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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凌鹜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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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鹜崖上长了一颗数百年的栾树,根扎得极深,就立在崖的最高处,底下是千险万峻。春天会在枝头开出一簇簇细小而密集的小黄花,从远处望去大片的黄金中点缀着丝缕的红蕊铺了满树,风一吹,就像下了一场带着淡雅清香的潮湿雨,落了花的枝会结出许许多多个由三片薄叶抱聚的小铃铛,越入深秋,薄叶愈红,像盏盏未亮烛火的红灯笼,一树生三色,从夏延至秋。
虞知顾就靠坐在栾树下,身旁的空地上摆了几个空空如也的酒坛子。
风把树上的小铃铛吹的漾起层层红浪,在空寂的天地间发出细微的“莎莎”声,也吹的虞知顾衣袍纷飞,青丝凌乱。
“师尊,天黑了,崖上风大,回去吧。”倪荼把青色的斗篷盖在虞知顾肩头。
虞知顾睁眼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徒弟,柳叶眼里盛着不解和考究:““你当真愿意拿性命去做赌?”他喝了酒又吹了风,声音暗哑的不像话。
“愿意。”倪荼坚定道。开玩笑,他可不想刚来就死,还死的如此猎奇。
“我倒是不知,你我之间何时有了这般深情厚谊。”虞知顾说着抬头看着树上阵阵翻滚的红。
疾风骤起,激的倪荼打了个寒颤。
虞知顾一挥手落下一个金色结界,隔绝了呼啸而过的风。
“因为师尊总是这样,待我很好。”这话多少是参杂了几分真心的,无论是价值连城的二品疗囊、早晨的清粥小菜、饥肠辘辘时的饼子还是两次为他升起的结界,倪荼都记得。在他没有到来之前,这样的动容只会更多。
倪荼实在舍不得告诉脚边这个白衣胜雪的男子,告诉他:其实廖穆穆真的不值得你为她伤心,更不值得你为她以身涉险……当然,你也不该心软的把那个快饿死的小徒弟捡回来。你千不该万不该,把这世间的道义看得太重。
“师尊为什么喊廖师叔卿卿,那是她的小名吗?”倪荼在虞知顾旁边坐下来,他早就想问了,为什么喊她那般亲切,她也配!
“算是吧,她来吉星林后没多久就大病了一场,梦月花费了好些功夫,她还是病恹恹的,持续了三个多月还是不见好,赵师兄还觉得是梦月医术不行,自己下山去寻医,结果过了十来天从山下领了个道士回来。”
“道士!那能治病吗?”
“我们也都觉得二师兄是病急乱投医,但人都带回来了,想着试试也无妨,就让那道士看了。”
“那他是不是说吉星林和她相克。”倪荼这也算是乱撒气了。
“你怎么知道。”虞知顾挑眉看着身侧的徒弟,似乎是觉得挺有意思,嘴角弯了弯。
“……啊,乱猜的。怎么,猜对了吗?”倪荼有些支吾。
要知道他性取向那格标注的明明白白:小众取向(爱好男)。倪荼就喜欢好看的,虞知顾平时就很好看,刚刚笑的模样更是犯规好吧,这让倪荼如何不着迷。
“一半一半吧,大概就是穆穆同拆开的林同音,木太重,压她命格。木载生,同春,应青青,就让我们几个亲近的人喊她卿卿了。”
“有用?”
“有没有用不知道,我们喊了七天,梦月也坚持治了七天,就好了,我们也就一直这样唤她了。”虞知顾垂在地上的手里落了片叶子,他捏起叶柄轻轻旋转。“这东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
“那怎么不让她立刻吉星林,要是她离开吉星林就好了,那更显得是真的。”
倪荼想出了一个更好的验证方法,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聪明机智沾沾自喜,虞知顾干涩的话就砸落在耳畔。
“是啊,要是那时候让她离开吉星林……就好了。”虞知顾眼里的悔恨和刺进土壤的手指扎得倪荼心里一紧。
不管他愿不愿意接受,虞知顾就是被那般混账的廖穆穆圈在过往的泥潭里迷足深陷。
倪荼在回去的路上脑海中一直浮现着虞知顾那句——“倪荼,有些事不是你该担的。”
明明才相处短短几天,他却清楚的知道以虞知顾的为人是断不会让任何一个人因为他的事去赌命的。
“不对!很不对,虞知顾太平静了!”脑子里的直觉让倪荼一边嘟囔着一边往回狂奔。
刚绕过一片竹林就看到屋子那方小小的天地布满了结界,界结上空乌云密布,电闪雷鸣,里头圈锢着两只盘旋底掠的飞鸟,拖着长长的尾翼堪堪避过一道道利光。
虞知顾一定在做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
倪荼到这个世界的时间不长,还没有将灵力术法运用自如,现如今也顾不得许多,召出剑就往吉星林最气派的沉邺塔飞,现在要是有一个人能阻止虞知顾,那就只有闫修了。
“师伯!林主——你快去阻止师尊,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一定很危险!”倪荼顾不得身上摔出来的或是被树枝刮出来的伤,慌里慌张地去拍打那扇朱红描金漆的门。
闫修没有废话提着一身狼狈的倪荼瞬间闪现到凌鹜崖。
闫修看着屋外的情形,抬手捻了个诀朝乘归谷扔去。儒雅的脸被怒火烧的面目全非,怒目圆睁,嗓音嘶哑高昂:“我看他真的是疯了!”
闫修蓦地甩袖将手背到身后,带起的响风清亮得吓人。
“师伯,师尊在做什么?我们快进去啊!”
“进不去!”
“怎么会进不去,你也没办法吗!?”
倪荼是个急起来连他老子都堵着吼的性子。
“浮生咒开了就没人进得去!”
闫修倒也没计较他的失礼,冷静了一下后朝倪荼吩咐道:“你去把伏隅带过来。”
“伏隅师弟一直随侍在廖师叔身侧,现在应该也在屋内吧。”
“不可能,伏隅——”
“林主,师兄,我在这。”伏隅揉着脖颈从一旁的竹林中走出来。
“虞师伯把我打晕扔竹林了。”说着拢了拢身上的青色斗篷,合身得紧。
倪荼死死盯着伏隅身上的斗篷,那个气啊,眼里滋哇冒火狠不得给上面盯出几个洞。那是他的斗篷,是他亲自给虞知顾披上的那件!
“我再问你们最后一次,真的愿意入四方祁吗?”闫修正了神色,庄重的看着俩人。
“愿意。”
“愿意!”
两道声音整齐又坚定。
梦月来的很快,倪荼看着闫修焦急地和她说了什么,梦月点了点头开始设阵,闫修飞身立于上空做辅。
那边两人分身乏术,这边两人却落得清闲。
“喂,你很冷吗?”倪荼用鞋尖碰了碰伏隅的脚,语气很臭。
“嗯,有一点,这崖上风真大。”伏隅边答边蹦了两下。
“裹着斗篷还冷的瞎蹦哒,你体虚啊!”越看那斗篷越碍眼,怎么不冻死他!。
“浑身破烂还有伤,你被揍了。”伏隅也不生气,平静的搭话。
“你——”
“倪荼,伏隅,你俩过来。”
倪荼正要开骂就被闫修喊了过去。
“轰隆隆!”屋檐上空传来闷滚滚的天雷声。
“开阵吧。”闫修朝梦月道。
“嗯。”梦月抬起双手开始结印,莹莹蓝光从她指尖跃起,画矩为址,印落成阵。
时间仿佛停止,倪荼感觉一道枷锁捆缚在那颗蓬勃跳动的心脏上,一涨一缩,紧紧相贴。片刻后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枷锁化为千万根尖刺,朝心脏最中间扎进去,不知过了多久,所有的疼痛逐渐平息,仿佛只是做了一个锥心的梦。
待倪荼回归神来,乌云退散,闪电消匿,天雷熄鼓,飞鸟展翅,一切都归于旧态。整个崖上只有竹枝相互摩挲发出的簌簌声,清风裹挟着竹叶清苦与泥土潮湿的气息。
倪荼迫切地朝屋子走,手刚触上门,“吱呀——”一声,门被人从里由外推开。
虞知顾面无表情地从屋内走出来,借着皎洁的月光和拂面的清风,倪荼看到虞知顾那捧乌亮的发中掺杂着几缕白,被轻轻吹起,蹭着虞知顾惨白的脸拂动。
“师尊,你的头发……”倪荼抬起布满血痕的手轻轻触了触他额角的白丝。
伏隅趁机一溜烟猫着腰钻了进去。
“无妨。”虞知顾打量着眼前浑身脏兮兮胳膊上还有细小擦伤的徒弟,惨白干枯的唇抿了抿,“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话落指尖金光掠起,攀过倪荼的每一处伤痕,细微的疼痛消失,伤口瞬间愈合。
期间梦月意图打断这个灵力大量损耗的师弟,被闫修打断了。
“别管了,不差这一点。”闫修看着虞知顾微微颤抖的眼睫,低声道:“这样他能好过点。”
“刚刚太着急,天又黑,我御剑飞行没飞稳。”倪荼有些害羞的挠挠头,希望虞知顾没察觉到什么不妥。“谢谢师尊,我一点也不疼了。”很快他又撒着欢冲虞知顾转了个圈,全方位展示自己的“完好无缺。”
“嗯。”虞知顾喉头滚了滚,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努力朝他弯了弯眼。
眼睫下垂,倪荼看得真切——虞知顾白了的睫毛下,眼睛平静的像一滩死水。
还是牵扯到了无辜的人。
倪荼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当着吉星林林主的面将自己的“罪行”抖落了个干净。
倪荼到了住处都还在反思自己究竟是怎么被虞知顾一句“回去休息”给唬回来的,明明想好好安慰他的,结果他自己倒是先被人给哄的晕头转向了。
竹林深处,两道影子被月光拉的很长,风中裹着淡淡的腥气。
“你到底在搞什么把戏。”带着斗笠的人藏在阴影中,动作不羁的斜倚在竹节上,嘴里的狗尾巴草随着说话的动作一摇一摆。
“你管我。”面前的人手里盘弄着什么,在月光的照耀下偶尔透出银色光泽。
“想要人死的是你,想要救人的也是你。”斗笠男笑着戏谑:“怎么,是舍不得了?”
“我没那么贱。”那人手里的东西锋利的很,斗笠男耳朵动了动,皮肉被划破的声音清晰入耳。
斗笠男看着那人翕动的唇舔舐过掌缝殷红的血,餍足的扬了眉眼,懒懒开口:“只是觉得……事情好像变的有趣了。”
“你也是个疯的。”斗笠男评价完闪身入了竹林更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