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而他，似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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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初刻，白府书房。
白砚初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资治通鉴》，书页摊开在“汉纪”那一卷。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梅树上，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在看梅，又像是在透过梅树看别的什么。
书房里烧着地龙，温暖如春。多宝阁上摆满了书籍，从经史子集到诗词歌赋，分门别类，整齐有序。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前朝名家的真迹，墨色深深，古意盎然。书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一方端砚里墨汁未干，散发着淡淡的松烟香气。
但这一切熟悉的、属于他的东西，此刻却让他觉得有些陌生，有些……不自在。
像是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闯了进来，打破了他原本平静如水、规律如钟的生活。
青墨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一杯新沏的热茶放在书案上，茶杯是上好的白瓷，薄如蝉翼，茶汤碧绿，香气氤氲。
“公子，东西送过去了。”青墨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白砚初“嗯”了一声，没有转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的梅树上。
青墨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沈小姐收了簪子，也答应饶了那婢女。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沈小姐的态度……”青墨斟酌着用词，眉头微蹙，“很平静，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有些……不安。而且她说的话，也有些……奇怪。”
白砚初终于转过头，看向青墨：“她说什么了？”
青墨将沈灵珂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包括那句“有些事，不是修补了表面，就能当没发生过的”。他说得很仔细，连语气和停顿都尽量模仿。
白砚初听完，沉默了片刻，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却深了些。
“她还说了什么？”他问。
“就这些了。”青墨低声道，“然后就让小的回来了。公子，您说沈小姐会不会……记恨您多管闲事？或者觉得您是在嘲讽她？”
白砚初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茶是上好的明前龙井，清香甘醇，但他喝在嘴里，却觉得有些苦涩。
他放下茶杯，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梅枝在风中轻轻摇曳，花瓣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无声的、凄美的雪。
“不会。”许久，他才缓缓道，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她不是那样的人。”
青墨愣住了：“公子怎么知道？”
白砚初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他想起了沈灵珂那双眼睛，清澈，锐利，像边关的风，不带任何矫饰，也藏不住任何龌龊的心思。那样一双眼睛，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记恨谁，也不会因为被看穿了把戏就恼羞成怒。
她只是在做她想做的事，用她自己的方式，笨拙地，直接地，试图摆脱这桩她不愿意接受的婚约。
而她这样做，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她心里有别人？是因为她不愿离开边关？还是因为她听说了什么，比如……他和昭阳郡主的传闻？
白砚初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青墨，”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你去打听一下，京城里最近有没有什么有趣的地方，或者有什么热闹可看。”
青墨一愣：“有趣的地方？公子您是想……”
“沈小姐初来乍到，对京城不熟。”白砚初转过身，看着青墨，眼神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涌动，“父亲让我多陪陪她，带她熟悉熟悉京城。我总得尽尽地主之谊。”
青墨看着自家公子平静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公子似乎……并不像表面上那样，对这位沈小姐毫不在意。或者说，公子对这位沈小姐的态度，有些复杂，有些……难以捉摸。
“是，小的这就去打听。”青墨躬身应道，退出了书房。
书房门轻轻合上。
白砚初重新坐回书案后，拿起那卷《资治通鉴》，却依然没有看。他的目光落在书案的一角，那里放着一个紫檀木匣——是昨日父亲给他的，里面装着沈灵珂十六岁时的画像，还有那封十九年前的、已经泛黄的婚书。
他伸出手，打开木匣。檀木的香气混合着纸张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取出那幅画像，缓缓展开。
画像上的少女一身戎装，银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手握一杆长枪，枪尖斜指地面，骑在一匹白马上，马匹神骏，四蹄踏空，像是随时要奔驰而去。少女的眉目英气，眼神明亮锐利，像淬过火的刀锋，嘴角噙着一丝笑，笑容里有三分傲气，七分洒脱，还有一种近乎野性的、不受束缚的生命力。
那是十六岁的沈灵珂。
而如今他见到的，是十九岁的沈灵珂。风尘仆仆，眉眼间多了几分沧桑和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澈锐利，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把永不弯曲的刀，带着边关特有的凛冽气息，就这样闯进了他精致而规律的生活。
白砚初盯着那幅画像，看了很久。
许久，他轻轻叹了口气，将画像重新卷好，放回木匣里，合上匣盖。
窗外的风更大了，梅枝摇晃得厉害，花瓣落得更急，像一场猝不及防的、无声的暴雨，红白相间，凄美而决绝。
他忽然想起沈灵珂说的那句话。
“有些事，不是修补了表面，就能当没发生过的。”
她说的是簪子，还是……这桩婚约？
白砚初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事，确实已经发生了。比如她的到来，比如她的抗拒，比如他那颗原本平静无波的心，此刻泛起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涟漪。
她在演戏。
而他，似乎也不得不陪着演下去。
只是这场戏的结局，会是什么？
白砚初望着窗外纷飞的落梅，眼神深邃如夜。
没有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