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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什么都听他 ...

  •   温时玉在裴府住了几日,青荷递来的起居注已积了薄薄一沓。

      裴珩翻看着,眉头越蹙越紧。

      “……巳时三刻,去小厨房做点心。
      ……申时二刻,去小厨房炖汤。
      ……酉时,又去小厨房,被厨娘挡了回去。”

      人倒是老实,每日在府里也不干别的,就是有事没事往厨房跑。

      裴珩将那沓纸放下,问道:“她在府里吃不饱,还是菜色不合胃口?”

      青荷摇摇头,回禀:“应当不是,姑娘没说,不过姑娘说觉得在府里白吃白住,还白拿大人的银子,过意不去,所以奴婢猜,姑娘可能是做给大人吃的,聊表心意。”

      裴珩:“……”

      “要不,奴婢告诉厨房的人,不让姑娘再去了?”青荷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不必,随她吧。”

      “她现在还在厨房?”裴珩又问。

      青荷摇摇头:“没有,姑娘说想自己去花园走走,没让奴婢跟着。”

      裴珩颔首:“好。”

      -

      温时玉对书房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正蹲在池边喂鱼,口里还念念有词:“这条胖头鱼给我让让,你都已经吃了好多了,也不怕撑着,你看你把别的鱼挤的,都吃不着了。”

      裴珩远远便听见她在跟鱼说话,脚步一顿,没有立刻走过去。

      她一身水粉色襦裙,薄荷碧色的披帛松松搭在臂弯,发髻上簪着粉白珠花,鬓边一条小巧精致的珍珠流苏步摇,风拂过时,披帛与流苏一同轻晃。

      阳光正好,水面波光粼粼,映着她的眉眼像初绽的桃花,明艳又清透。

      温时玉神情专注,浑然不觉有人在看,又抓了一把鱼食,正要往池子里扔。

      “再喂就撑死了。”裴珩出声阻拦。

      她吓了一跳,手一抖,一把鱼食从指缝漏下去大半。

      回头看见是裴珩,温时玉蹙眉:“大人走路怎么没有声音的?”

      “是你太专心了,”裴珩上前,低头看了眼池子里翻滚争食的胖锦鲤,“从你来了,这池鱼都快胖成球了。”

      温时玉讪讪地把剩下的鱼食放回匣子里:“哪有那么夸张。”

      裴珩垂眸:“听说你这几日总往厨房跑,是府里的饭菜不合胃口?”

      温时玉正低头拍着手上沾的鱼食碎屑,闻言动作一顿,有些心虚地笑了笑:“青荷跟大人说的?”

      裴珩面不改色心不跳:“看了府中的开支账目,厨房里烧坏一口砂锅,打碎两只瓷罐、一套白瓷描金的汤碗……”

      “哎哎哎,”温时玉急忙打断,“只打碎了一个,不是一套。”

      裴珩一本正经:“缺了一个,一套都不能再用了。”

      温时玉抿了抿唇,好吧,说的也有理。不过,他这么闲吗,府里这点小事也要亲自过问?

      她小声嘀咕:“那个砂锅也不能全怪我,是本来就有裂纹了……”

      裴珩嘴角压了压,到底忍住了没笑:“想吃什么吩咐下去就好了,何须自己做。”

      “不是做给我自己吃的,”说到这个,温时玉理直气壮了几分,“大人对我这么好,我总要报答几分,不然不成了白眼狼了。”

      “所以,是做给我吃的?”裴珩挑眉。

      温时玉认真点头。

      裴珩颔首,沉默了片刻:“那东西呢?”

      温时玉眨眨眼:“什么?”

      裴珩不紧不慢道:“不是做吃的给我,怎么一口也没见着?”

      温时玉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先是一愣,然后咳了一声,目光飘向池塘水面,又从水面上飘回来,再开口时底气明显不像方才那么足了。

      “这不是……还在摸索,还没做成功呢……”

      她说的诚恳又委屈,裴珩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所以就是,”他总结道,“忙活这些天,一口吃的都没做出来?”

      这人说话怎么这么不中听呢?

      温时玉辩解道:“虽然还没成功,但进步还是有的。”

      裴珩沉默了一会,偏过头去。

      温时玉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就恢复如常。

      “大人在笑我?”

      裴珩正色:“没有。”

      温时玉没说话,转身拿起装鱼食的匣子就往外走。

      裴珩一愣,气性这么大?

      他出声叫住她:“做什么去?”

      温时玉头也没回:“厨房。”

      -

      炖汤,说起来也简单,其实也熬人,火候和时间都需要精准把握。

      头两天,温时玉炖的汤不是食材没处理好有腥味,就是火大了煮得发苦。

      到了第四天傍晚,她终于端着食盒出现在了裴珩书房门口。

      温时玉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裴珩正在案后看卷宗,听见门开的声音抬起头来。

      温时玉站在门口,双手端着食盒,神情肃穆得像是来呈送一桩大案的证物,袖子卷到了手肘上方还没来得及放下来,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大人,”她站在门口没往里走,郑重道,“我要先声明一件事。”

      裴珩放下笔:“何事?”

      温时玉喜笑颜开,邀功似的将食盒端到他面前:“今天没有烧坏砂锅,没有打碎碗碟,而且第一锅就成功了,大人快尝尝。”

      裴珩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一盅竹荪菌菇老母鸡汤,香气清而不淡、鲜而不腥,汤面呈淡淡的蜜金色,澄澈透亮,卖相好得出乎意料。

      裴珩看了一眼汤,又看了温时玉一眼:“真是你做的?”

      “当然!”温时玉对他语气里的怀疑表示不满。

      裴珩没有再追问,拿起调羹,手却顿在了半空,看着那盅汤,面上闪过一丝犹豫。

      温时玉看明白了他的神情,什么都没说,拿起另一只调羹,舀了一口汤,低头吹了吹,送进嘴里。

      喝完了,她又将瓷盅往裴珩那推了推,笑眯眯的:“正好喝呢,大人尝尝。”

      裴珩对于她的举动有些惊讶,仅是他那一瞬间的犹豫,她就已经猜到了他在顾虑什么,并且坦荡地打消了他的怀疑。

      “我……”他下意识想开口解释。

      “大人快喝,凉了就不好喝了。”温时玉打断了他的话,似乎全然没将方才的事放在心上。

      裴珩看着她,没再多说什么,低头尝了一口她做的汤。汤汁鲜甜,鸡肉软烂,竹荪脆嫩,确实不错。

      温时玉站在案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怎么样?”她迫不及待地问。

      裴珩如实回答:“不错。”

      得到肯定的回答,温时玉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嘴角快翘到耳朵根了。

      “那我以后多给大人做好吃的。”

      -

      这之后,裴珩连日来早出晚归,温时玉整日与他都说不上几句话。

      若不是她偶尔送去的一些吃食,不管味道如何,裴珩都很给面子地吃完了,她都要怀疑,裴珩是为了不吃她做的东西而故意躲着她。

      这日午后,她坐在廊下,翻那本从裴珩书房拿来的《长安志》。

      青荷端着几盒精致的小匣子从院外进来,笑眯眯的:“姑娘,这是新采买的熏香,近日长安城新兴的,姑娘要不要试试,奴婢给您点上?”

      温时玉没抬头,顺着青荷的话头随口应了声:“好。”

      青荷打开匣子,取了一丸香点燃。

      起初,香气只是淡淡的春日花香,清甜好闻,可不过片刻功夫,那香气便愈发浓烈,铺了满室。

      太香了,腻得让人有些难受。

      温时玉平日并不爱甜香,忍不住皱了皱眉:“我不爱用味重的,还是换原来的吧。”

      “是,那奴婢去拿。”青荷忙熄灭香炉,去了里屋取香。

      廊下再度恢复安静,只剩下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响,她指尖捻着书页,闻着这个味道,脑子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击了一下!

      香气!

      那个瘦高个男人朝她扑过来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浑浊劣质、甜到发腻的脂粉香,混着汗臭,让人一闻便觉得恶心。还有那个络腮胡身上,也有同样的味道。

      “……等拿了公子的赏赐,再去快活快活也不迟。”

      想到这句话,温时玉猛地起身。

      “姑娘?”青荷拿着熏香过来,被她吓了一跳,“怎么了?”

      温时玉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青荷,我要去找裴大人,立刻就去!”

      青荷有些为难:“姑娘怎么突然要找大人了,大人吩咐过,他不在,您最好不要独自出府,这……”

      温时玉急道:“我想起来些案子的线索,事不宜迟。”

      青荷知晓事关重大,也染上几分焦急:“那姑娘稍候,奴婢这就安排府里的护卫同姑娘一起去。”

      不多时,几名精悍护卫便已到位,皆是裴府精心挑选的好手,一行人匆匆出了裴府,一路快步往刑部衙门赶。

      刑部门前守卫森严,两名男子身着官服,神色肃穆,见来人面孔陌生,立刻上前阻拦,眼神警惕:“几位留步,刑部重地,不得擅闯,你们有何事?”

      青荷递上裴府令牌:“我们是裴大人府中的人,这位温姑娘有要事寻裴大人,烦请您通传一声。”

      守卫验明令牌,交代她们在原地等候,转身进了刑部,不一会儿便又出来,恭敬地将温时玉请了进去。

      谢过带她进来的守卫后,温时玉便站在廊下等,她不住地张望着,直至那抹熟悉的绯色身影自转角出现。

      裴珩一眼便看到了她,脸颊泛着淡淡未消的红晕,不知是走得太急还是被风吹的,看到他的瞬间,整个人才放松下来,伸手拢了拢鬓边碎发。

      他快步上前,眉头紧皱:“你怎么来了,一个人来的?”

      似是生了气,他语气有些重。

      温时玉眨眨眼,声音放软:“大人别生气,是青荷和几名府里的护卫护送我来的,我想起了一些线索,怕耽误了查案,才急着过来找大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睫低垂,眉眼顺从,像是自知理亏,有些紧张地在撒娇卖乖。

      裴珩胸膛里那股无名火霎时熄了,他方才的反应太过强烈,怕是吓到她了。

      他有些生气,却不是因为她没有听他的话,而是,他早就该想到,应该留给她一些身手更好的护卫。

      “没有生气,是我思虑不周,”裴珩生硬地解释了一句,而后示意她进内堂,“你想到了什么?慢慢说。”

      温时玉将想到的一一告知,裴珩听罢,立刻吩咐人去查探,而后走到案边,翻出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递给她。

      “这是?”温时玉有些疑惑。

      “照你描述的画像,找到了不少相似之人,排查下来,只有两个人十分可疑,络腮胡叫耿直,在西市金记赌坊当打手,跛子大家都叫他孙老三,整日游手好闲,没什么正经营生,目前这两人都已经没了踪迹。”

      裴珩看向她:“所以,你提供的线索,很有用。”

      温时玉看完手中那几张查案记录,神色凝重。没了踪迹,要么是逃了,要么是……被灭口了。

      “不过……”裴珩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话锋一转:“下次若是再有这种事,先让人传信给我,我即刻回府,或是派人去接你,莫要再像今日一般。”

      温时玉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中看不出情绪,沉沉的,像一池深不见底的水。

      她垂眸,轻声应道:“我知道了,都听大人的。”

      后面这几个字她说得很轻,飘进空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粘腻。

      裴珩的眸子暗了暗。

      什么都听他的?

      屋内气氛突然有些异样的沉默。

      一股混着血腥味的冷松香气再次向温时玉袭来。

      初次见面时,她在裴珩背上也闻到了,不过这次的血腥气似乎更浓了些,再仔细看,他手上还沾染着血迹,已经半干了,暗红色的,粘在手背和指缝间。

      “大人,你受伤了?”温时玉紧张了一瞬。

      裴珩一怔,顺着她的视线看到手上的血迹。方才从刑室出来的太急,他连手都忘了洗。

      他扯了扯袖子遮掩:“并未。”

      看着他的反应,温时玉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不是他的血。

      刑部,那些穷凶极恶的犯人,那些撬不开的嘴,和不得不用的手段……在这之前,她好像从未真切意识到,裴珩每日面对的是什么。

      她一时噤了声,不知再说什么。

      裴珩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看着手上那抹血迹,忽然觉得,确实刺眼得很。

      “吓着了?”

      温时玉摇摇头,脱口而出:“不害怕,只是觉得,大人太辛苦了。”

      太辛苦了,裴珩不止一次听到过这句话,伴随着的,是对方眼中闪烁着的算计与讨好,还有呈到他面前的一盘盘金银珠宝。

      他们口中的辛苦,只不过是一场待价而沽的交易。

      而她,眼中的疼惜不似作假。

      她在心疼他?

      还是她演的戏太真,让他都忍不住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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