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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西山小住 崔眠花的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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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眠花的心如同水上的浮萍,被连绵不断的雨水打得千疮百孔。
微微阖上眼睛,崔眠花躺在榻上,感觉浑身乏力,手上无意识地揪着一缕青纱。
眼前的青色纱帐,本是细腻柔和的材质,此时在崔眠花眼里,却好像是一条可以紧紧缠绕在脖颈上的青蛇,冰冷有力,一点点将她送回生身母亲身边。
“不行……”
崔眠花最终还是翻身坐了起来。她想起兰儿告诉自己,双鲤离开西山寺后,是嫁给了邻家小伙,而这个邻家小伙,似乎就住在西山下的一处。
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崔眠花略微收拾了一下,确保自己的仪容还算得体后,便依照从前的记忆,又一次从小院里翻墙出去,然后朝西山下赶去。
崔眠花出来的时候,正是正午过后。日光慵懒地穿过竹林,洒在山间小道上,在如同微黄宣纸的土地上,从容落下竹枝竹叶相互交错勾连的墨色阴影。
一边走着,崔眠花一边生出一股“近乡情更怯”之感。待会儿若是见到了双鲤姐姐,该怎么好呢?双鲤姐姐会想见到她吗?双鲤姐姐现在过得好吗?
至于让双鲤跟自己回去?不,崔眠花并不需要这个,如果双鲤姐姐嫁人之后过得十分幸福的话,就算跟崔眠花恩断义绝,崔眠花也觉得没有什么,甚至完全可以理解。
在崔眠花眼里,双鲤从不是一个丫鬟,而更像是一个寄托了她对生身母亲思念与渴望的载体。
承担别人的感情是很痛苦的,尤其是崔眠花的感情总是那么沉重,好似苍耳子挂在毛团上似的,不仅难以挣脱,而且不会带来幸福只是徒增痛苦。所以,如果双鲤要抛弃崔眠花,崔眠花也早已经告诉自己“这没什么,这不过是情理之中,这也是一个必然到来的时刻”
不知不觉间,崔眠花已经来到西山脚下,映入眼帘的是充满生活气息的热闹街道,叫卖声络绎不绝。
崔眠花状似漫无目的,可却在冥冥之中,越过卖糖饼炸糕的、卖花鸟虫鱼的、卖玩意把戏儿的等等的小摊儿,径直走向了一条两边都是人家的小巷子。
她有预感,双鲤姐姐会在她走过的某一个院落里出现……双鲤姐姐会坐在一棵枝繁叶茂的枣树底下,低着身子,手里也许是在做针线活计,也许是在逗弄新生的稚子。
崔眠花越走越深,脚下青石板上的痕迹也越来越古旧。
就在崔眠花望见一户人家的墙头伸出的石榴树叶,胸腔里的心也怦怦跳起来之时,她的脚步忽然顿住了,熟悉的声音传入耳畔,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二姑娘回来了?怎么这么不凑巧呢……”
好,这样就可以了。
崔眠花对自己说道。
然后崔眠花转身离开,头也不回。
重新回到了热闹的街道上,崔眠花缓缓将心中的污浊之气吐出来,“又是一件和我的预料一样的事情”她在心底平静地对自己说着。
差不多了,也该回去了……然后有人急匆匆地跑到崔眠花身边,口中低声唤着“二姑娘”。
崔眠花闻声望去,发现兰儿正站在自己面前,因小跑而显得面色有些红润。
“我在屋子里待闷了,来山下逛逛”
在兰儿的疑问出口之前,崔眠花嘴角噙着温和的微笑,先一步解释道,“你既然来了,便陪我继续逛逛吧”
兰儿心里虽有千言万语的疑虑,但看见崔眠花已经自顾自地向前走去,便也只能暂且压下不提,快步跟上主子。
崔眠花和兰儿穿梭在人群里,看起来只是普通人家的一对姑娘出来玩耍。
“你之前说双鲤姐姐嫁人之后,就随夫家生活在这西山脚下,那她的夫君是做什么的?”
崔眠花的目光落在不远处卖冰糖葫芦的小贩身上,兰儿赶忙前去买了一串冰糖葫芦。
听到崔眠花提起双鲤,兰儿的脸色多少有一些不自然,但还是故作无事地回答道:“双鲤姐姐的夫君是一个本分的人,也是做这样的小买卖”
“是么?”崔眠花接过兰儿递过来的冰糖葫芦,看了看,冰糖葫芦色泽红艳,冰糖薄而脆,卖相极好,想必卖家用的料也好,手艺更是不凡。
然而崔眠花只是把冰糖葫芦拿在手里看了看,便递给兰儿了,“给你吃吧”。
兰儿接过冰糖葫芦,按照崔眠花的意思吃了起来,嘴上正吃着,崔眠花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来,
“要是知道双鲤姐姐的夫君是做什么小买卖就好了,没准我们还能帮他几下”
听闻此言,兰儿心中一惊,有些不安地看向崔眠花。
但崔眠花脸上依旧是人畜无害的笑容,“可惜双鲤姐姐大抵不愿意让我知道她已经嫁人的事儿,所以还是算了吧”
兰儿长舒一口气,继续跟在崔眠花身边啃冰糖葫芦。
在这条街道上行走的,似乎都是一些平头老百姓,不过……一个头戴帏帽的少女与崔眠花擦肩而过,崔眠花敏锐地感觉到对方应该不是生活在此地之人,而对方似乎也对崔眠花抱有同样的看法。
少女停了下来,撩起帏帽的遮挡,对崔眠花微微一笑,“崔二姑娘,幸会”说完,也不等崔眠花回应,转身便离开了,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中。
事情发生得太快、太诡异了!
崔眠花压根没搞懂发生了什么。
倒是身边的兰儿,多看了一眼少女身边之人,福至心灵,突然想起些什么,凑到崔眠花身边,低声解释道,
“刚刚那姑娘好像是梅家的小姐,她身边跟的丫鬟,兰儿看着有几分熟悉,像是梅家的仆人”
“梅家的小姐……”崔眠花低头思索起来,脑海中浮现出先前崔晚照同她谈论哥哥崔琥的婚宴上会到场的女眷,而其中似乎就要梅家的人。依照这个思路,崔眠花推断先前那个人应该是梅大将军的女儿梅蕊珠。
在宴席上见过面,凭借出色的记忆力,这位梅小姐能认出崔眠花,也并不稀奇,但问题在于崔眠花婚宴上只是略坐了一下,还未入席就回去了。当时,真正和崔眠花打过交道的人,只有荣和郡主。
那梅蕊珠,又是从何知道崔眠花的呢?
崔眠花无从得知,她向来不爱参与官家小姐的聚会,而崔晚照又与梅蕊珠不甚熟悉,自然也很少向崔眠花提起。
不过,事已至此,还是先回西山寺吧。
结果是没住几天,崔眠花就接到了卢夫人派人接自己回去的消息。
原来,崔眠花的嫂嫂顾清乐被诊出喜脉,一家人都欢喜非常,觉得要团聚在一起,不能让崔眠花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清零寂寞的西山寺上,于是便赶忙派人来接她。
崔眠花没带什么东西来,自然很快就收拾好了。
坐在返程的马车上,崔眠花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有些许感慨,没想到来时是一个人来,去时也是一个人去。
兰儿还照旧在西山寺。崔眠花无意带兰儿下山,兰儿也无意跟崔眠花下山,自然就继续留在西山寺当差。
未减少颠簸,马车驶得很慢。
崔眠花不由得生出几分睡意,便半支着头,准备小睡一会儿。就在崔眠花快要睡着时,马车猛地一停,打断了崔眠花入睡的进程。
“出什么事了?”
崔眠花问道。
外头的仆妇赶忙回答,“回二姑娘,是永宁公主要来西山寺上香”
“原始如此,我们再避开些吧,别冲撞了公主”
崔眠花这边正吩咐着,另一头已经传来了马车辘辘声。
永宁公主的马车极快,经过崔眠花的马车旁时,扬起一阵风来。
风吹动马车的帘幕,崔眠花得以在刹那间瞥见永宁公主的尊容。
水红色的衣裙,耀眼的金簪。
在崔眠花望向永宁公主时,对方似乎也有一瞬望向了崔眠花,但一触即分。
永宁公主的车马很快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崔家的仆从继续驾驶着马车朝崔府驶去。
这样一闹,崔眠花也没了睡意,便让一个丫鬟上来坐到自己
的对面,顺便讲一讲关于永宁公主的事儿。
上来陪坐的小丫鬟名唤雀儿,年岁也不过十岁,但却聪明伶俐。
“永宁公主此次大概是临时起意,奴婢去西山寺接姑娘时,可没听僧人说起公主要来上香之事”
“永宁公主看起来豪爽大方,似是不拘小节之人”
崔眠花想起那极快的车速,也是不由得有些乍舌。
听见崔眠花的话,雀儿笑了笑,继续说了下去,
“永宁公主乃是贤妃娘娘所出,也是我朝唯一的公主,据说圣上对永宁公主倍加疼爱,便是永宁公主说要天上的星星,圣上也会毫不犹豫地让人去摘了来。不过永宁公主素来识大体,并不会做出这种骄横之事”
“贤妃娘娘所出……”崔眠花略一忖度,“贤妃娘娘可是与太后娘娘同出于陈家?”
“正是”雀儿继续补充道,“太后娘娘与贤妃娘娘出于同一母族,太后娘娘对永宁公主也是极其疼爱,而永宁公主也孝顺敦厚,常在太后膝下承欢,不过太后去江南休养时,没有带上永宁公主,而是让庆和县主作伴”
料想崔眠花未必了解庆和县主,雀儿继续解释说,“庆和县主本姓玉,是江宁郡王之女。太后在江南时曾召见过玉家女眷,对县主青眼有加,于是便请旨让圣上封玉姑娘做庆和县主”
“不过……”雀儿压低声音,凑到崔眠花耳边小声说,“庆和县主并非长房长女,论理应该由她的堂姐来受封,不过太后实在喜欢庆和县主,便让她受了赐封……奴婢听人说,是因为庆和县主长得像早逝的昭华长公主,所以太后才……”
不等雀儿说完,崔眠花忙止住了话头,“快快打住,这岂是你我能议论的?”
雀儿听了崔眠花的话,老实地闭上了嘴巴,不过,在闭嘴之前,还是悄悄又跟崔眠花说了一句,“这些都是夫人让奴婢告诉二姑娘的,夫人说姑娘也该渐渐懂一些这样的事儿啦”
崔眠花听后,笑着又打量了雀儿几眼,“怪不得母亲喜欢你呢,真真是一张巧嘴啊”
马车里的人止住了闲谈,崔眠花半支着身子,歪着脑袋,忽然想起先前同兰儿一起碰到梅蕊珠的事儿来,不知道此人现在还在不在西山寺里,若是在的话,想必已经是在准备迎接永宁公主驾到了……
梅蕊珠坐在梳妆台前,静静地由丫鬟锦书梳妆打扮,描眉涂脂,将自己打扮成符合接见公主的仪制的模样。
锦书看着梳着飞仙髻、着一条月白色留仙裙,宛如月中仙子的主子,一边感慨着自己小姐真是“天生丽质难自弃”,一边又察觉到压抑在心底几日的疑问又冒了出来。
本想像之前一样将疑问咽回肚子里去,锦书一抬头,目光却恰跟梅蕊珠撞了个正着,于是忙低下头去。
梅蕊珠看着自家丫鬟窘迫的样子,不觉失声一笑,“锦书是有什么事儿想要问我么?”
“就是……就是……”,锦书犹豫再三,最终还是与梅蕊珠温和的目光相望,“奴婢想知道那日姑娘为何执意要下山,还特意要与崔家二小姐打招呼?”
“原来是这个”梅蕊珠脸上仍是温和的笑容,目光虽还落在锦书身上,思绪却重回那日与崔家小姐相遇的光景,“我那日下山,本就是为了去见崔二姑娘”
崔眠花的身影浮现在梅蕊珠眼前,浅蓝色的衣裙,普通的银首饰,身边跟着一个像粗使丫鬟的人,但其娴静淡雅的气度,自然地从眉眼间流露。
“崔家花了力气培养她,把她当成正夫人所出的女儿一般,仔细细地娇养,但是……”梅蕊珠讳莫如深地一笑,继续说了下去,“但是却将她搞得这样小心翼翼的,伦理来说,这样被娇养长大的姑娘,应该天真烂漫、快活从容才是,可是崔二姑娘却不是……”
“她总是一副亏欠了镇国公夫妇许多、做什么都害怕给人添麻烦的样子,这样的人最易……”
梅蕊珠突然止住了话头,伸手在已经听入迷的锦书眼前晃了晃,“我们该走了,想必永宁公主已经要来了,若是让公主等我们,那可是要砍头的!”
锦书听了自家姑娘如此一说,自然也顾不上别人家小姐的事儿,只是忙忙地牵着梅蕊珠去往用于接待永宁公主的花厅。
不过,梅蕊珠却在心底将未竟之言补完了,
“像她这样的人,最好利用了,一点蝇头小利便能使唤得死心塌地……不知那镇国公夫妇,准备将女儿卖给哪个高门之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