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瞰》桉野

3、第 3 章 叶

　　叶荼是被小米粥的香味儿勾醒的，他单脚一勾踢掉了厚重的棉被，盯着木头房梁回神，总感觉哪哪都不舒服。
　　原来一个天天早起的人突然睡了个懒觉醒来后第一感觉到的不是满足，而是空虚，就是总感觉心里空落落的，没有归属。
　　他这种人是不会去感叹浪费了多少时间，落下了多少事情的，徒增烦恼罢了，反正没有任何补救的办法，只能悬着那颗惴惴不安的心脏。
　　说来也神奇，二品疗囊融入伤口后，所有疼痛都消失了，叶荼悄摸看了看，发现那口子已经好了个七七八八。

　　“醒了就起来，干躺着做甚。”虞知顾手里捧了本鬼画符般的破烂残书，坐姿板正的落于木凳上，看的认真细致。
　　“这么无趣的书你也看得进去？”叶荼走到虞知顾身侧看着那页上繁杂的粗体大字，不可置信地挑了半边眉。
　　“嗯。”
　　叶荼目光毫无遮挡的落在虞知顾脸上，眉目深邃，眼尾上挑，鼻梁高挺，薄唇轻启，颌线流畅。皮相好看，骨相也完美，很古典的一张脸。
　　鼻骨正中的小痣将那本该含情的柳叶眼镇出几缕清冷，看的叶荼有些渴，细小的喉结上下滑了滑道：“看的懂吗？”
　　“自然。”虞知顾还是淡淡的。
　　叶荼有些懒散地应了声，端起桌上的瓷碗低头喝起了粥。里头掺杂了肉末点缀着菜丝，看着就有食欲，事实也如此，口感滑溜清爽，软糯香甜，他有些开心地端着粥走远了几步，倚着窗柩傻笑。
　　虞知顾有些疑惑的朝他望去，或是逆着光的缘故，眼眸微微眯起，这个表情是有些压迫感的，上挑的眼尾紧绷成一道锋利的半弧，像拉满的半边弓，满含张力；卧蚕又像半弯新月，素雅平和，和他这人一样，昨晚还有心思调侃自己，今天又摆一张冷冰冰的脸，让人捉摸不透。
　　很矛盾，却时刻地刺激着叶荼的恶趣味。
　　说不上来他是什么意思，但在叶荼看来宛若一个近视的人习惯性地眯眼。
　　“师尊你眼神不好啊？”叶荼大大咧咧地发问。
　　虞知顾怔了怔，那瞬间他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霜寒，冷暖两军在对垒，霜散了个干净，那抹淡色的薄唇无甚情绪道：“嗯，离得远了，总是有些模糊的。”
　　望着两人不过六尺的距离，叶荼有些兴趣阑珊地想——那可不就是近视吗，而且你这度数可不浅。
　　“你刚刚在笑什么？”虞知顾很正经地问，说完又有些喃喃道：“你刚刚是笑了吧？”
　　“啊？笑了。”叶荼思考了一下两句问句的逻辑关系，先回答了后一个，毕竟他要先笑了才会有笑的原因。
　　做人要严谨，嗯。这样老爹才挑不出错来。
　　“因为这粥好吃！”说着又低头就着碗吸了一大口。
　　“就为这？”虞知顾似乎真的很疑惑。
　　“唔，嗯。”叶荼咽着粥又重重地点了点头。
　　“你喜欢便好，为师也不通庖厨，就会煮这青菜肉末粥。”虞知顾说着脸上竟似有些柔和的神情。
　　他的瞳色奇特又漂亮，榛子色的眼睛闪着光有些迷离，里头盛了大面积的棕色，缀着青绿又裹挟着金色和琥珀色，如同渐变的星球陨石，有种近乎纯粹震撼的神秘和干净，饱满的卧蚕堆成两汪浅峡，意外的缠绵温柔。
　　“你有些不——”话未说完虞知顾便止住了话头，半晌才转过头轻喃了一句：“不过这样挺好。”
　　“师尊做得很好吃，就是不知道以后要是不受伤，还能不能再吃到。”叶荼多少是有些卖乖的意思，天生上扬的唇角向下瘪了瘪，和打完哈欠的哈士奇一个模样。
　　“若论庖厨之道，你大师兄该是人中翘楚。”虞知顾巧妙地转移话题。
　　“我们不谈大师兄，就谈这碗粥。”叶荼将空了的碗放到木桌上并屈指敲了敲。
　　他知道个鬼的大师兄啊！
　　不过好像有点印象，曾经的天之骄子宗门翘楚虞知顾的大徒弟是他从魔窟捡回来的，酷爱庖厨之道，做得一手好菜。
　　虞知顾垂眸没有回答。
　　叶荼等的很耐心，也不催促。
　　“你若喜欢，有机会再给你做就成。”虞知顾还是松了口。
　　没有人以这样直白坦率又无害的方式逼迫过他，所以他一时找不到回拒的招数也很正常。
　　虞知顾一生收了十二个弟子，奈何他们都各有志趣，老大通庖厨，老二研医术，老三钻蛊毒，老五擅算筹，老七痴练丹，老九驯灵兽，老十醉书画，十一晓玄学，只有小十二倪荼跟着虞知顾修习术法，接触也更多，是真正意义上自己一手带大的崽子，至于老四、老六、老八三人早早就结伴闯天下去了，偶尔来封信报平安，随着信件一起送来的还有银子和灵石以及一堆千奇百怪的小玩意儿。
　　叶荼展颜笑了，皓白的小虎牙浅浅的露了截尖，缀着那两颗黑黝黝的眼睛，颇有些可爱：“师尊真好，是全天下顶顶好的师尊！”叶荼本就是个会说话的，这会儿更是像抹了蜜似的甜，一心拍师尊马屁、抱大腿！
　　虞知顾略微诧异地睁大了眼，他十二个徒弟，每个都是恭敬恭顺的，从来没有一个像倪荼这般表露心迹，说不震惊是假的。
　　他有些生硬地站起身，解下了一个钱袋放到叶荼面前道：“我要去安顿村民、寻鬼谬，你拿着盘缠先回吉星林吧。”
　　叶荼万万没想到他才逗弄了一句这人就要开跑，有些无奈道：“不是吧。”刚刚还飞扬的眉眼瞬间耷拉了下来。
　　“嗯？”虞知顾扭头朝叶荼看去。
　　叶荼急中生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扶着虞知顾的双膝泫然欲泣：“哎呀～师尊，你真的要丢下我一个人吗，你想想，要是那鬼谬调虎离山怎么办？你总得呆在我身边啊！”说着还煞有其事的露出惊恐害怕的神情，两手左右挥舞：“万一他卷土重来，那我一个伤残病患带着一群普通老百姓，那不就咔咔两下被人宰了嘛。”
　　肉眼可见的虞知顾沉了脸，叶荼其实是有些怂的，虞知顾黑着脸的样子着实吓人，半吊的眉梢都透着风雪寒霜。
　　虞知顾颇为懊恼，自己一个人外出习惯了，着实有些不习惯，这次也是倪荼提出要陪同前往的，说是想长长见识。他一想这人性子本就闷，下山多看看人和事总是好的就答应了，没想到什么事情都没有做好，竟然还提出了让伤患自己回去的糊涂主意！
　　“唉。”
　　然后叶荼听见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是我考虑不周，不该撇下你一个人的。”虞知顾十分认真地向他道歉：“是为师的不是，往后不会了。”
　　神情是叶荼从未见过的庄重。
　　叶荼突然无由来的从心里泛起一丝酥麻，像穿堂的第一场春风，荡起了湖海的第一阵涟漪，他逃不开，也避不过，如同俯首就缚的恶徒，甘愿为律法惩刑，触碰到真诚的人会多愁善感。
　　从来没有人这样认真的向他道过歉。身份地位比他高的看不起他家是个暴发户，道歉都是高高在上的；身份地位比他低的碍于他家有钱，道歉都不诚心；身份地位和他一样的同伴道歉都是张口就来，走个过场，叶荼一直觉得没什么意思。
　　他是第一次遇见虞知顾这种人，和他过往二十六年里遇到的每个人都不一样，他身上有很多常人没有的品质，如同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干净澄澈。
　　在混浊疾世，纯澈最是难得，也因此显得格外愚蠢。
　　虞知顾清冷也谦和，身份尊贵却知民间疾苦，不通庖厨却甘愿为弟子下厨，自自省，会道歉，还有……他确实是个纯粹的好人。
　　两人相处不足一日，叶荼却觉得虞知顾好，很好。
　　虞知顾好像真的有温度，不止是书中浓墨重彩描写的大男主，难怪人家能成为男主呢！

　　师徒二人花费了些功夫才安顿好镇上的村民，大一点的村子有两三百人，小一点的也有百十号人，零零散散两千三百七十二人，迁移到哪里都是不现实的。虞知顾在每个村子都落了结界下了阵法，还在各条道路上都下沉了符咒。一旦有什么动静，他也能第一时间感应到。
　　叶荼看着一个个金色的结界从那双苍劲有力的手中升起又渐渐隐匿，源源不断的灵力在消耗，虞知顾却不见半分虚弱。小人荼不禁感慨：“牛逼！曾经的绝代双骄之一果然名不虚传。”
　　等到所有村子的结界和符咒都布好，虞知顾也只是额角微湿，面色丝毫未变。倪荼全程就像个npc，没有帮上一点忙就算了，还因为挂了彩而被虞知顾时刻照料着。
　　“饿了吗？”虞知顾从包袱里拿了个饼递到倪荼眼前。
　　“啊，走了那么多路确实饿了。”倪荼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把饼接了过来。
　　“吃吧，吃完我们就回吉星林。”虞知顾边说边靠坐在身后的树干上。
　　埋头啃饼的人抬起头，有些不可置信地道：“这么急吗？师尊……咳咳咳！…咳！”倪荼被没来得及咽下的饼噎着了。
　　“张嘴。”虞知顾走到他面前拍着他后背给他灌水。倪荼感觉到有什么冰冷的物件碰到了他的手，激得他饼都掉到了地上。在虞知顾轻柔的拍打中他缓缓抬头，看到了一块形似柳叶的青玉，泛着白光。应该就是那晚虞知顾勾在手中的物件。
　　倪荼没有多问，只是接着前面的话头道：“您消耗了那么多灵力，我们要不修整一晚再走呗。”
　　虞知顾静默片刻，闭了闭眼，再睁眼时没什么情绪，倪荼看着他的眼睛，突然觉得他的瞳色好像变了，大面积的棕色变成了青绿，看人的时候虽然没什么情绪，但很冷。
　　“我没事，你慢慢吃，吃完我们就回去。”
　　虞知顾望着吉星林的方向，左手摸着那枚冷玉喃喃道：“该回去了…”
　　说是让倪荼吃完就走，但到底还是让人多歇了会儿。

　　御剑回去的路上倪荼把虞知顾的腰搂得死紧，眼睛也闭的死紧，耳畔都是呼啸而过的风，这得飞的多快啊！没办法，“太刺激了，没有任何安全措施就直接开飞，这和找个悬崖直接跳下去有什么区别啊！”小人荼已经脑补了自己叽里咕噜滚下山崖的动图。
　　“嗯？”周遭的气流突然变的平稳，风声也消失了，倪荼疑惑的睁开眼就感觉到虞知顾的背脊在细微的颤动，清冷的嗓音抚平了他所有的恐惧“开了结界，不冷了。”
　　“喔，好的。”倪荼有些不好意思的撤下了自己都爪子，但右手还是紧紧拽着人家的袖子。
　　虞知顾瞥了眼被弄的皱巴巴的袖子，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

　　“唔——”
　　两人刚落地吉星林山门处，虞知顾便胸腔一震，吐出一口血来，溅在青灰石板上，被飞灰拥簇着，红的刺眼。
　　“师尊！”倪荼赶忙往前凑，“怎么了，怎么会突然吐血啊！”
　　倪荼看着眼前一瞬间脸色苍白的人，小人荼又开始发挥想象：会不会是我之前搂太紧了，把他内脏挤破了。
　　虞知顾一双眼睛冷的吓人，声音更是凉的彻骨：“透灵阵，破了。”
　　他抬头往吉星林中心大殿的方向望去，那处晨曦初破，红光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