心的入场航道分得很细——普通货运通道，展品运输通道，特殊餐饮通道；普通参展访客通道，高级参会人员通道，贵宾通道。

　　每一条通道都有不同颜色的指引灯。老伙计的订单系统把它指向“餐饮配送临时停靠区”，而辉冕的外环授权却直接把他引导去了那条金白色的贵宾航道。

　　薄栩意识到两人终于要分道扬镳，心里忽然顿了一下。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想想其实也没什么。从瑟塔星能源补给站到外环殖民带，他完成他的外卖单，谭珩参加他的机械交流会。说到底，他们只是两个目的地刚好相同的人偶然遇见，顺路了一程而已。

　　现在到了，当然要各走各的。

　　薄栩明白这个道理。他甚至觉得自己应该很自然地说一句“那我送单去了”，再潇洒地和谭珩挥挥手，留给对方一个成熟外卖员的背影。

　　可话到嘴边，怎么都没那么利落。

　　两架飞行器都越来越慢，光脉频道里安静着。

　　谭珩先开口：“薄栩。”

　　“嗯？”

　　“你送完单后，直接回瑟塔星吗？”

　　“是啊。”薄栩说。

　　“那……”谭珩停了一下。

　　薄栩握着操纵杆，莫名也跟着停了一下。

　　“那回程注意安全。”谭珩说。

　　薄栩停顿一秒，“哦”了一声。

　　这话很正常。
　　正常到让人有点失望。

　　他立刻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失望什么？人家不然还能说什么？难道说——你别走了，陪我开会？

　　薄栩被自己这个念头雷得一激灵，赶紧咳了一声，把语气恢复成平时那种懒洋洋的轻快：“放心，我运气好，老伙计命硬。刚才陨石雨都挺过来了，还怕什么？”

　　谭珩静了片刻：“还是要小心。”

　　那声音很温柔，落在耳朵里，却让人有些难过。

　　他“嗯”了一声，搭在断线按钮上的手指顿在那里。

　　“那什么，“他又装作很随意地说，“要不留个通讯？万一老伙计半路又想去垃圾场，我还能找你远程会诊。”

　　谭珩几乎没有犹豫：“好。”

　　下一秒，辉冕那边发来一个私人通讯识别码。

　　谭珩的识别码很干净——HTAN。

　　没有头像，没有签名，没有乱七八糟的社交认证。

　　薄栩看了一眼自己的识别页面。头像是老伙计歪着尾翼的一张照片，签名是：
　　【接单中，别催，催就飞更慢】

　　他忽然觉得有点丢脸。
　　但马上删掉又显得刻意。

　　于是他给HTAN发去了添加申请。

　　很快，他收到：
　　【对方同意了你的申请】
　　【识别码确认】
　　【现在你们是好友了】

　　薄栩看着那个“好友”，又看向星图上越来越远的两条引导线，无声地苦笑了一下。

　　外环系统播报：
　　【尊贵的谭先生，请驶入贵宾接驳通道A1】
　　【逐风K3，请驶入餐饮配送临时停靠区C9】

　　薄栩嘴角抽了一下：“听听，我不配拥有姓名。”

　　谭珩说：“下次见。”

　　薄栩一怔：“什么？”

　　谭珩像是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自然，停了半秒：“如果有机会的话。”

　　薄栩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别扭，忽然被这句话稍稍疏解了些。

　　他装作不在意：“随缘随缘。”

　　两架飞行器在分流口短暂并行，随后，一左一右驶入不同通道。

　　辉冕进入A1通道的瞬间，整条航线的灯带都亮了一层。

　　薄栩从老伙计驾驶舱里看见，前方贵宾泊位已经提前展开。那里不像停泊区，倒更像一座私人迎宾厅。

　　谭珩这头儿，飞行器还没停稳，四台白色服务机器人和几名穿银灰制服的工作人员已经等在泊位边。

　　辉冕缓缓降落，舱门打开。

　　谭珩还没走下来，几人立刻迎上去。

　　“贵宾谭先生，欢迎抵达北港会展中心。”

　　“您的签到通道已经开启。”

　　“会议资料已同步至贵宾端口。”

　　“私人休息室已为您安排完毕。”

　　“晚间欢迎宴的席位已经预留确认。”

　　机器人同步展开行李扫描、飞行器外壳检测、内部除尘和贵宾引导光路。

　　谭珩站在一群人和机器人中间，明显很僵。

　　他并不是没见过这种场面，只是依旧不太适应。

　　这些服务人员都很专业，语气柔和，动作得体，每个人都准确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该说什么，该用什么称呼。可他们同时围上来的时候，谭珩还是本能地想往后退。

　　几个人等了一会儿见贵宾没反应。

　　最前面的女接待员微微倾身，笑容完美：“谭先生？”

　　谭珩回过神，轻轻咳了一声：“不用太多人。”

　　“好的，”接待员从善如流，“那为您保留基础引导团队。”

　　基础引导团队——三个活人，两个机器人。

　　谭珩看了一眼。觉得这个“基础”可能和薄栩说的“凑合”一样，都属于需要重新定义的可疑词。

　　另一台服务机器人滑到他身侧。
　　【尊贵的谭先生，检测到您的飞行器外壳存在轻微陨石擦痕，是否需要立即进行外观级修复？】

　　谭珩：“不用。”

　　【是否需要进行深度护盾护理？】

　　“不用。”

　　【是否需要进行贵宾休息室环境预设？】

　　“不用。”

　　【是否需要为您熨烫参会礼服？】

　　谭珩顿了一下：“不用。”
　　他就没带礼服。

　　接待员保持微笑：“谭先生，已为您预约签到时间为十五点二十分，机械交流会正式开幕为十六点，晚间欢迎宴十九点开始。明日上午还有半日闭门交流，如需调整行程，可以随时联系我。”

　　谭珩点头：“谢谢。”

　　机器人继续问：
　　【是否需要同步今日营养安排？】

　　谭珩：“……”

　　这句话让他莫名想起银栗。
　　他下意识看了眼识别环。

　　不知道银栗现在在干什么，大概率还在后台评估薄栩的风险指数。

　　接待员领着他穿过贵宾通道。

　　通道四面都是透明材质，能单向看见下方普通访客大厅。那里人流如潮，各色参会者、展商、配送员和服务机器人来来往往，像一群在灯河里游动的鱼。

　　谭珩的目光频频往下扫视。
　　没有看到薄栩。

　　接待员问：“谭先生，您是在找同行人员吗？”

　　谭珩停了一瞬：“不是。”

　　接待员非常专业地没有多问。

　　签到处设在贵宾通道尽头。

　　一面巨大的机械星图悬在大厅中央，星图上漂浮着本次交流会的主题——
　　【第十二届外环机械动力与飞行器结构交流会】

　　下面还有一行副标题——
　　【从边界航行到下一代动力生态】

　　谭珩完成签到时，识别环轻轻亮了一下——
　　【参会身份确认】
　　【贵宾权限激活】
　　【欢迎您，谭先生】

　　身边的机器人立刻展开新的提示——
　　【您已获得主会场前排席位权限】
　　【您已获得闭门技术讨论权限】
　　【您已获得晚宴贵宾席权限】
　　【您已获得展品内场访问权限】

　　谭珩听完，问：“外场维修展示区在哪里？”

　　接待员愣了一下：“维修展示区？”

　　“嗯，”谭珩说，“旧型飞行器改造展示。”

　　接待员查了查光幕：“在外场普通展区B4。”

　　“我可以过去吗？”

　　接待员笑容微妙了一下：“当然可以，您可以去任何地方。您的贵宾休息室在A区，如果您需要参观普通展区，我可以为您安排专门路线避开人群。”

　　谭珩认真道：“不用专门。”

　　接待员：“……”

　　这位谭先生的需求，和她培训时见过的贵宾模型不太一样。

　　一般贵宾来到这里，第一件事不是休息、预定私人服务，就是会见主办方，或者确认晚宴席位。

　　这位问旧型飞行器维修展示区。

　　拒绝特殊服务，不要专门路线。

　　偏偏他权限高得吓人。

　　接待员维持微笑：“好的。”

　　*
　　另一边，薄栩的情况就没有这么体面了。

　　老伙计沿着C9餐饮配送航线绕了整整三圈，都没找到系统分配给他的临时泊位。

　　第一次，导航把他带到一片已经停满冷链货舱的区域。

　　第二次，提示他右转，结果右转之后是一道封闭门，门口机器人冷冰冰提示：
　　【该区域仅限注册会展服务商进入】

　　第三次，老伙计自己开始怀疑人生，问他是否需要重新规划路线。

　　薄栩面无表情：“你先闭嘴。”

　　订单倒计时还在跳——
　　【距离订单要求送达时间：9分钟22秒】

　　会展中心外部的餐饮配送停靠区简直像被人临时拼出来的迷宫。到处都是飞行器，到处都是货箱，到处都是服务机器人。多谱段保温舱、定制甜点配送舱、饮品自动货柜和人工配送员挤在一起。

　　每一条航线都闪着光。
　　每一个入口都像能进去。
　　每一个进去后都告诉你不对。

　　薄栩试图联系订单上的接收人——
　　【北港会展中心后勤协调组周理】

　　他拨通周理的通讯识别码。

　　第一次无人接听
　　第二次无人接听。

　　第三次，终于传来一段自动语音：
　　【您好，当前工作人员无法与您通话，可能正在处理紧急现场调配，请稍后再拨】

　　薄栩听到那个“稍后”，额角此刻本该完全愈合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咬牙：“我稍后，你茶歇醒过头了怎么办？”

　　虽然低熵茶歇盒理论上有分子锁鲜，也不怕这一会儿。

　　但配送员怕，平台怕。他们主要怕的是——迟到签收。

　　薄栩深吸一口气，又试图联系会展中心总后勤。

　　通讯屏弹出来的是排队序号——
　　【当前等待人数：47】

　　薄栩：“……”

　　很好。
　　外环富豪会展中心，服务很高级。

　　他带着怨念操纵老伙计绕到一处临时等待区，旁边是一个冷链艇。

　　频道里突然传来一个女声：“小薄？”

　　薄栩扭头，透过舷窗看到冷链艇上的司机朝他招手——正是补给站遇见过的乔蓝。

　　乔蓝问：“你送完了吗？”

　　薄栩：“找不到泊位。”

　　乔蓝同情地啧了一声：“北港的餐饮区每次都这样。你之前说是轻昼餐研所？”

　　“对。”

　　“那你应该走特供餐品通道。”

　　“在哪？”

　　乔蓝停顿两秒：“系统一般会自动推。”

　　薄栩看了一眼死活推不出来的导航：“我大概被系统针对了。”

　　乔蓝笑：“你联系下接收人。”

　　“联系不上。”

　　“那就麻烦了……”乔蓝说，“特供餐品通道需要后勤人员开权限。没有获得人工权限，你只能等。”

　　薄栩现在听到“权限”这两个字就脑壳疼。

　　他看了一眼订单倒计时，又仰着脑袋看了一眼这恢弘得不讲道理的会展中心，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一个刚刚和他交换了通讯方式、跟他说“下次见”的人。

　　薄栩低头盯着谭珩的名字，也不知道这位贵宾现在干嘛呢？忙着准备会议还是忙着享受。

　　刚刚才分开，现在就找人帮忙，会不会显得自己很没用？

　　下一秒，订单弹窗——
　　【重要提示：距离订单要求送达时间已不足五分钟！】

　　老伙计导航也不闲着——
　　【是否重新规划路线】

　　薄栩立刻决定，没用就没用吧，外卖员要什么面子。

　　他拨通了谭珩的通讯码。

　　那边几乎秒接：“薄栩？”

　　声音一响起，薄栩胸口那点焦躁莫名就松了半截。

　　但他还是努力保持体面：“内个，你现在忙吗？”

　　“不忙。”

　　接待员正准备领谭珩去外场维修展示区。

　　谭珩脚步停住：“出什么事了？”

　　薄栩咳了一声：“也没什么，就是……你知道北港会展中心的特供餐饮通道在哪吗？”

　　谭珩听到他的语气，就知道对方大概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你现在在哪个区域？”

　　“我甚至还没有找到泊位……”薄栩没好气地说。

　　“你找不到泊位？”

　　“不是我找不到，”薄栩严肃道，“是这里的泊位不想被我找到。”

　　谭珩微微弯了下眼睛：“那你现在在哪？”

　　薄栩把位置同步了过去。

　　谭珩看了一眼，转向接待员：“我需要去这个地方。”

　　看到“餐饮配送泊位区”几个字，接待员愣住。

　　“现在？”

　　“嗯，我朋友遇到了一点麻烦。”

　　接待员迅速调整表情：“好的，马上为您联系后勤通道。”

　　过去的路上，谭珩让薄栩直接给这位接待人员交代了他此刻的状况。

　　然后，薄栩见识了“权限”的力量。

　　打了N次没人接的后勤系统，谭珩这边介入后，不一会儿就有人主动联系了他。

　　不到十秒钟，薄栩眼前的导航屏忽然亮起新提示——
　　【临时权限已开启】
　　【特供餐品配送泊位C9-E2-17，请沿紫色灯带进入】

　　薄栩看着那行字，陷入沉默。
　　有钱人的世界，怎一个快字了得。

　　他驾驶老伙计沿紫色灯带进入，终于在一片冷链飞行器和餐饮服务舱之间找到C9–E2-17泊位。

　　泊位旁边已经有人等着。
　　谭珩站在一块升降平台边，身旁跟着一名接待员和两个服务机器人。

　　这一团人和周围环境有一种奇怪的不协调。

　　他们安静而高贵，可周边却是一片混乱，是一辆辆货舱打开的飞行器和忙到飞起的后勤机器人。

　　薄栩停好老伙计，打开舱门跳下来。

　　他本来想直接道个谢再屁滚尿流地赶紧去送单，可一看见站姿端正的谭珩，嘴角先忍不住扬了起来。

　　谭珩也看着他。

　　明明只分开了二十分钟，却像经过了很久。
　　久到他们再次看见对方的时候，竟然都带着一点激动。

　　当然，两个人都不承认。

　　薄栩先开口，语气淡定：“巧啊，又见面了。”

　　谭珩也很淡定：“嗯，巧。”

　　接待员站在旁边，表情维持得很好。

　　只有服务机器人不合时宜地发出声音：
　　【提示：根据路线记录，谭先生专程前往该区域，并非偶遇】

　　薄栩：“……”

　　谭珩：“……”

　　薄栩看向机器人：“你们外环机器人也这么不给人台阶下？”

　　机器人回答：
　　【本机仅提供事实】

　　谭珩认真道：“它说得对。”

　　薄栩：“你闭嘴。”

　　谭珩笑。

　　薄栩的保温箱很快被卸下。

　　轻昼餐研所的低熵特供茶歇盒装在银白色恒温箱里，箱体外侧不断显示当前状态——
　　【低熵结构稳定】
　　【自然航时记录完整】
　　【配送责任人：薄栩（优达平台）】
　　【签收状态：待确认】

　　薄栩看见“待确认”三个字，太阳穴又跳了一下。

　　接待员再次帮忙联系后勤，得到的回复却不太妙——签收人周理暂时联系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