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进行时》稷余

13、内耗 周序熬出来

　　周序熬出来了，黄雨薇还在熬着，或者顾清晏也在熬着，只是他不想承认。
　　黄雨薇经常跟几个女同事聊一聊看的书，聊一聊自己的困惑，聊着聊着也会聊家里的烦心事。
　　黄雨薇的公婆应该算那种极致利己主义者，时时刻刻当他们家做他们的主，顾清晏就是他们的工具。公婆看不到他们的好，也不喜欢孙子，不喜欢猫，不喜欢院子里的菜地，只喜欢表扬侄子、侄媳妇、侄孙子，已达到旁敲侧击教育的目的。黄雨薇经常下班回家的时候家里黑乎乎的，经常被他们吓一跳，俩人黑着灯坐在家里。婆婆总是强调黄雨薇买的还是顾清晏买的，黄雨薇单位发的地瓜不如顾清晏单位发的，如此这般没完没了。
　　近期逢吃饭婆婆就问公公“你看这个你咬得动？”或者公公干脆不尝试黄雨薇做的什么菜，一口不吃。然而他们从家带来的煎饼卷很厚也咬得动，吃的很快又高兴。到底是牙的选择还是他们的心魔，餐餐吃不痛快。婆婆也不是省油的灯，五六个菜，有一个放了辣椒，就能把婆婆辣到咳嗽。顾清晏带回来的湖南酱板鸭辣到黄雨薇耳朵发麻，婆婆一句“不辣”。每天就这样一出出的，没有什么大事，但是黄雨薇痛快不了一点。
　　儿子上大学去了，黄雨薇已经记不清是从哪天开始，决定晚上不吃饭的。
　　也许是某一天下班回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口冷锅，看着客厅里等着开饭的两张脸，忽然就没了胃口。也许是某一天累得不想动，想到还要听那些“咸了淡了咬不动”的评价，忽然就觉得不值。
　　总之，她开始不吃了。
　　下班后去健身房，跑跑步，做做瑜伽，出了一身汗，回家直接上楼洗澡。从公婆面前经过，说一句“我吃过了”，然后关上门，世界清静。
　　刚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毕竟在这个家做了十几年饭，突然撂挑子，总觉得有点说不过去。可凭什么不好意思？这是她的房子，她的家，她凭什么要因为不想做饭而有愧疚感？
　　她想不通。
　　三年了，她一直想去旁边那座山上看一看。不高，有步道，有溪水，傍晚的时候能看见晚霞。可她一次也没去过。
　　周末，早上顾清晏起不来，下午不能去要做饭伺候父母。
　　他父母又不是不能自理。两个七十出头的人，身体硬朗，做饭洗衣样样行。可每个周末，每一天她下班早的日子，他们就理所当然地等着她做饭。等着儿媳妇伺候，等着饭来张口。
　　她抵触了很久。
　　周六在家，伺候了午饭晚饭，收拾，然后上楼休息。
　　周日早上，顾清晏又起晚了。
　　黄雨薇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太阳越来越高，忽然说：“不想早上去爬山，越爬越晒，还要赶回来做午饭。”
　　顾清晏正在穿衣服，愣了一下：“那下午去？”
　　“下午太阳落山的时候正好，能看晚霞，爬完山不用做饭，直接去吃夜市。”
　　顾清晏被黄雨薇不知道叨叨了多少个周末，终于说：“行。”
　　午饭她做的，吃完收拾完。快四点两个人换上运动鞋，出门。
　　公婆在客厅看电视，见他们换鞋，婆婆问：“出去啊？”
　　“去爬山。”黄雨薇说。
　　婆婆的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又转向窗外，说：“晚上不回来吃饭？”
　　“不回来了。”
　　“晚上吃米饭还是馒头？”婆婆又问。
　　“晚上不回来吃了。”
　　婆婆没再说话。公公在旁边头都没抬。
　　门关上的时候，黄雨薇听见婆婆在说什么，声音低低的，听不清。
　　山上真好。
　　四点多，太阳斜挂着，不那么晒了。步道两边的树投下长长的影子，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黄雨薇走在前头，深呼吸，觉得肺里都是干净的。
　　他们沿着步道走了一个多小时，路过一条小河，水很浅，清澈见底，有几块大石头露出水面。绿地上挤满了露营的人，真的是挤满了，几乎是见缝插针的。
　　顾清晏说“爬爬山还挺舒服”。
　　“露营也不错，我们找个周末一早出来，就简单带点吃的，一天的时间，看看书，晒一晒，应该挺好”。黄雨薇说。
　　太阳好，风好，水好。
　　六点多，天还没黑透，他们下山去夜市。
　　夜市在另一边，不大，但热闹。有烤串，有炒粉，有糖水。他们找了个小摊坐下，点了两碗炒粉，几串烤肉，一碗羊汤。
　　炒粉端上来，热气腾腾的，黄雨薇吃了一口，忽然觉得饿。是真饿，从胃里往外的那种饿。她大口大口地吃，烫得直吸气，但停不下来。
　　顾清晏看着她，笑了：“慢点吃。”
　　她抬头，嘴里还含着粉，含糊地说：“好吃。”
　　吃完又逛了一会儿，买了一点水果回家。
　　到小区的时候，快七点半了。
　　门一开，顾清晏就进去了。
　　黄雨薇在后面换鞋，听见他在客厅里说话，声音比平时高一点，带着某种刻意的热情：“妈，那个山挺好的，有条步道，沿着河走，风景不错。你们有空也可以去。”
　　婆婆的声音：“远不远？”
　　“不远。”
　　“爬山啊？我们爬得动吗？”
　　黄雨薇换好鞋，走进客厅。公婆坐在沙发上，顾清晏站在旁边，脸上带着一种她熟悉的笑容，那种讨好似的、努力表现的笑容。
　　她没说话，上楼了。
　　过了一会儿，顾清晏上来，进了卧室，关上门。
　　黄雨薇正在换衣服，头也没回：“你妈说想去？”
　　“她说考虑考虑。”
　　“他们去不了，”黄雨薇说，“有点远，消耗大，不适合老人。”
　　顾清晏的声音突然硬了一点：“他们愿意去就去。”
　　黄雨薇转过头，看着他。
　　他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说不上是生气还是什么。但她看懂了，是愧疚。
　　就因为出门去爬了个山，因为晚饭没给父母做，他愧疚了。
　　“顾清晏，”她说，“你爸妈今年多大？”
　　“什么？”
　　“我问你爸妈多大。”
　　“七十多。”
　　“能自理吗？”
　　“……能。”
　　“能做一大家子的饭吗？”
　　顾清晏没说话。
　　黄雨薇把换下来的衣服扔进脏衣篓，转过身，靠着衣柜，看着他。
　　“你爸妈不是不能自理。周末我们不回家吃饭，就一顿，他们自己做一顿饭会怎么样吗？不会。可你就是愧疚。因为你没让我做饭伺候他们，你就愧疚。”
　　顾清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不仅自己想当工具，你还想让我当工具。我做饭，伺候你爸妈，你就没愧疚了。可你想过没有，我呢？”
　　顾清晏的脸色变了变，有点发白。
　　黄雨薇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这些话她憋了很久，今天不知怎么就出来了。
　　“长久以来，我被压抑的主要原因，也许就是你。”
　　顾清晏抬起头，看着她。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你爸妈才会满意。不是他们觉得我应该怎么做，是你觉得。你替他们想，替他们要求，然后让我去做。这么多年，你就没想过，我愿不愿意，我累不累？”
　　房间里安静了。
　　窗外有车经过，声音远远的。
　　顾清晏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黄雨薇看着他，忽然问：“你是谁？”
　　他愣了一下：“什么？”
　　“你是谁？”黄雨薇重复了一遍，“不是谁的儿子，谁的丈夫，谁的父亲。是你自己。你是谁？”
　　顾清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有没有想过，你是谁？不是谁的什么工具人，是你自己。”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像被什么击中了，又像要发火。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黄雨薇忽然不想吵了。她太累了。
　　“我更年期了，你别惹我。”她说，语气软了一点，“我就是希望，我想干什么的时候，你能顺着我。”
　　顾清晏看着她，眼神复杂。
　　“是我想干什么，不是我想让你干什么。”黄雨薇说，“我想让你干什么的时候，你要考虑合不合理，愿不愿意，是不是被压榨。但我想干什么的时候，我希望你能精神上支持我。”
　　她停了一下，看着他。
　　“因为你是你，不是我的什么工具。同理，你也不是你爸妈的工具。”
　　顾清晏沉默了很久。
　　久到黄雨薇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说：“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你只是习惯了。从小到大，按别人的意愿活，按别人的想法做。该读书的时候读书，该工作的时候工作，该结婚的时候结婚，该孝顺的时候孝顺。按部就班，一样不落。”
　　黄雨薇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凉的。
　　“现在儿子上大学了，春节初一大爷家，初二初三堂哥表哥都带着媳妇孩子回娘家了，你还拖着我陪你爸妈去大姑家去姥姥家。你从来没想过，我也想回娘家。”
　　顾清晏站在她身后，没说话。
　　“周围没有一个人跟父母住在一起。没有一个人像你这样，天天在家伺候。你那些堂兄弟妹表兄弟，谁比你做得好？谁的父母没给他们点支持？没有退休金的父母还知道给孩子攒点钱，你爸妈呢？我们买房借的那点钱，还没住进来就开始催着还。”
　　她转过身，看着他。
　　“可你还愧疚。就因为今天没让你老婆给你爸妈做晚饭，你就愧疚。”
　　顾清晏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顾清晏，”黄雨薇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你想过没有，如果换成我爸妈，他们会怎么说？”
　　他没回答。
　　“我爸妈会说，你们去玩吧，我们做了饭等着你们。可你爸妈呢？你敢让他们等你吃一顿饭吗？你敢让他们做一顿饭给你吃吗？”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黄雨薇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说到底，你不只是自己想当工具。你更想让你老婆当好工具。你通过我的劳动，完成你的尽孝。这样你就不愧疚了。”
　　她顿了顿。
　　“可你对我愧疚过吗？”
　　顾清晏的眼睛动了动，嘴唇微微张开，又闭上了。
　　“你老婆欠了你什么？凭什么要替你伺候你爸妈？伺候得无微不至，伺候得不能有任何自己的自由？”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你想你是谁？你又想你老婆是谁？”
　　顾清晏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抽空了的人偶。他的嘴唇动了动，但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黄雨薇等了几秒，然后转身，拉开被子，躺了下去。
　　“睡吧。”
　　她关了床头灯。房间里暗下来。
　　过了很久，她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是顾清晏在脱衣服。然后床的另一边陷下去，他躺下了。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段距离，谁也没动。
　　忽然想起山上的晚霞。
　　红的，紫的，橙的，铺了半边天。她站在步道上，风吹过来，头发打在脸上。那一刻她什么都没想，就只是看着，看着那颜色一点点暗下去，变成深蓝，变成黑。
　　真好。
　　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公婆还会坐在客厅里等她做饭，或者不等。顾清晏还会愧疚，或者不会。日子还会这样过下去，或者不会。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刚才那些话，她说出来了。
　　说了，就不一样了。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走，房间里越来越暗。她听见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顾清晏睡着了。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山还在那儿。想去了，随时可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