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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孝与顺 地震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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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震第二天周序带着老婆和女儿逛了淄博的景点,女儿高兴得买了好多琉璃制品。其实以前周序不怎么参加同学活动,近期开始出现的比较频繁。
“他不是忙,他是脱不开身。周序老婆的那个奶奶真是非常难缠,他们算是熬过来了。”同在济南工作的苏紫妍把周序这些年怎么过的告诉了几个姐妹,但估计连周序都无法描述那些日子是什么样的日子。
清晨六点,周序醒过来的时候,下意识地侧耳听了听。
安静。出奇的安静。
没有催命似的敲门声。没有那个苍老而尖锐的声音在喊“小颖,小周!”
他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忽然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三个月了。崔颖的奶奶走了三个月了。
周序四十岁,结婚十三年,终于在周六的早晨不用急着起床。他可以躺着,想躺多久躺多久。没有人会骂他懒,没有人会指着他的鼻子说“周序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没有人会逼着他们两口子跪在冰凉的地板上,听一个九十多岁的老太太絮絮叨叨地数落他们的不是。
他侧过脸,看了看身边的崔颖。
崔颖也醒了,睁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再睡会儿?”他问。
崔颖摇摇头,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周序知道她在想什么。
奶奶走了。那个把她从小拉扯大的奶奶,那个在她父母双双去世后唯一的亲人,那个让她又爱又恨、又感激又无奈的奶奶,走了。
九十多岁。喜丧。所有人都这么说。
可只有周序知道,崔颖心里的那道口子,没那么容易长好。
那年周序第一次去崔颖家,才知道崔颖没有父母,只有一个奶奶,有点让人心疼。崔颖站在那里,眉眼干净,说话利落,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倔强劲儿。
“我就一个条件。”崔颖说,“结了婚,我得带着奶奶生活。”
周序点点头。他觉得这姑娘有情有义,是个过日子的人。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奶奶会给他们带来什么。
新婚头一个月,周序就领教了奶奶的规矩。
那是个周三的下午,周序正在开部门会议。他是技术科的骨干,手头那个项目正到关键处。会议室里黑压压坐了十几个人,科长正在讲话,周序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他低头一看,是家里的座机。
挂了。
又响了。
再挂。
第三次响起来的时候,科长停下来看着他。
“周序,你要不出去接一下?”
周序红着脸跑到走廊上,刚接通,就听见奶奶的声音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你死哪儿去了?!打了三遍电话不接!你是不是不想过了?!”
“奶奶,我开会……”
“开会?开会比家里的事重要?你知不知道小颖不舒服?你给我马上回来!”
周序一愣:“小颖怎么了?”
“让你回来就回来!废什么话!”
电话挂了。
周序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他跟科长请了假,骑着自行车一路狂奔回家,进门的时候腿都软了。
崔颖好好的,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你没事?”
“没事啊。”
“奶奶说你……”
“哦,她刚才找不到老花镜了,着急。”
周序站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崔颖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愧疚,有无奈。
“对不起。”崔颖说,“以后……以后她的电话,你别不接。”
那是周序第一次意识到,有些事情,可能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奶奶的规矩越来越多。电话必须三声之内接起来。回家必须在半小时之内到。不管他们在干什么,开会也好,吃饭也好,睡觉也好,只要奶奶叫,就得马上到位。
有一次,周序正在陪一个重要的客户吃饭。饭吃到一半,电话响了。
奶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震得他耳朵发麻:
“你那个破饭有什么好吃的?赶紧给我回来!家里的灯泡坏了!”
周序握着手机,看着对面坐着的客户,脸上火辣辣的。
他找了个借口,走了。
领导找他谈话,说他“不成熟,分不清轻重”。
周序没解释。他不知道怎么解释。说他有个八十多岁的奶奶,在家里等着他回去换灯泡?
最让周序受不了的,是下跪。
崔颖从小跪惯了。奶奶说跪,她就跪。可周序不习惯。他三十多岁的人了,自己家的爷爷奶奶父母都没跪过,凭什么动辄就要跪在地上听训?
可崔颖拉着他的衣角,眼睛里全是哀求。
“就一会儿,就一会儿……”
他跪了。
跪在那冰凉的地砖上,听奶奶数落他的不是。菜买得不新鲜了,水太烫了,对崔颖不够好了,这个家不够上心了。
数落完了,奶奶挥挥手:“起来吧。”
周序扶着膝盖站起来,腿都麻了。
那天晚上,崔颖给他打水泡脚,蹲在地上给他揉腿。周序看着她低下去的头,看着她后颈上那几根白头发,心里头那股气,慢慢地就散了。
“没事。”他说,“就一会儿的事儿。”
女儿出生那年,奶奶更忙了。
老太太把重孙女当眼珠子疼。孩子要什么给什么,孩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周序和崔颖说一句“不能吃太多糖”,奶奶能追着骂他们三天。
“我吃的盐比你们吃的米都多!我不会带孩子?你们懂什么?”
孩子五岁那年,周序想送她去学钢琴。奶奶不同意,说学那玩意儿干什么,浪费钱。周序坚持,偷偷报了名。
奶奶知道那天,气得浑身发抖。
“周序,你给我跪下!”
周序没动。
崔颖站在旁边,脸色煞白。
“我让你跪下!”
周序看着奶奶,看着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着那双浑浊却依旧犀利的眼睛。他忽然想起那年崔颖说的话。
他慢慢地,跪了下去。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他只知道,这就是他们的日子。
过一天,算一天。
奶奶走的那天,是个周四。
早上还好好的,吃了半碗粥,还骂了周序一顿,嫌他买的咸菜太咸。中午睡了个午觉,就没醒过来。
医生说,年纪大了,睡过去的,没受罪。
崔颖站在床边,看着奶奶的脸。那张脸皱得像晒干的核桃,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好像做了什么好梦。
周序站在她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伸手拍拍她的肩膀,又觉得那只手有千斤重,抬不起来。
最后还是崔颖先开的口。
“周序,”她说,“奶奶没了。”
周序拍拍她的肩膀。
从那以后,日子就变了。
没有电话了。没有催命一样的铃声了。没有人在家里等着他们回去了。没有人在深夜里喊他们的名字了。
周序发现自己竟然有些不习惯。
有时候他会下意识地掏出手机看看,生怕漏掉了什么电话。有时候他在单位开会,会突然走神,想起来要请假回家。有时候晚上睡觉,他会惊醒,侧着耳朵听半天,然后才想起来,
不用听了。
崔颖比他更难。
那些日子,崔颖常常一个人坐在奶奶的房间里,一坐就是半天。周序不打扰她,悄悄走开。他知道,她需要时间。
他也需要时间。
现在,三个月过去了。
周序躺在床上,握着崔颖的手,听着窗外的鸟叫。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
“周序。”崔颖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是不是个不孝的人?怎么觉得我们终于熬出头了呢?”
周序侧过身,看着她。
崔颖的眼眶红了,却没掉泪。
“我不知道。”周序说,“我只知道你是我媳妇,是咱闺女的妈。这些年,你做的很好了,我都看在眼里。”
崔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淡淡的,像晨雾里的阳光。
“熬过来了。”她说。
周序握着她的手“熬过来了”。
窗外的鸟叫得更欢了。阳光慢慢爬上了床脚,暖洋洋的。
是啊,熬过来了。
可这“熬”字里头,有多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只有他们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