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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承让。” ...

  •   温时玉在裴府住了几日,青荷递来的起居注已积了薄薄一沓。

      裴珩翻看着,眉头越蹙越紧。

      “……巳时三刻,去小厨房做点心。
      ……申时二刻,去小厨房炖汤。
      ……酉时,又去小厨房,被厨娘挡了回去。”

      人倒是老实,每日在府里也不干别的,除了散步赏花,就是有事没事往厨房跑。

      裴珩将那沓纸放下,问道:“她在府里吃不饱,还是菜色不合胃口?”

      青荷摇摇头,回禀:“应当不是,姑娘没说,不过姑娘说觉得在府里白吃白住,还白拿大人的银子,过意不去,所以奴婢猜,姑娘可能是做给大人吃的,聊表心意。”

      裴珩:“……”

      “要不,奴婢告诉厨房的人,不让姑娘再去了?”青荷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不必,随她吧。”

      “她现在还在厨房?”裴珩又问。

      青荷摇摇头:“没有,姑娘说想自己去花园走走,没让奴婢跟着。”

      裴珩颔首:“好。”

      *

      温时玉正蹲在池边喂鱼,一边喂一边口里念念有词:“这条胖头鱼给我让让,你都已经吃了好多了,也不怕撑着,你看你把别的鱼挤的,都吃不着了。”

      裴珩远远便听见她在跟鱼说话,脚步一顿,没有立刻走过去。

      她今日穿了身水粉色襦裙,薄荷碧色的披帛松松搭在臂弯,发髻上簪着粉白珠花,鬓边一条小巧精致的珍珠流苏步摇,风拂过时,披帛与流苏一同轻晃。阳光正好,水面波光粼粼,映着她的眉眼像初绽的桃花,明艳又清透。

      温时玉神情专注,浑然不觉有人在看,又抓了一把鱼食,正要往池子里扔。

      “再喂就撑死了。”裴珩出声阻拦。

      她吓了一跳,手一抖,一把鱼食从指缝漏下去大半。

      回头看见是裴珩,温时玉蹙眉:“大人走路怎么没有声音的?”

      “是你太专心了,”裴珩上前,低头看了眼池子里翻滚争食的胖锦鲤,“从你来了,这池鱼都快被喂成球了。”

      温时玉讪讪地把剩下的鱼食放回匣子里:“哪有那么夸张。”

      裴珩垂眸:“听说你这几日总往厨房跑,是府里的饭菜不合胃口?”

      温时玉正低头拍着手上沾的鱼食碎屑,闻言动作一顿,有些心虚地笑了笑:“青荷跟大人说的?”

      裴珩面不改色心不跳:“看了府中的开支账目,厨房里烧坏一口砂锅,打碎两只瓷罐、一套白瓷描金的汤碗……”

      “哎哎哎,”温时玉急忙打断,“只打碎了一个,不是一套。”

      裴珩一本正经:“缺了一个,一套都不能再用了。”

      温时玉抿了抿唇,好吧,说的也有理。不过,他这么闲吗,府里这点小事也要亲自过问?

      她小声嘀咕:“那个砂锅也不能全怪我,是本来就有裂纹了……”

      裴珩嘴角压了压,到底忍住了没笑:“想吃什么吩咐下去就好了,何须自己做。”

      “不是做给我自己吃的,”说到这个,温时玉理直气壮了几分,“大人对我这么好,我总要报答几分,不然不成了白眼狼了。”

      “所以,是做给我吃的?”裴珩挑眉。

      温时玉认真点头。

      裴珩颔首,沉默了片刻:“那东西呢?”

      温时玉眨眨眼:“什么?”

      裴珩不紧不慢道:“不是做吃的给我,怎么一口也没见着?”

      温时玉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先是一愣,然后咳了一声,目光飘向池塘水面,又从水面上飘回来,再开口时底气明显不像方才那么足了。

      “这不是……还在摸索,还没做成功呢……”

      她说的诚恳又委屈,裴珩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所以就是,”他总结道,“忙活这些天,一口吃的都没做出来?”

      这人说话怎么这么不中听呢?

      温时玉辩解道:“虽然还没成功,但进步还是有的。”

      裴珩沉默了一会,偏过头去。

      温时玉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就恢复如常。

      “大人在笑我?”

      裴珩正色:“没有。”

      温时玉没说话,转身拿起装鱼食的匣子就往外走。

      裴珩一愣,气性这么大?

      他出声叫住她:“做什么去?”

      温时玉头也没回:“厨房。”

      *

      炖汤这事,说起来简单,其实也熬人,火候和时间都需要精准把握。

      头两天,温时玉炖的汤不是食材没处理好有腥味,就是火大了煮得发苦,到了第四天傍晚,她掀开锅盖,盛出一小碗尝了尝。

      成了!

      她端着食盒到了书房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裴珩正在案后看卷宗,听见门开的声音抬起头来。

      温时玉站在门口,双手端着食盒,神情肃穆得像是来呈送一桩大案的证物,袖子卷到了手肘上方还没来得及放下来,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大人,”她站在门口没往里走,郑重道,“我要先声明一件事。”

      裴珩放下笔:“何事?”

      温时玉喜笑颜开,邀功似的将食盒端到他面前:“今天没有烧坏砂锅,没有打碎碗碟,而且第一锅就成功了,大人快尝尝。”

      裴珩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一盅竹荪菌菇老母鸡汤,香气清而不淡、鲜而不腥,汤面呈淡淡的蜜金色,澄澈透亮,卖相好得出乎意料。

      裴珩看了看汤,又看了温时玉一眼:“真是你做的?”

      “当然!”温时玉对他语气里的怀疑表示不满。

      裴珩没有再追问,拿起调羹,手却顿在了半空。

      温时玉看明白了他的神情,什么都没说,拿起另一只调羹舀了一口汤,低头吹了吹,送进嘴里。

      喝完了,她又将瓷盅往裴珩那推了推,笑眯眯的:“正好喝呢,大人尝尝。”

      裴珩对于她的举动有些惊讶,仅是他那一瞬间的犹豫,她就已经猜到了他在顾虑什么,并且坦荡地打消了他的怀疑。

      “我……”他下意识想开口解释。

      “大人快喝,凉了就不好喝了。”温时玉打断了他的话,似乎全然没将方才的事放在心上。

      裴珩看着她,忽然觉得他的犹豫有些对不起她,他没再多说什么,低头尝了一口她做的汤。汤汁鲜甜,鸡肉软烂,竹荪脆嫩,确实不错。

      温时玉站在案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怎么样?”她迫不及待地问。

      裴珩如实回答:“不错。”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很好喝。”

      得到肯定的回答,温时玉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嘴角快翘到耳朵根了。

      等着裴珩喝汤的间隙,温时玉在书房转悠着,目光上下扫过书架,一副棋盘正搁在书架最底层。

      “大人平日爱下棋?”

      裴珩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淡淡道:“许久未下过,早生疏了。”

      温时玉弯腰将棋盘拿起来,上面果然已经落了一层薄灰。她吹了吹:“大人整日忙于公务,想必也倦了,若是得空,不如对弈两局?”

      裴珩拒绝的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三两口把汤喝完,起身来到外间。

      二人盘腿坐于蒲团上,裴珩把棋盘摆好,将棋罐推到她面前:“执黑先行。”

      温时玉拈起一枚黑子,看了看棋盘,把黑子落在右上角。

      棋局缓缓铺开。

      起初几手,温时玉还在得意,觉得势在必得,可渐渐的便察觉出不对了,裴珩似乎总能提前预判她的意图,她的黑子不管落在哪里,他的白子总能提前一步堵住她的路。

      她想占边,他早已步步设防,她想往中间走,他的白子又像一堵墙,硬生生将她的黑子割裂,零零散散,首尾不能相顾。

      她捏着棋子,放眼整盘棋局,已是四面受限,进退两难。

      不过半柱香光景,她的黑子便被团团围住,再无回天之力。

      随着裴珩最后一子落下,胜负已定。

      “承让。”他收回手,神色平静,丝毫不见得胜后的得意,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模样。

      温时玉盯着棋盘上惨败的黑子,暗暗懊恼。

      大意了。

      这人嘴上说着久未对弈,棋艺生疏,却是布局周密,步步为营,是她太过轻敌,低估了他的算计。

      “再来一局,这局不算。”她收拾起棋子,有些不服气。

      第二局,温时玉全神贯注,刻意放慢了节奏,每一步都思索许久,自认毫无破绽。

      可裴珩的棋路太过沉稳老辣,她看似占了便宜,实则早踏进了他布好的陷阱,等她反应过来时,又陷入了被动。

      棋局收官,她还是输了。

      温时玉紧抿着嘴唇,眉眼耷拉下来。

      第一局是她大意轻敌,情有可原,这一局她可认真得紧。

      反观裴珩呢,似乎赢她毫不费力,一副未尽全力、游刃有余的模样,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落在眼里,越发叫人不痛快。

      裴珩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有些好笑,怎么还输不起呢?

      “再来一局?”他压下笑意,不等温时玉应答,便开始收拾棋盘上的棋子。

      他神色认真,温时玉也不好拒绝。

      这一局,裴珩刻意收敛了棋路,不再像方才那般步步紧逼,反而处处留手,时不时露出几分显而易见的破绽,故意给她可乘之机。

      不过寥寥数子,温时玉便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的落子,远不如第一局缜密。本以为裴珩又在给她布陷阱,可直至落下最后一子,她确定了。

      “大人让着我。”

      裴珩指尖一顿,否认道:“并未。”

      温时玉也不说话,就静静地看着他,一双杏眼清澈透亮。

      裴珩被这个眼神看得不自在,一时有些无措。他审的犯人无数,却头一回在一个姑娘的注视下感到心虚。

      书房里霎时安静下来。

      对视了几息,还是裴珩先败下阵来。

      “是我不好,重来。”他重新收拾起棋局。

      这一次,裴珩不敢再明目张胆地让,他做得很隐晦,每落一子都要观察一下她的反应,小心拿捏着分寸,不知不觉间,后背竟隐隐沁出一层薄汗。

      当温时玉终于落下最后一子时,裴珩也跟着悄悄松了口气。上一次这么累,似乎还是几年前他与陛下对弈的那一局。

      温时玉还一脸狐疑地看着他:“大人当真没让我?”

      “自然没有。”裴珩面不改色,说得肯定。

      温时玉看了他片刻,没瞧出什么破绽,又低头认真推演着方才的落子。黑白交错之间,她也就堪堪险胜半目。

      念及此,她唇角缓缓扬起一抹笑意,整个人都轻快起来。

      就说嘛,她的棋艺也没那么差。

      裴珩看着她弯起来的眉眼和藏不住的笑,悬着的心才落了地,端起桌上已经凉透了的茶,低头喝了一口。

      茶水入喉,他动作一僵。本该是一场不动声色的试探,怎么到了最后,反倒像是他在小心翼翼地哄她开心?

      温时玉毫无察觉,乐呵呵地收拾着棋盘:“大人先忙,我改日再来找大人对弈。”

      裴珩手中茶盏一晃,喉结滚了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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