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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鲛人国纪实（12） 在乐依昂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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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乐依昂身边，一直有一颗发光的星星萦绕着她旋转，没有人注意到这颗星星，当它从那具死去的幼儿尸骸上漂浮过来的时候，乐依昂就分出了一部分的注意力观察着这个东西。它和当时从赵晓柏身上出现的光点几乎一样，让乐依昂不敢轻举妄动地触碰它，生怕直接晕厥过去，也幸好这个小东西只是安静地飘在一旁，甚至可以随着乐依昂手的起伏跟着移动。
乐依昂拨楞着那个光点，一时没有说话，看上去像是百无聊赖地自娱自乐。
“孩子，饭可以乱吃，但话不能乱讲啊。”首领好半天憋出来这么一句话，她的脸色像是七彩灯泡，红黄蓝绿的挨个变换了一遍。
“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你自己心里有数，”乐依昂并不与她争辩，接着道，“看起来，你的子民更需要你给一个解释，只是不知道那宫殿里三千多个胚胎能不能听到你的解释。哦对，还有那些作为供体生不如死的妈妈们，你是怎么把她们抓走的呢？声称她们犯了罪吗？”
鲛人们全都目不转睛地看着首领，而首领对那些赤诚的眼神视而不见，试图逃避回答这些问题。
“你刚说人工改造的男性鲛人不是秘密，那么这些胚胎实验也不是秘密吗？”
“够了！”
感受到周围越来越多炙热的目光，首领再也忍耐不了心中的怒气：“看来你这些天收集了不少资料啊，你在这里说出这些话有什么用呢？我的子民怎么可能会被你的三言两语所蛊惑……”
“王啊……”
水墙外一位十分苍老的鲛人颤抖着声音，再三犹豫之后还是打断了首领的话：“她说的是真的吗？”
看着首领愤怒又不可思议的眸子，老人有些哽咽地接着问：“烟，您还记得吗？”
“她从小是您看着长大的……她最听您的话，怎么会……偷偷去陆地上呢？您说她被人类残害后自杀，可我却在得知她死讯的一年后收到了她的护心麟，被她的坐骑小海豚送来的，那每人独一无二的鳞片我不可能认错的呀……”
首领突然想到了那个很粘人像小狗一样赶也赶不走的小姑娘，她是因为什么被抓走的呢？
哦，是因为她看见了胚胎实验……
有了一个鲛人开头，就像是撕开了一个豁口，周围越来越多的鲛人站了出来，神情哀戚地看首领，讲述着她们家中失踪死亡的鲛人们。
她们无一例外都同那位老鲛人所说的一样，收到了那颗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会随鲛人生命一同消失的鳞片。
无数的声音萦绕在首领的脑中，无数双似水般的眸子注视着首领，渴求她能够给大家一个答复，那些声音搅得她头疼至极，但那一双双眼睛却将首领钉在原地，她躲闪着不去看她们，慢慢低下了头。
“别吵了！”
所有的鲛人都恢复了安静，有些害怕地看着首领。
“您……”还是那个最初发问的老人，她的鱼尾已经变得干瘪，不像原来那么绚丽夺目，此时正不安地小幅度敲打着地面，小心地问道，“您是不是遇到了解决不了的难题？就像那个孩子说的那样，我们真的要灭绝了吗？您说要让新生儿接受最好的照顾，便将她们从出生起就放进保育箱中培育，都是为了掩盖她们不能长大的真相吗？”
面对老人的再三追问，首领终于情难自抑地喊出来，她抬起头，几乎要冲到那位鲛人面前，却被水墙所阻拦，有些疯狂地盯着她说：“你说的对！她们都长不大，甚至都活不过两岁！”
首领全身僵硬地绷直，纤长的睫毛在她的面容上投下阴影，从她身上竟然罕见的透露了出一丝疲惫一丝无助。
“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要让海神这么惩罚我，我像以往的每一任首领一样，努力建设一个和谐安详的社会，尽力庇佑那些可怜的女性们。
“可是为什么每年越来越多的新生儿会幼年夭折，甚至很多成年的鲛人都患上了各种各样前所未有的棘手的病症。你们没发现吗？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身边的小孩子就越来越少了，再看看今年参加成年礼的孩子，甚至只有十几人啊……”
“我努力将每年的成人礼都办的尽可能盛大一些来掩盖这个事实，可是没有用啊！”
首领闭了闭眼，尾巴焦躁地甩动着，但她很快将偶然间流露出脆弱的一面迅速掩饰过去，她望着海神雕塑：“既然你们已经知道了，那我索性趁着这个机会都说出来吧。虽然我做的很多决策在你们看来可能会觉得不可理喻，但对于我来说，这是我为我们这个种族能做出最大的贡献。”
首领定了定神，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嘴巴抽动了几下，艰难地将一切坦白出来。
“你们知道从第一个由人工培育出来的那个小鲛人诞生起到现在过了多久吗？”首领看向远方，似乎在透过广袤的海洋看着往事的痕迹，“已经一百年过去了啊，这对于我们来说也算是过了大半生。”
“当时族群中的男女比例还不像现在这么畸形，虽然男性数量锐减，但仍然存在自然受精孕育的孩子。但在那个人工胚胎出生后，我们都欣喜若狂，因为这意味着男性在社会中彻底失去了他们的作用，工作、繁衍、生存，所有的一切都不用他们参与，所以他们的地位理所当然的一落再落。”
“在座的各位知道这些，族群中的激进分子支持处死所有男性鲛人，但也有很多保守派表示反对，所以我下令每家每户可以独自圈养一到两位男性鲛人，当时大家各退一步对我的决策表示支持，于是我们过了很久平和富足的日子。”
“但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工胚胎长大成人，这项技术逐渐显露了它的弊端，那就是人造人生出的孩子是有缺陷的，她们难以长大，就算能长大也都会患有疾病。”
“这个现象起初并不明显，所以被我很早就控制了起来，我下令所有新生儿都要统一培养，经过检查正常的孩子两岁以后便会送回你们的家中，而那些无法长大的孩子我们只能用各种原因通知她们可怜的妈妈们。”
“早夭的孩子越来越多，所以我只能通过改造鲛人的方式来确保我们族群的繁荣，除了那些自愿留下的女性，我们也抓了一些陆地上的男人。”
首领说的有些累了，咽了咽吐沫，又接着道：
“你们还记得‘人工受孕仪器损坏，族人今后必须同家中豢养男性鲛人受孕’的命令吗？”
“那时候，粤温刚刚发现人造人的基因存在缺陷，所以我们紧急颁布了这条命令，想要避免更严重的后果，但是实际上已经晚了。”
“人造人的数量太多，而且即使是一个人造人同正常男鲛人受孕也同样无法产出正常的孩子。也就是说，只有完全正常受孕的父母才能生出正常的小孩。”
“粤温是一个很负责任的科学家，她知道自己犯了一个大错，所以她没日没夜地研究，想要弥补过错，创造出完全正常的人造鲛人，当时我也同样不死心，所以我支持她接着进行试验。”
“实验体很好找，因为人造鲛人很多，她们……当然对我唯命是从，但这确实是我的错，我也从来没有推卸过我的责任。”
首领的声音有些干涩。
“其实人体实验不会要了她们的命，粤温通过实验让她们生了很多孩子。孩子不能没有母亲的供养，所以她们被我们圈禁起来，给胚胎们供给养分。”
“你们当然可以骂我毫无人性，包括将人工改造的男性鲛人分配到你们家中提供种子，也是我们实验的一部分。我为了种族的延续费心费力，我不希望鲛人在我手上灭绝，所以哪怕你们今日骂我也好，要杀我也好，我从未对我做的事感到后悔过。”
首领的声音不大，却随着波纹一圈一圈送到了每个族人的耳中。
她们呆呆地看着首领，像是在吸收这些难以接受的真相。
首领害怕地闭着眼睛，害怕族人对她投来失望的眼神，害怕族人将她视作魔鬼，一颗硕大的珍珠砸在地上，在海沙上砸出了一个小坑。
“你们大概不知道吧，那个小孩是近五年里出生的唯一一个能长大的孩子，可是她死了；还有族群中剩余的唯一一个原始男性鲛人也在前几天死了。所以如果粤温还不能成功的话，那我们可能就真的……”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她要说什么。
忽然她灰败的眸子显出一点光亮来，祈求地看着海神雕塑：“今天海神降临！她会庇佑她的子民度过难关的吧？”
“一定会吧？！”她猛地转头看向她的族人，想要得到肯定的回答，却不经意间对上了那位老鲛人满是疼惜的琥珀色的眼睛，让首领心尖儿一颤。
“王啊，您没必要单独背负起来这些事情的。”那位老人出声道，她并没有责备眼前这位略显无助的首领，老人是族群里最年长的鲛人，所有人都像是她的孩子，她宽容的看着首领，像是无声的宽慰，默默地给予她力量。
“这些是我们所有族人都应肩负的使命，您庇佑我们许久，在场的鲛人多多少少都受过您的恩泽，大家在心里都将您视作无所不能的神。但是您终究不是神，您不能永远替我们扛着肩上的重任，或许有时候您也可以试着依靠一下您的族人们呢？”
“至于您刚刚说的那些事情，或许您主动提出来，大家也都会同意的啊！无论是胚胎实验也好，基因改造也罢，您将您的难处说出来，大家应该也都可以理解的。虽然您平时说一不二，十分强势，但您做出的每一个决策都是对我们有益的，我们当然能感受到这些，您是一个好首领啊！”老人说的极度真切，她眼中的心疼从未衰退。
有老人的带头，很多鲛人也跟着说道：“是啊，妈妈，我们都可以贡献我们的力量的，我们没有人会希望鲛人灭绝啊！”
“族群里的孩子们都叫我们妈妈，所以就算让我们去给那些孩子提供养分，我们也都是心甘情愿的。”有一个中年鲛人轻声说道，“我们希望所有的宝贝们都能健康的长大，妈妈的责任不就是这样的吗？我们会尽力保护她们的呀。”
“对！既然我们担着妈妈的身份，我们也会承担起妈妈的责任与义务！”
情况似乎与首领所设想的完全不一样，她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些可以称得上圣母的族人们，大颗的珍珠源源不断地掉落在地上。
“你们……你们不怪我？！”
“王，我们能体谅您的难处，真要说起来，可能只有人体改造实验违背祖训了吧……”老人眉头微微蹙起，一声叹息从干瘪的嘴唇中轻轻吐出。
首领崩溃地抬起手遮挡住自己的双眼，她被温柔的族人一根根抚平了防御的尖刺，紧咬着嘴唇说不出来一句话。
这一刻，她感受到了来自族人们强烈的敬与爱。
一直以来，都是她在尽力保护着这些族人们，她竖起一道坚固的防线来使族人们免受外族的侵犯、人类的欺瞒，让她们不再受到权力地位的压迫。像乌托邦一样平等的社会让这些孩子们长成了天真善良的模样，而她却早在日复一日权利的浸泡下学会了人类那套勾心斗角的虚伪做派，变得面目全非了。
她明知道她们从来不会违背她的命令，但她却利用族人们的这些美好的品质伤害了她们，如今她们还傻傻地说要原谅她。
可是明明她很爱她的族人啊……为什么会做出这些事？
首领越想心就越痛，莫大的愧疚充斥着她的内心，她艰难地游到海神雕塑前，毕恭毕敬地跪伏在地，亲吻着雕像祭台的台阶。
“海神仁慈，她像大海一般包容万物，您已获得族人的宽恕，只要虔诚的向她忏悔，海神一定会原谅你的。”老人不知不觉中已经来到了水墙前，她轻轻地触碰着水墙，那水墙流动温和的将她的手推出去，不再让她触碰。
首领知道如今海神已然发怒，若是她今日不忏悔消除自身的罪恶，只怕这道水墙永远都不会消失。
“你过来，”首领涩声招呼着闻巧怜，“真是不凑巧，你初到这里就被卷进了这些麻烦的事情中……我很抱歉对你做的那些事，但是审判就在你我之间，我不能违抗。”
一行金字应声出现，首领颤抖着瞪大了双眼，因为她的胳膊上赫然出现了七宗罪。
——贪婪、嫉妒、傲慢、色欲、暴食、暴怒、懒惰。
无一例外。
而闻巧怜就显得简单多了——只有一个傲慢。
首领的心渐渐凉了下来，她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打着爱族人的旗号，做出伤害她们的事了。
因为她装的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直到今天海神不留情面地戳破这层伪装，她才真正重新看清了自己的内心。
首领绝望的闭了闭眼，只怕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洗净自己的罪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