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外卖单》金雨田

12、航道安检 “外环的安

　　两架飞行器重新启动、上路。

　　辉冕维持在老伙计右侧偏后一点，既像并行，又像护航。

　　薄栩看着星图，想着银栗的话。如果不是要顾着自己和老伙计，谭珩和辉冕确实不会经历那么多坎坷。

　　犹豫几许，他对着光脉通讯：“谭珩。”

　　“我在。”

　　“刚才那场陨石雨……要是没有你，我和老伙计可能……真的要折在路上了。”

　　谭珩没有立刻说话。

　　薄栩觉得，更动人的话他可能说不出来，说出来谭珩也不一定懂，但这份感激，还是需要表达出来。然后对方回一句“没事”或者“应该的”也就过去了。

　　结果只听谭珩低声道：“是啊，幸好有我在。”

　　薄栩：“……”

　　这句话放在旁人嘴里，一定会是玩笑的口吻，多半他还会回对方一句大言不惭。可是谭珩一说出来，味道就有点怪。那语气，是一种认认真真的、带着后怕的庆幸。

　　薄栩望着星海，晃了晃脑袋。

　　“薄栩，”谭珩说，“刚刚我有事情忘了问你。”

　　“什么？”

　　“你之前说的‘容易让人误会’，到底是什么意思？”

　　薄栩一怔，脑海里翻腾了一阵，知道谭珩指的是“我会一直护着你”那句。不过这人不是吧……记性好还不依不饶。

　　“就是……”薄栩胡噜了一下头发，敷衍道，“容易让人误会你很可靠。”

　　通讯安静了两秒。

　　随后，谭珩很轻地笑了：“那没有误会。”

　　薄栩：“……”
　　果然是谭珩。

　　薄栩满脸黑线，于是又补了一句：“还容易让人误会你一辈子包吃包住。”

　　这次谭珩反而没有犹豫，直接说：“可以。”

　　薄栩：“？？”

　　谭珩：“如果是你，可以。”

　　薄栩刚拿了一片脑波脆片，直接碎在了手里。

　　他本来还计划用余下的行程时间就谭珩“不会聊天”的问题好好批判和教育一番。

　　此刻却发现，虽然不会聊天，但是他还挺想听就是了。

　　薄栩看着旁边那道白金色机影，深深吐出一口气：“不聊了，赶紧走，订单要迟到了。”

　　老伙计尾部喷口亮起，辉冕随之跟上。

　　公共频道也重新吵闹起来。
　　有人还在复盘刚才那场陨石雨。
　　有人在骂天气预报失职。

　　薄栩有些心不在焉，被频道里一阵突然的哄笑声弄得回了回神，大概是谁刚讲了个笑话。

　　紧接着，一则好消息被播报出来——
　　【V15航段临时封控解除！】

　　频道里又爆发出一阵欢呼。

　　两架飞行器就这样，在笑声和逐渐恢复秩序的星海里，再一次驶向外环殖民带。

　　只是这一次，它们不再像偶然顺路，更像是真正的同行，可以相互照料和依靠的那种。

　　*
　　外环殖民带的轮廓，终于在星图远端亮起来时，距离目的地还剩不到四十分钟。

　　最先出现的并不是城市，而是一圈光。

　　极远处的深空里，一道银白色弧线缓慢浮现，像有人在黑暗宇宙中镶了一枚巨大的戒环。随着飞行器逐渐接近，那圈弧线越来越清晰，露出层层叠叠的环形建筑、能源塔、泊位阵列、透明穹顶和悬浮广告。

　　薄栩以前见过外环殖民带的宣传片。

　　宣传片里，它被拍得像一座人类文明边界上的梦幻宫殿：恒星光从环体外侧扫过，私人飞行器像金色鱼群穿过穹顶，零重力剧院悬在高空，人工海岸沿着星环内壁缓缓流动。

　　但亲眼看见，还是不一样。

　　瑟塔星已经足够漂亮，年轻、明亮、小资。可瑟塔星的漂亮，仍然是“努力发展出来”的漂亮。

　　外环不一样。它从外围区域开始，就透着一种毫不讲理的奢侈。

　　慢行道还没进入正式关口，旁边已经出现了外环专属引导灯带。那不是普通航道的淡蓝色，而是带着细碎金光的金蓝色，每一盏灯之间都有微型星尘投影，飞过时会在舷窗外化成极淡的流光，像有人嫌单纯的导航灯不够体面，硬要给每架入境飞行器铺一条会发亮的地毯。

　　薄栩看得目瞪口呆。

　　“这是什么？”他开麦问。

　　谭珩看了一眼：“外环入口引导灯。”

　　“我当然知道是引导灯。”薄栩说，“我的意思是，为什么引导灯上要镶钻？”

　　谭珩思考片刻：“可能因为这里是外环。”

　　好像什么都没解释，又好像解释了一切。

　　“好答案。”薄栩点头。

　　越往前，航道越拥挤。

　　各式各样的飞行器从不同支线汇入接驳区，有拉着货舱的运输艇，有通体粉白、尾部挂着星星灯的家庭旅行艇，有外壳贴满商标的会展服务艇，还有几架刚从快行道降速并入的、一看就属于某个私人俱乐部的豪华飞行器，机身漆面比镜子还亮。

　　在这里，大家不分彼此，哪怕你之前像流星一样在高能压缩航道一闪而过，在这里，依然要排队接受安检。只是，高端客户有自己的专用入口，速度更快、服务更好。

　　公共频道里热闹极了——
　　【外环入口又堵了？】

　　【正常，北港这两天好几个会展】

　　【最左边那个道是不是安检快一点？】

　　【快个屁，我这排了十五分钟了，一厘米都没动过】

　　【应该是有个艇主不配合，在跟机器人较劲呢】

　　【我想起来，上次带我丈母娘来外环，她在安检口跟机器人吵了半小时】

　　【为什么？】

　　【机器人说她行李里的深海根属于高气味农产品，需要单独封存】

　　【机器人做得对】

　　【支持机器人】

　　频道里笑成一片。

　　“高气味农产品……”谭珩重复这几个字，若有所思。

　　薄栩忍不住笑：“就是你觉得还可以的那个深海根。”

　　“嗯，”谭珩认真道：“我刚刚又尝试了一下月酵莓口味的脑波脆片，很特别，可以接受。”

　　薄栩闭了闭眼：“我现在觉得，你不是接受度高，你是没有底线。”

　　谭珩低低笑了一声。

　　外环入口越来越近。

　　真正的安检关口不是一道门，而是一整片漂浮在星环外侧的立体检查区。数十条入口像树枝一样分开，每条入口尽头都有一座半透明检查廊。检查廊外侧浮着巨大的编号，内部悬着一圈圈扫描环，飞行器需要依次穿过，完成身份、能源、载货、航行记录和安全状态检查。

　　薄栩排在K-17入口第三十二位。谭珩在他后面。

　　他低头看了眼时间。
　　【距离订单要求送达时间：38 分钟】
　　【预计抵达外环会展中心所需时间：11分钟】

　　他又伸着脑袋看了一下自己这道的安检速度。

　　还行，如果不出幺蛾子，差不多来得及。

　　外环的安全检查主要分为四类。

　　第一，身份。这包括飞行器注册信息、驾驶员、临时授权等，以确认飞行器来源与驾驶权限的合法性。

　　第二，能源。不同能源等级进外环的泊位区不一样，泄漏风险也不一样。

　　而能源等级又分为四类——
　　初级能源：原始燃油能源，常见于老旧、重机械飞行器，能耗高，稳定性差。现已基本淘汰。

　　次级能源：再生能源，成本低，但续航一般，维护麻烦，且容易出现适配问题。常用于长途运输艇和小型低性能飞行器。

　　高级能源：高效、稳定，现已成为市面上私用及商用飞行器使用率最高的能源。

　　核心能源：一般只用于顶级性能飞行器型号或军方。限量，且贵到离谱。

　　第三，货物。高危材料、活体货物、高气味农产品会特别引起注意。

　　第四，飞行器状态。这里主要检查飞行器当前外观和动力状态，以及维修及保养记录，以确认是否有危险隐患。

　　队伍继续移动。

　　安检机器人的播报声一艘接一艘响起。
　　【中型货运艇：编号T-7741】
　　【能源类型：次级压缩能】
　　【载货内容：赤晶矿样品】
　　【目的地：北港会展中心】
　　【飞行器状态：排泄口轻度污染，建议及时清理】
　　【合格，通过】

　　【家庭旅行飞行器：嘉豪·流光】
　　【能源类型：高级民用氢核】
　　【载员：四】
　　【目的地：内壁度假区】
　　【飞行器状态：左侧驾驶舱轻度凹痕】
　　【合格，通过】

　　【私人沙龙服务艇：蓬皮杜ES】
　　【能源类型：高级压缩能】
　　【载货内容：活体纳米改造蜂群】
　　【目的地：曙光环】
　　【请右转进入人工复检】
　　……

　　终于轮到老伙计。

　　薄栩把飞行器缓缓驶入检查廊。

　　扫描环一圈圈亮起。冰蓝色光束从机头掠过，扫过发动机、驾驶舱、外卖保温箱、尾翼推进器……

　　同时，安检机器人伸出扫描臂：
　　【请出示能源证书】

　　薄栩麻利地掏出一张磨损严重的芯片卡，“啪”地拍到感应区。

　　冰冷机械音响起：
　　【能源芯片扫描中……】

　　薄栩心里其实有点虚，就连老伙计在此刻都变得异常安静。

　　几秒后，系统提示音响起：
　　【民用飞行器：逐风K3】
　　【能源类型：次级再生压缩能】
　　【注册驾驶员：薄栩】
　　【额外注册信息：瑟塔星优达配送平台】
　　【目的地：北港会展中心】
　　【载货内容：低熵特供茶歇盒】

　　系统提示过后，机器人继续播报：
　　【检测到尾翼外壳临时固定】
　　【检测到右侧推进器非原厂型号】
　　【检测到飞行器外壁和顶部多处涂层脱落】
　　【过期维修记录：三次】

　　薄栩：“……”
　　他眨巴着那双卡姿兰大眼睛，用一种尴尬又无辜的乖巧目光盯着机器人看。

　　机器人无视了他这等毫无意义的卖萌，继续说：
　　【飞行器当前结构完整度：可接受】
　　【护盾功率：低】
　　【建议进入外环后优先进行维护】

　　接下来的几秒安静得像一个世纪，薄栩扣着手指头等待。

　　【危险系数：低于警戒值】
　　【合格，通过】

　　薄栩长出一口气。

　　“老伙计，”他拍了拍仪表盘，“咱过关了！”

　　老伙计低低嗡了一声，像是对那个“可接受”不太服气。

　　薄栩赶紧驶出检查廊，停到前方等待区，然后走下飞行器伸了一个懒腰，等待谭珩。

　　接下来是辉冕。

　　白金色飞行器驶入检查廊时，周围几条队列似乎都安静了一瞬。连公共频道都好像明显压低了声音。

　　薄栩能理解，这艇真的太招眼了，就像一件昂贵的艺术品误入了鸡飞狗跳的农贸市场。

　　这一次，安检廊内的扫描光束明显比刚才更细、更亮、更谨慎，像是系统自动切换了高端机型识别模式。

　　系统声音响起：
　　【定制限量型号私人飞行器：星曜·辉冕】
　　【能源类型：高密度核心能源】
　　【飞行器绑定身份确认中……】

　　薄栩揉了揉眼睛，他好像看到安检机器人朝驾驶舱里敬了个礼。

　　【欢迎进入外环殖民带：尊贵的谭先生】

　　薄栩愣住，频道里也静了一瞬。

　　尊贵的谭先生？

　　薄栩的第一反应是，这称呼怎么这么好笑，尤其配上谭珩那张平常温温和和、刚被银栗训完又很无辜的脸，更好笑。

　　他甚至瞬间想好了等谭珩出来以后怎么那这个称谓调侃他。

　　可笑意刚冒出来，又慢慢停住了。

　　因为他忽然想到一件事，飞行器绑定身份。

　　如果这辆辉冕真的是星曜集□□来出公差、做宣传、做展示的厂商车，安检系统应该播报的是公事授权、厂商临时通行、试驾车编号，或者至少是星曜集团名下资产。

　　“尊贵的谭先生”这种称呼更像……艇主本人。

　　他又想起谭珩的私人助理可以随意接入辉冕，当时银栗说话的语气，也确实像……这是属于它主人的私人财产……

　　薄栩心里轻轻一跳。他知道谭珩有钱，但这人竟然有钱到这种地步吗？

　　啧啧，自己当年真该好好学手艺，技术改变命运啊。

　　不过，话说回来，薄栩立刻心里不平衡了，大家都是开飞行器的，凭什么自己就是“注册驾驶员：薄栩”，谭珩就是“欢迎，尊贵的谭先生”？

　　不过，外环这种地方，连导航灯都能金光闪闪，机器人势利眼一点……勉强合理。

　　辉冕缓缓驶出检查廊，停到老伙计旁边。

　　薄栩正插着手靠在老伙计舱门旁。

　　谭珩走下来：“久等。”

　　薄栩憋了两秒，还是没忍住。他清清嗓子，拖长调子：“很高兴再次见到你，尊贵的谭先生。”

　　谭珩的表情僵在脸上，安静盯着薄栩看，显然不知道如何回应这句嘲讽。

　　薄栩笑：“外环的安检机器人挺有礼貌。”

　　谭珩似乎有点无奈：“它们一直这样。”

　　薄栩挑眉：“一直这样？”

　　谭珩沉默半秒：“想显得礼貌，却总是用喇叭公放，不给人留隐私。”

　　薄栩觉得这话在理，他把目光投向辉冕：“所以这飞行器……”

　　谭珩：“嗯？”

　　薄栩本来想直接问：这飞行器真是你的？

　　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么问显得自己没见过世面。
　　虽然他确实没见过。

　　于是他拐了个弯：“你们星曜高级技术员待遇真不错。”

　　谭珩欲言又止。

　　薄栩又拍了拍自己的飞行器：“可喜可贺，老伙计也顺利通过了，我开始还担心它的能源检测不过关。”

　　谭珩：“飞行器最重要的，从来不是能源。”

　　薄栩：“那是什么？”

　　“架构。”谭珩说，“一台机器最难改的，不是发动机，是骨架。”

　　然后，他走过去，也拍了拍老伙计：“它的骨架很好。”

　　老伙计的侧灯忽然闪了一下，就像常常被胡噜脑瓜顶的小孩在抱怨。

　　薄栩盯着谭珩看了两秒：“你怎么能把廉价说得这么有技术含量？”

　　谭珩刚要说什么，外环入口的引导系统已经开始催促——
　　【请通过安检的飞行器尽快驶入接驳航道】
　　【请勿在等待区过多停留】
　　【北港会展中心方向，请沿银□□带右侧进入】

　　两人各自回到驾驶舱，继续前进。

　　前方，外环殖民带的巨大星环越来越近。

　　薄栩看着前方越来越奢华、越来越不真实的外环建筑群，心里忽然有些奇怪的失落。明明离目的地越来越近，明明马上就要完成此次的订单任务，明明完成任务会获得一笔不菲的收入，明明送完就可以打道回府好好睡个觉……

　　明明，该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