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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叛逆的决心 “——礼成 ...

  •   “——礼成。”
      大主教的声音把她从回忆中拽了出来。圣堂里响起了掌声,不算热烈,但足够体面。北境的贵族们向来矜持,即便是在婚礼上,也不会像王都人那样高声欢呼。他们只是礼貌地拍着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希尔维亚感觉到凯恩松开了她的手。
      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像是他一直在等这一刻,等仪式的束缚结束,好名正言顺地收回自己的手。他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就转过身去与大主教低声交谈什么。他的背影笔直而宽阔,肩章上的冰蓝宝石在烛光下微微闪烁。
      希尔维亚的左臂又刺痛了一下。
      这一次比刚才更明显一些,她不动声色地将左手垂在身侧,用宽大的袖口遮住了手臂。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异样。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凯恩——北境公爵的继承人,林德赫尔家最锋利的剑,这场联姻中真正有价值的那一半。
      而她只是附赠品。一个落魄的、被王都抛弃的伯爵之女,唯一的价值就是她血管里流着的维斯特兰家的血。那点血统刚好可以替凯恩巩固他在王都的政治关系,刚好可以让他那位精于算计的母亲满意。
      刚好够她再活一次,然后重新走进同一个牢笼。
      ——是吗?
      希尔维亚深吸了一口气。
      北境的空气带着一股冷入肺腑的刺痛。她需要这份刺痛,让她保持清醒。
      上一世她死得太糊涂了——被火焰吞噬,被那些尖叫着“怪物”的人群围观,被那个她爱了三年的男人用一句“对不起”送走。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死。
      对不起?
      她始终没想明白他为什么要道歉。在失去意识被烈火吞噬的最后一刻,她很想知道他为什么说对不起。
      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做得不够?是因为他也参与了那场围捕?还是因为——他只是觉得抱歉,抱歉她没有早点死去,没有早点从他的生活里消失?
      不重要了。
      这一世她不会再追问那个问题的答案了。
      因为她不会再爱他了。

      婚礼后的宴席设在圣堂旁边的议事厅里。北境人不喜欢铺张,即便是公爵继承人的婚宴,也不过是几道简单的菜肴和足量的麦酒。长条桌上铺着深蓝色的桌布,摆着银质的烛台,火焰在烛芯上跳动,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明暗分明。
      凯恩坐在主位上,希尔维亚在他右手边。
      凯恩正在与坐在对面的老将军说话,内容无非是北境防线最近的一次小规模冲突。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平缓,偶尔会停下来听对方说什么,然后微微点头。他说话时从不看希尔维亚,甚至连一个侧脸都不曾给她。
      希尔维亚举起面前的酒杯,浅啜了一口。北境的麦酒比王都的烈得多,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在胃里烧出一小片暖意。她放下酒杯时,余光瞥见凯恩的右手正搭在桌沿上,他的手边放着一只几乎没有动过的餐盘。
      上一世她会在意这一点。
      她会以为他胃口不好,会担心他是不是身体不适,会在宴席结束后小心翼翼地问他需不需要让厨房做点热汤。然后他会说“不必”,把她所有的心意都挡了回去。
      这一世她只是移开了目光。
      宴席进行到一半时,凯恩的母亲——老林德赫尔夫人——起身致辞。她是一个保养得宜的北境女人,五十余岁,头发已经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盘成一个低低的发髻。
      她的眼睛和凯恩一样是蓝色的,但比凯恩的多了一种东西——一种经过岁月打磨后的锋利。
      “维斯特兰家的小姐,”林德赫尔夫人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议事厅里清晰可闻,“欢迎你来到北境。林德赫尔家已经很久没有迎来新的血脉了。我希望你能尽快适应这里的生活,成为一个配得上这个姓氏的妻子。”
      配得上。
      这个词让希尔维亚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上一世林德赫尔夫人也是这样说的,用同样优雅的、不动声色的语气,那时候希尔维亚听不出来,她以为那只是北境人直率的表达方式,还红着脸点头说“我会努力的”。
      她确实努力了。努力了三年,努力到把自己命都丢在这。
      “感谢夫人的好意。”希尔维亚微微欠身,声音平静而温和,“我会尽我所能。”
      林德赫尔夫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对她的反应有些意外。也许老夫人期待看到的是一个更紧张、更怯懦的新娘,一个更容易被塑造和掌控的年轻女子。但希尔维亚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脊背挺直,表情从容,虽然她是一株被强行移植到北境荒原上的南方植物,但暂时还没有被冻蔫。
      凯恩在这时终于看了她一眼。
      那个目光很短暂,短到如果不是希尔维亚一直在用余光注意他,根本不会察觉。他看她的方式不像一个丈夫看妻子,倒像一个将领审视一张新绘制的地图——带着某种评估的、衡量距离感的冷静。
      希尔维亚没有回看过去。
      她在心里嘲笑自己:你看,这就是你爱了三年的人。他看你的时候,和看一个麻烦没有区别。
      但是无所谓了,她又不在乎。
      宴席在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后终于结束。
      北境的贵族们陆续起身告辞,披上厚重的毛皮大氅,消失在宴客厅外的风雪中。仆人们开始收拾杯盘,烛火燃尽了几根,大厅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凯恩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我送你去房间。”他说。
      这是他在婚礼结束后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不是“你累了吗”,不是“今天辛苦了”,甚至不是一句客套的“早点休息”。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我送你去房间。像一个任务清单上的条目,勾掉一项,就可以进行下一项。
      希尔维亚站起来,裙摆从椅子腿边滑落,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好。”
      他们并肩穿过走廊。
      北境大圣堂的建筑风格与王都截然不同。北境的建筑全是由粗粝的灰色石块垒成的,墙壁厚得能嵌进一个成年人整条手臂,窗户窄而高,镶着厚厚的透明水晶,透进来的光线永远带着一层灰蒙蒙的滤镜。
      走廊两侧每隔三步就有一个火把,橘红色的光在石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希尔维亚的脚步声和凯恩的脚步声交错在一起,一个轻一些,一个沉一些,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出某种近乎韵律的东西。
      前世,她曾无数次于这样的走廊里等待凯恩。他总是在书房待到深夜,她就站在书房外的走廊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不知道该不该敲门。有时候她会等上一个时辰,两个时辰,直到双腿发麻,才转身回到空荡荡的卧室里。
      有一次她真的敲了门。
      凯恩说了两个字:“进来。”
      推门进去,把茶放在他桌边。他甚至连头都没有抬,鹅毛笔在羊皮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站了一会儿,问他:“你什么时候回房间?”
      “不一定。”他说。
      就这三个字。她等了整整一个时辰换来的,就是这三个字。
      后来她再没有敲过那扇门。
      “到了。”凯恩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
      他停在一扇橡木门前,门上雕刻着林德赫尔家的族徽——一只展翅的黑鹰。这间卧室她太熟悉了。前世她在这里度过了三年,每一块石头、每一根蜡烛、每一片从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她都熟悉得像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熟悉得让她厌恶。
      凯恩推开门。
      房间里已经生好了壁炉,火焰在炉膛里噼啪作响,把整个房间烘得暖洋洋的。床上铺着厚厚的毛皮褥子,深灰色的,是北境最常见的款式。窗台上摆着一只细颈花瓶,里面插着几枝北境的冻玫瑰——那种花只有在北境才能生长,花瓣是半透明的浅蓝色,像是用冰雕成的。
      “需要什么可以吩咐仆人。”凯恩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他的语气平淡,像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明天一早我要去边境巡视,大约三天后回来。”
      “好。”希尔维亚说。
      凯恩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凯恩。”希尔维亚忽然开口。
      他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走廊里的火光照亮了他半边脸,另外半边埋在阴影里。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看不出情绪的平静,但眉头似乎微微动了一下——非常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意识深处被轻轻触动了。
      希尔维亚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问一个问题。一个她前世想问但始终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你——”她顿了一下,“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这个问题很模糊。它可以被理解为新婚之夜的羞涩与期待,也可以被理解为一个妻子对丈夫的试探。但希尔维亚问出口的时候,她自己清楚,她不是在期待一句甜言蜜语,甚至不是在期待一个承诺。
      她只是想看看,这一世的凯恩,和上一世是否有什么不同。
      凯恩沉默了一会儿。
      走廊里的风从某个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火把的光晃了晃。他的影子在石墙上摇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欲言又止的姿态。
      “北境很冷。”他最终说,“你多穿些。”
      希尔维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沿着走廊渐渐远去。他的步伐很稳,没有犹豫,没有回头,肩膀在火把的光线下投出一个笔直的、冷硬的轮廓。那个轮廓和她记忆中的背影重叠在一起——火焰中的背影,转身离开的背影,那句“对不起”消散在风里时最后的背影。
      一模一样。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了眼睛。
      手臂的刺痛在这时变得清晰起来。她卷起袖子,借着壁炉的光看向自己小臂内侧的皮肤——什么都没有。皮肤光洁而苍白,像北境的雪地,没有任何鳞片的痕迹。但刺痛感是真实的,它蛰伏在皮肤下面,像一颗被埋在冻土里的种子,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发出芽来。
      她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诅咒。维斯特兰家世代相传的诅咒,潜伏在血脉深处,在每一代最脆弱的时刻苏醒。前世它在她二十一岁生日那天爆发,因为那时候她的心已经千疮百孔,疲惫到再也压不住体内的异变。这一世,它来得更早了。
      因为这一世她更清醒了。清醒地知道自己不被爱着,清醒地知道自己将再次面对同样的冷漠、同样的疏离、同样的三年冷遇。这份清醒比任何钝刀都更锋利,它一刀一刀地剜着她心上的旧伤,让那些从未真正愈合的伤口重新裂开,流出血来。
      而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上一世,当金色鳞片出现在她的皮肤上时,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找凯恩。她跑过长长的走廊,推开了书房的门,把自己的袖子卷起来给他看。她那时候还在天真地以为——以为他会保护她,以为他会说“没关系”,以为他会把她拥进怀里,告诉她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会站在她这一边。
      愚蠢的幻想。
      他只是看了那些鳞片一眼。
      然后他说:“你先回房间。”
      那是他最后一次对她说话。不久后,贵族们带着私兵冲进了城堡。
      希尔维亚慢慢地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手臂。她走到壁炉前,伸出手去烤火。火焰的热度舔舐着她的指尖,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灼热感。
      她盯着那些跳动的橘红色火舌,想起前世火焰吞噬她身体时的感觉——先是裙子被烧着,然后是皮肤,然后是头发。很疼。疼到她尖叫,疼到她几乎挣脱绑在身上的锁链,疼到她最后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但在那所有的疼痛之上,最疼的是她透过火焰看到的那个背影。
      凯恩转身离开的背影。
      他在火焰的噼啪声和人群的喧嚣中说了一句什么。所有人都没有听见,但希尔维亚听见了。或者看见了。至少那个口型她看得清清楚楚。他说——
      “对不起。”
      她至死不知道他为什么道歉。
      壁炉里的火焰跳了跳,一根木柴塌陷下去,溅起一小簇火星。希尔维亚收回手,转过身,面对着这间她前世住了三年的卧室。床上的毛皮褥子,窗台上的冻玫瑰,衣柜里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狐皮毛——一切都和前世一样。
      她走到床边坐下,手指抚过冰凉的丝缎被面。
      “我不需要你的对不起。”她低声说,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这间房间的石壁里,刻进北境永不停歇的风里,刻进她自己那颗已经结了痂的心脏里。
      “我需要你,和你家族的力量。我要搞清楚我的身体发生了什么。”
      “这一世,我会活着。不管那些鳞片会长出来多少,不管他们会怎样尖叫着喊我怪物,不管你的眼睛会怎样冷漠地看过来——”
      “我会活着。”
      窗外的北风还在呼啸,壁炉里,火焰安静地燃烧着,把她的影子投在灰色的石墙上,孤独的、笔直的、不肯弯折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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