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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礼堂上的噩梦 北境的风终 ...

  •   北境的风终年不停。
      它从冰封的海面上席卷而来,穿过松林与荒原,扑打在圣堂高耸的尖顶上。希尔维亚能听见那风声,即便此刻她站在北境大圣堂的深处,被四面厚重的石墙包裹着,那风依然像是要钻进每一道缝隙似的,固执地、冰冷地吹着。
      她不该分心去听风的。
      她应该看着面前那位大主教——看他嘴唇翕动,念诵那些她已经听过一遍的祝祷词。不,严格来说,是听过两遍。上一世她嫁给凯恩·林德赫尔时,同样的圣堂,同样的祝祷词,甚至连大主教念到“愿冰雪见证你们的盟约”时稍稍拖长的尾音都一模一样。
      这让她有一种荒谬的错觉,仿佛时间是一个圆环,而她被命运粗暴地攥着后颈,重新摁回了原点。
      “——希尔维亚·维斯特兰。”
      大主教的声音微微扬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她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名字被念了出来。这是婚礼仪式中交换誓词前的最后一步——确认新娘的意愿。
      圣堂里安静极了,两侧长椅上坐满了北境与王都两地的贵族。他们穿着厚重的毛皮大氅,领口处别着各自家族的徽章,目光整齐地落在她身上。
      希尔维亚垂下眼睫。
      她穿着北境式的嫁衣,银白色的缎面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领口和袖口缀满了细小的冰蓝宝石,那是林德赫尔家族的颜色。
      这身嫁衣是她前世不曾拥有过的——上一世她嫁来北境时,王都的体面已经所剩无几,父亲潦草地凑了一些嫁妆,连件像样的皮裘都没能给她备上。而这一世,因为联盟的需要,因为两个家族心知肚明的最后一点政治价值,这桩婚事□□办得格外体面。
      体面。她无声地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我愿意。”她说。
      声音平稳,语调恰到好处,既不显得急切,也不显得勉强。是一个被精心训练过的贵族女子该有的模样。但她在心里,对着那个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另一句话——
      去你X的。
      这句话落下去的瞬间,她感到左臂内侧传来一阵隐约的刺痛。很轻,像被一根冰针扎了一下,短暂得几乎可以被当作错觉。但她知道那不是错觉。因为同样的刺痛,在前世她二十一岁生日那天,从她的皮肤下面开始冒出第一片金色鳞片时,也是这样开始的。
      她还能活多久?
      大主教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向站在她左手边的男人。
      “凯恩·林德赫尔,你是否愿意接受希尔维亚·维斯特兰为你的合法妻子,在冰雪与先灵的见证下,与她缔结婚约?”
      希尔维亚没有转头去看他。
      她不需要转头。她太清楚凯恩此刻是什么模样了——高大,沉默,穿着林德赫尔家标志性的深灰色礼服,肩章上别着家徽,一头银色的短发被梳得一丝不苟,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像北境冬天里的湖面,结着厚厚的冰,封闭了一切感情。
      上一世她用了整整三年去试图看清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三年。
      到头来,她只看到他在火焰前转身离开的背影。
      “我愿意。”凯恩说。
      他的声音低沉,没有什么起伏,像北境的风掠过一片平坦的荒原。
      如果是前世的希尔维亚,她会荒唐地从这三个字里听出不存在的承诺,听出某种她幻想里的,笨拙的、不善表达的深情。那时候她太年轻了,十七岁,满怀着一腔天真而滚烫的勇气,以为自己嫁给了北境最沉默的英雄,以为他的冷淡只是因为他不知道如何表达爱意。
      她用了三年时间学会一件事——有些人不是不知道怎么表达,而是根本没有东西可以表达。
      凯恩转过身,从侍从手中接过那枚戒指。
      北境人的婚戒与王都不同。王都的贵族们喜欢用黄金和红宝石,象征着富裕与权力。而北境的婚戒是用一种叫做“霜铁”的稀有金属打造的,颜色介于银白与浅灰之间,摸上去永远带着一丝凉意,即便放在胸口捂上整整一天,也不会变得温暖。戒指内侧刻着林德赫尔家的族语。
      凯恩握住她的左手。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是一双常年握剑的手。但此刻那双手冷得惊人,仿佛他刚从外面的风雪中走进来,又或者,他本身就带着那样的寒意。他的指尖触到她的无名指时,希尔维亚几乎本能地想要缩回手。或者抬起手给他一巴掌,但她忍住了。
      戒指缓缓推上她的无名指。霜铁贴合着皮肤,那股凉意透过薄薄的肌肤渗进血管,像是某种冰冷的、却不容拒绝的禁锢。
      希尔维亚终于抬起眼睛。
      她看见凯恩的脸。
      和前世一模一样。线条冷硬的下颌,微微抿着的薄唇,高挺的鼻梁,以及那双永远看不出情绪的冰蓝眼睛。他正低着头看她手上的戒指,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表情很专注,像一个工匠在完成最后一道工序,认真,精确,但没有任何温度。
      他始终没有看她的眼睛。
      他只是在完成一个必须的义务。
      希尔维亚忽然觉得很好笑。没人真心欢迎这幢婚事,这让盛大的婚礼夹杂了一丝苦涩的荒诞感。
      她想起前世婚礼结束后的那个夜晚,凯恩把她一个人留在婚房里,自己去了书房。她坐在床边等了整整一夜,烛火燃尽了,窗外的天光从深蓝变成灰白,他没有回来。
      第二天她鼓起勇气去敲书房的门,他开门时手里拿着一份边防报告,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说:“北境很冷,你该多穿些。”
      那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关心的话。也是最后一句。
      往后的三年里,他们之间的对话加起来大概还比不上王都街头两个妇人半日的闲谈。她试过一切方法——学着做北境的菜肴,亲手替他缝补披风,在他处理公务时安静地坐在一旁替他煮茶。他从不拒绝,但也从不回应。像一面冰冷的湖,吞噬她所有的热情、期待,水面却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直到她二十一岁生日那天。
      直到那些该死的金色鳞片从她的皮肤下面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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