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瞰》桉野

4、第 4 章 吉星林

　　吉星林焚净洞深处，一身青色流光裙的女子正闭目盘坐在石台上，一粒粒汗珠从光洁饱满的额头滑落到小巧的下巴，额心旒元钿忽闪忽灭，捏诀的手微微颤抖，直至最后一丝灵流趟过她的四肢百骸，钿迹消隐，才睁开那双美目。
　　“呃…”女子尚未起身便抽搐着倒在石台上。四肢百骸都疼，像在被啃噬被蚕食，骨头缝都在漏风，一辈子没这么疼过，没有能比一剑了结自己更痛快的事了，这样一对比，还是死了利索。
　　时间被拉的很长很长，像一只蚕吐出的白丝，那么细那么长，可就是不断！它怎么还不停下呢？停下吧停下吧……可是怎么能停呢，吐的丝还不够作茧自缚啊……
　　在石台上躺了整整两个时辰，女子才勉强稳着身体走出焚净洞。
　　焚净洞与外界隔绝，洞中静的不似人间，然而一出洞，整个吉星林仿佛硝烟四起，到处都是仓惶急行的弟子，示警的钟声和林中动物的嗷叫响成一片。
　　有脏东西进来了。
　　几名不知是谁座下的弟子见到她便扑过来行礼：“小师叔！小师叔您出关了！魔族和妖界的人联手混到吉星林了，不少师兄弟都被打伤了！”
　　这名女子正是吉星林炽岩泉泉主廖穆穆。
　　廖穆穆怔了怔道：“掌门呢？”
　　胖弟子：“掌门有要事出山了。”
　　瘦弟子：“这些妖啊魔啊的真真是卑鄙，偏偏挑了这么个时候！”
　　“就是啊，其他师叔师伯下山的下山，闭关的闭关，现在能主持大局的只有您了！”另一个不胖不瘦的弟子说完这句话，周围的几个弟子都目光灼灼的看着眼前风姿绰约的女子。
　　只见女子蹙了蹙眉，寒声道：“莫慌，同我来。”
　　弟子们都觉得找到了主心骨，排队似地跟上。沿途的弟子虽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也纷纷加入了队伍，一行人就这样浩浩荡荡地到了吉星林大殿之上。
　　大殿上吉星林弟子的白底红边的轻简战甲同入侵的妖魔泾渭分明。
　　一个生得极为秀气的男弟子单手持剑绕开人群走到廖穆穆身旁，俯首行礼，姿态谦恭，语气平淡：“弟子恭迎师尊出关。”
　　廖穆穆瞥了他一眼，没给什么反应。
　　伏隅也不生气，面色自若地执剑立于廖穆穆身侧。
　　宽阔古朴的大殿前，聚集着数百名妖魔，领头的是个身形挺拔的阴郁美少年，藏蓝衣襟收的随意，一层黑纱松松垮垮的罩在外头，雪□□壮的胸膛若隐若现。上半段满头乌发四散，下半段银丝拢到左肩编了个松散麻花辫，上头缀着漂亮错杂的大小珍珠链子，右耳戴了枚程亮的流苏铜钱，看不出是魔是妖。
　　“早就听闻吉星林出了两个百年难遇的天才，今儿运气不错，碰上了一个，那我高低得领教领教了。”阴郁美少年连声音都阴郁，看向廖穆穆的眼里满是挑衅。
　　“你也配！”
　　“你是个什么东西……”
　　吉星林弟子七嘴八舌的回怼着。妖魔两族见势也嚷嚷起来，口舌战打的唾沫横飞，沸反盈天，吵的廖穆穆脑袋生疼。还在声嘶力竭的弟子越吵越激动，纷纷撸袖往前涌，本就虚弱的廖穆穆被推搡着摇晃。
　　“师尊，您还好吧。”伏隅伸手去扶，薄仞的剑锋不小心蹭过廖穆穆的手背，她想躲开来人伸出的手，却被锋利的剑仞轻轻划过皮肉，殷红的血渗出。
　　伏隅惊慌失措道：“师尊，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想扶您的！”握剑的手渐渐松了力道。
　　廖穆穆电光火石间想到什么，忙道：“不要！”急切地伸出手想将剑捞回来。
　　但还是太迟了。
　　“哐当！”剑身连带着血溅到地上发出一声响。
　　那血发出灼灼红光，迅速沿着地上繁琐古旧的图腾流淌而过，刹那间便形成了闭环。
　　一时间银铃声四起，空灵悠远，四周的嘈杂同潮水般褪去。
　　宽阔的大殿之上阵阵红光自地底腾跃而出，将妖魔两族自脚底捆缚至头顶，成百上千道黄符平空而跃，四散间朝着妖魔掠去。
　　“啊！”
　　“呃…什么鬼东西！”
　　“根本挣不脱啊，妖力使不出来了…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快看，他们好像动不了了！”
　　“是啊，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好厉害！”
　　“这个我好像听说过，是透灵阵！”
　　“透灵阵？我从来没在《百家阵》上看到过啊！”
　　“我的魔气好像在消散……”
　　“快看，他们的法力好像溢出来了…”
　　各色魔息妖气在妖魔的嚎叫和吉星弟子的议论中往外散，由深到浅，直至完全消失不见。
　　唯有站在最前头的美少年没有受到丝毫影响，歪头托腮看着被完全压制的属下，阴鸷的眼里竟透出几分讥笑，淡色的唇是死白面皮上唯一的亮色，吐出的话还带着笑：“果然是一群没用的废物呢。”
　　美少年对这场面可谓波澜不惊，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这阵法只对妖魔起作用，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廖穆穆一双美目上挑，话音很冷。
　　美少年有些调皮道：“嗯……不是妖不是魔，不是仙不是神，那自然就是人咯。”说着还冲廖穆穆眨了眨右眼。
　　“你跟她废话什么，快救我啊！”一个其貌不扬的熊妖冲美少年嚷道。
　　四周一片此起彼伏的哀嚎救命声伴着悠久空灵的风铃，诡异的像炼狱的催命符。
　　少年扭头冲他露出一口森白的牙：“好呀，既然你求我了，那我就发发善心帮帮你。”说着随意地向群聚的妖魔上空抛出了一颗黑色的珠子。
　　黑珠子在上空炸裂，变成一团黑乎乎的浓气，成百上千道红光蓦地从妖魔身上弹开，交织穿插着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朝黑气上扑去。同一时间，黑气开始四散，犹如一道道锋利的闪电，精准地融入符纸中鲜红的字符上，如同焚烧的古籍，红边黑灰，被墨色浸染的红在黄纸上剧烈抖动抽搐，活生生像要从上头爬出来，挣扎间符身失控般穿透每一个妖魔的命门。
　　熊妖瞪着偾张的大眼嘶吼着捂住被刺穿的鼻子，刹那间化为一道黑气四窜。
　　“帮你死的快些。”殷红的舌尖舔舔舐过右边的虎牙，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开心，连笑容都带着三分灿烂。
　　“小师叔，这什么情况啊？”瘦弟子有些害怕的搓了搓手。
　　“是啊，这…人是个疯子吧！那不是他的属下吗？”胖弟子答非所问的抹了抹汗。
　　“莫非……是友非敌？”不胖不瘦的弟子面露疑色。
　　廖穆穆不动声色的侧目，右边是乖巧立在自己身侧的徒弟，还是一脸自责地低头看着被他不小心刺破的手背，对现在境况丝毫不在意。她语气没什么起伏，微微仰头看着欲破阵的漫天黑气道：“透灵阵，要破了。”
　　银铃声由远及近，由缓到急，愈发躁动。
　　黑气越来越多，为争那一方小小的天地间而四处穿梭、冲撞、碰触，紧密的网开始分裂、张大、稀疏，直至支离破碎。
　　“叮……”，铃碎声寂。
　　红光炸裂四溅中廖穆穆缓缓升至半空，自身灵息不受控制地涌动，片刻后淌着电流的刺红从她的四肢百骸迸裂而出，四落的红光一拥而上地朝她汇聚，厚重绵长的灵力咻地朝逃蹿的黑气追去。
　　一股股黑气被接踵而至的利器击穿，即刻被泯灭的干净。

　　虞知顾师徒二人仓惶赶到大殿，看到的就是灵力四散的廖穆穆浮于半空、周身残符零落、银木簪碎、简髻飘散，双手宛若柳枝般轻拂摇曳。
　　“卿卿！”虞知顾划破掌心将血滴在阵法上后疾速朝廖穆穆掠去。
　　金光灵流纯粹强悍，与稀薄的红光交错间，最后一丝黑气被消弭，虞知顾抱着廖穆穆稳落于大殿之上。
　　“五师叔回来了！”
　　“太好了，他们死定了！”
　　“……”
　　在师兄弟们群情激昂的呼叫声中，倪荼听到虞知顾起着颤的尾调。
　　“卿卿，师兄来晚了，对不住。”虞知顾小心翼翼地去触她柔软的手臂，轻轻道歉。指尖金光闪烁，诡异折着的手臂皆毫无动静。
　　虞知顾通红的眼闭了闭，指尖金光微颤。
　　伏隅如梦初醒般奔到廖穆穆身前，噙着泪哑声：“虞师伯，我师尊怎么了？她怎么不动啊？”情绪激动间被地上碎裂的银簪片刺破了掌心。
　　“是啊师尊，廖师叔怎么了？”倪荼凑到俩人身边，歪头问。
　　虞知顾打掉伏隅将要碰到廖穆穆双臂的手，嗓音稍涩：“别碰她！”
　　倪荼怔愣地看着虞知顾，他看起来像只应激的猫。
　　“她双手的筋脉断了。”虞知顾默了片刻，向俩被唬住的人解释。
　　“啪啪啪啪…”
　　身后空无一妖一魔的少年拍手叫好：“好哇好哇，不愧是小天骄，哪怕跌落高坛，也厉害得很。”
　　虞知顾思忖片刻后将怀中的人交到了伏隅手里。
　　红丝白袍被在风中翻飞，不知何时被召出的剑灵光四溢亮的闪眼，虞知顾一步步朝少年迈近。
　　“如此狂妄，留个名，中元好给你烧纸。”
　　“樾祇。”少年还是笑嘻嘻的。“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还以为今天见不到你了呢。”
　　“聒噪。”虞知顾提剑闪到他面前，招呼没打一声，一道争鸣的剑气就朝樾祇脸上劈去，樾祇匆忙闪避，剑锋擦着前胸刺过，红了剑身。
　　“生气了呀，虞知顾。”樾祇笑的挑衅，抬召出一把银黑大刀。
　　一击未中，虞知顾提剑再上，招招式式毫不留情，直击要害。两人来来往往过了十来招，虞知顾形如鬼魅般迅速闪到樾祇身后，长刃一刺，自后头穿透了樾祇的胸膛。
　　剑身从后背掠出，溅起一片红。
　　樾祇抬手摸了摸唇角的血，笑的阴郁：“虞知顾，我打不过你。”说着捻了张符焚烧。“不过我会一直跟着你的，虞知顾，你甩不开我。”话音落，他随着被焚烬的符纸化为尘烬飞走了。
　　虞知顾起势要追。
　　“师哥…”一道虚弱的声音瞬间将他定住。
　　廖穆穆看着远处那道模糊剪影朝自己来袭，在即将被那片雪白覆盖之前彻底失去了意识。

　　回过神来时他已经把廖穆穆带回了凌骛崖。
　　“雪鹫，去把遗忱和古裘带过来。”一入凌鹜崖虞知顾就捻诀点了渠池边的仙鹤去办事。
　　虞知顾盘坐在床榻上，将灵力源源不断的往廖穆穆后背灌，但都泥牛入海，廖穆穆的丹田像枯竭的大海，再多灵力都填不满。
　　伏隅作为廖穆穆唯一的徒弟，也一同到了凌鹜崖，现在正跪在床边，红着眼直愣愣地看着床上毫无生气的廖穆穆。
　　“师尊，够了！再继续下去你撑不住的。”倪荼看着虞知顾苍白的脸上滚滚落下的汗珠，终究没忍住出言阻止。虞知顾在芦河镇为了村民耗费了那么多灵力都没白过脸！
　　虞知顾没反应，还是将灵力不要钱一样往外渡。
　　倪荼气炸了，这人究竟知不知道他拼命救的到底是怎样一个烂人！
　　“够了虞知顾！她凭什么让你对她这么好！”倪荼直接抬手打断了虞知顾的施法。
　　倪荼看见那双总是盛着光的柳叶眼里暮气沉沉。开口也是带着浓重的悲伤，哑的不像话：“第二次了。”
　　虞知顾的视线落在小徒弟那张因为愤懑而涨红的脸上，没什么血色的唇微启：“倪荼，这是第二次……”喉头哽了哽，他接道：“第二次，她在我眼前…筋骨寸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