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人心若伤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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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三声，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从容节奏。
沈灵珂和春桃同时转头看向门口。
“谁？”春桃问，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张。
“沈小姐，是我，青墨。”门外传来年轻男子的声音，温和有礼，“公子让我给小姐送些东西来。”
沈灵珂和春桃对视一眼。春桃看向沈灵珂，用眼神询问。沈灵珂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春桃走过去开门。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门外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厮，穿着靛蓝长衫，料子普通但整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清秀，脸上带着温和恭敬的笑容，手里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盖着一块青色绸布。
“青墨见过沈小姐。”小厮躬身行礼，姿态标准，挑不出错处。
“不必多礼。”沈灵珂淡淡道，目光落在那个托盘上，“白公子让你送什么来？”
青墨直起身，捧着托盘走进房间，脚步放得很轻。他将托盘放在书案上，然后掀开绸布。
托盘里放着一支金簪。
不是什么新的样式。
就是昨日那支断簪，但此刻已经被人用极细的金丝重新接好了。断口处缠绕着细细的金丝，金丝巧妙地编成缠枝莲的纹样，将断裂处包裹起来，不仅看不出裂痕，反而比原来的簪子更添了几分精巧和别致，像是特意设计的装饰。
簪头那颗珍珠也重新镶了回去，用更细的金丝固定，依旧温润生光，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乳白色的光泽。
沈灵珂盯着那支簪子，看了很久。她的目光从簪头的珍珠，移到金丝缠绕的断口处，再移到簪身上那些精细的缠枝莲纹。每一个细节都处理得无可挑剔，可见修补之人的用心和手艺。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三个人的呼吸声。春桃站在一旁，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看簪子，又看看沈灵珂，脸上满是惊讶和不解。青墨垂着手，恭敬地站着，眼观鼻鼻观心，但眼角余光却在悄悄观察沈灵珂的反应。
许久，沈灵珂才抬起头，看向青墨。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但青墨却觉得那平静底下藏着什么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还说了什么？”沈灵珂问，声音依旧平静。
青墨迟疑了一下，才低声道：“公子说……金玉虽贵，终是死物。断了可以再接，坏了可以再修。但人心若伤了，便难修补了。请沈小姐看在婢女初犯的份上，饶她这一次。”
沈灵珂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她重新低下头，看着那支被精心修复的金簪，许久没有说话。
金玉虽贵，终是死物。断了可以再接，坏了可以再修。
但人心若伤了，便难修补了。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他知道簪子是她自己掰断的，他知道她在演戏，但他没有拆穿，反而用这种方式给了她台阶下，也给了她一个提醒。
他在告诉她，他看出来了，但他不打算追究。他在告诉她，她可以继续演，但他会看着。他在告诉她，有些事，适可而止。
沈灵珂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深吸一口气，将那点莫名的情绪压下去，重新抬起头，看向青墨。
“回去告诉白公子，”她缓缓道，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簪子我收下了，心意也领了。至于婢女……”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站在一旁脸色发白、手指紧紧绞着衣角的春桃，眼神复杂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既然白公子求情，这次就算了。若有下次，定不轻饶。”
青墨躬身：“是。公子还说，若沈小姐不喜欢这支簪子的样式，或者觉得修补得不好，可以告诉小的，小的去请工匠重新打一支，或者用别的法子补救。但请沈小姐……下次莫要再拿东西出气了。府里东西虽多，但糟蹋了终究可惜。”
这话说得更明白了。沈灵珂听懂了，春桃也听懂了。春桃的脸色更白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敢开口。
沈灵珂看着青墨，看着他那张恭敬温和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却让青墨心头莫名一紧。那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感激的笑，而是一种……近乎自嘲的、带着几分冷意的笑。
“回去告诉白公子，”沈灵珂缓缓道，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带着冰碴，“他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有些事，不是修补了表面，就能当没发生过的。”
青墨愣住了，抬头看向沈灵珂。沈灵珂却已经转过身，背对着他，重新望向窗外的梅林，只留给他一个挺直而倔强的背影。
“送客。”她淡淡地说。
春桃连忙上前，对青墨做了个请的手势。青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看沈灵珂的背影，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躬身行了一礼，退出了房间。
门轻轻合上。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府中下人们走动做事的声音。
春桃看着书案上那支被精心修复的金簪，又看看沈灵珂平静得近乎冷漠的侧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最终没敢开口。她只是默默地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簪子从托盘里拿起，捧在手里，感受着金丝缠绕处的凹凸不平，感受着金属冰冷的触感。
许久，沈灵珂才转过身，目光落在春桃手中的金簪上。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恼怒，有不甘，有倔强，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挫败。
“收起来吧。”她说，声音有些哑，“眼不见为净。”
春桃连忙点头，捧着簪子走到梳妆台前，打开那个锦盒，将簪子小心翼翼地放进去，然后合上盒盖，像是关上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沈灵珂重新坐回书案前，发着呆。
她在想白砚初。
在想他那双平静如深潭的眼睛，在想他那些委婉却犀利的话，在想他让人送来的、被精心修复的金簪。
他比她想象的要聪明，也要……复杂得多。
这场戏，似乎没有她预想的那么简单。
而她，似乎也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不在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