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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没有人教 郑彤也逐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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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彤也逐渐说起她家里的事。她说她家住在湘西的山村里,房子是老辈传下来,中间一间堂屋,东西各一个房间。她跟着奶奶住西边的房间,爸爸妈妈带着弟弟住东边的房间。
那天晚上妈妈跟奶奶吵架,为了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也许是灶台上的油盐,也许是积攒了多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那些怨气。奶奶的声音尖锐,像钝刀子割肉;妈妈的声音低沉,像石头压着石头。弟弟吓得躲在门后面哭,她抱着膝盖坐在门槛上。
吵到最后,妈妈摔了锅盖,奶奶摔了门。晚饭没人做,她也饿过了头。
夜里她迷迷糊糊睡去,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被一双手推醒。奶奶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块皱巴巴的树皮,声音硬邦邦的:“去,找你妈睡去。”
她懵懵懂懂坐起来,揉着眼睛问:“奶奶,怎么了?”
“让你去你就去。”奶奶已经把她枕头塞进她怀里,推着她往门外走。木门在她身后“哐”的一声关上,门栓落下,干脆利落。
她就这么站在了院子里。
农历九月的湘西,夜里凉得浸骨头。她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单衣,光脚套着布鞋,怀里抱着那个已经磨得发白的枕头。月亮很瘦,挂在山尖上,洒下来的光也是冷的。院子里的石板路踩上去又硬又凉,露水打湿了她的鞋面,脚趾头冻得有点僵。
她站在东边房间的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抬起手敲门。
一下,两下,三下。
没人应。
她又敲,这回加了点力气,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沉默。她听见弟弟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被妈妈低声呵住。
“妈。”她喊了一声,声音有点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屋里灯亮了。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她脚边拉出一条细细的线。她往那道光上凑了凑,又喊了一声:“妈,是我。”
这回妈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隔着一道木门,听起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回去找你奶奶去。”
她愣在那里,嘴巴张了张,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妈,奶奶让我来的……”
“我让你回去找你奶奶。”妈妈的声音硬了起来,像傍晚吵架时候的那种硬。
她听见爸爸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的井底冒上来的一个气泡。但爸爸什么都没说。
灯又灭了。
院子重新陷入黑暗。她站在那里,看着面前那扇紧闭的木门,门上的年画已经褪了色,门神的脸模糊成一团红红绿绿的影子。她忽然想起白天的时候,这扇门是开着的,妈妈会坐在门槛上择菜,弟弟在旁边玩泥巴,她放学回来就从这里跑进去,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喊一声“妈我饿了”。
可现在这扇门关着,关得严严实实。
她转过身,看向西边的房间。那边也是一片漆黑,门也关着,奶奶也没有再开门的意思。
她就这么站在院子中间。
月亮在天上,风从山坳里吹过来,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像有人在远处说话。她低头看看怀里的枕头,枕头角上还有她小时候咬破的一个小洞,奶奶用蓝布补上了,缝得密密麻麻,像一道疤。
她不知道站了多久。腿有点酸,脚已经冻麻了,抱枕头的胳膊也开始发僵。她抬起头,天上有很多星星,密密麻麻挤在一起,都比她暖和。
后来怎么回的屋,她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奶奶又开了门,一把把她拽进去,嘴里骂骂咧咧的,骂妈妈,也骂爸爸,骂完把被子往她身上一掀,自己翻身睡过去,背对着她。
她缩在被子里,身子慢慢暖过来,可心里有一块地方,怎么也暖不起来。
大人吵架,为什么遭罪的是她呢?
这个问题她想了很多年,一直到那天,她坐在黄雨薇对面,喝着温热的茶,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还有一点化不开的心结。
“我当时就醒了,”她说,“不是被冻醒的,是心里头醒了。”
湘西的山村离这里很远,那个抱着枕头站在院子里的夜晚离这里很远。可她说起这些的时候,黄雨薇好像也看见了那扇紧闭的门,看见了那个瘦小的影子站在月光底下,怀里抱着一个打了补丁的枕头。
窗外是三月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草坪环绕着水池,水面一闪一闪的亮着光。郑彤声音很轻,“高三的时候,我妈那时候天天打麻将。”
家里客厅摆了一张麻将桌,从早到晚,从白天到深夜,麻将声就没断过。她妈妈坐在牌桌上,手边放着茶杯和零钱,哗啦哗啦的洗牌声,噼里啪啦的砸牌声,还有牌友们赢钱时的笑声、输钱时的骂娘声,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往她房间里涌。
“我房间就在客厅旁边,隔着一扇木门,什么也挡不住。”
她试过用棉花堵耳朵,试过把收音机开大声,试过把头埋进枕头里。可那些声音像长了脚,从门缝里钻进来,从窗户缝里挤进来,从墙壁的每一个缝隙里渗进来。“一万”、“碰”、“胡了”……那些词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白天,她想做一套数学卷子。刚翻开书,那边就开始洗牌,哗啦啦的,像有人在她脑子里倒豆子。一行题看三遍,看完了不知道写的什么。
晚上,夜深了,她困得眼皮打架,那边正打到兴头上。她躺在床上,听牌砸在桌上的声音,“啪”的一下,又“啪”的一下,像有人一下一下扇她耳光。她瞪着眼睛看天花板,看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一点在墙上爬。
有时候他们打到后半夜,有时候打通宵。她想复习,连书都翻不进去。她想睡,却怎么也睡不着。她就那么躺着,听外面的人笑,听外面的人骂,听麻将牌在桌上摔来摔去的声音。她把被子蒙在头上,闷出一身汗,还是能听见。
“后来我就不回家了。”
放学后她留在教室,能留多晚久留多久。她顿了顿,轻轻地在盖完里续上水,茶稍稍泡了一会,把茶水倒进公道杯,然后给黄雨薇倒上。
“也没有人给我做饭。”郑彤继续说。她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只有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说那段时间,妈妈从早到晚坐在牌桌上,顾不上做饭。早上她起来,锅里是空的,她饿着肚子。
“有一次我考完模拟考回来,晚上八点多,饿得胃疼。推开家门,麻将桌还支着,我妈正摸牌,头都没抬。我站了一会儿,她问我站着干什么,我说饿了。她说有剩饭,自己热热。”
她没说什么,关上门,回了自己房间。
那天晚上她没吃饭,饿着肚子躺下。外面的麻将声一直响到凌晨三点。她听着那些声音,听着听着就哭了。
“也不是多大事,”她说,“就是那会儿觉得,我怎么那么惨。所以有时候觉得,黄雨薇你挺幸福的,至少你妈妈在你小时候把你照顾的很好。”
她抬起头,看了黄雨薇一眼,笑了一下。窗外有小鸟在树枝上飞来飞去,叽叽喳喳的。她似乎不是在诉苦,也不是抱怨。她在告诉我,她是怎么长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黄雨薇第二次跟郑彤喝茶,还是在单位的阅览室,这次茶桌换了一盆文竹,上次的蝴蝶兰已经过季了,文竹也很好看。
聊着聊着,郑彤又说起了她的妈妈。
前几天她弟弟打来电话。电话那头弟弟的声音有点疲惫,寒暄了两句就直奔主题。他说“姐,妈在深圳这边待了快两个月了。你弟媳……她有点吃不消了。”
郑彤懂。她太懂了。
弟弟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姐,能不能让妈去你那儿住一个月?就一个月。让我们也透口气。”
透口气。
她说:“行,我跟妈商量一下。”
挂了电话,她想起母亲上次来广州的时候,那一次住了两周,她和先生吵了三次架,互相嫌弃。
后来郑彤给母亲打了个电话。电话里她把话说得很小心,说先生下个月要出差,家里就她一个人,正好可以陪母亲住一阵子。她把“正好”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好像这真的只是一个时间上的巧合。
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问:“非得等他出差?”
郑彤说:“妈,他不在,咱们娘俩自在些。”
这话她说得委婉。她没说出来的那一半是:他不在,你就不用跟他相处;他不在,你就不用挑他的毛病;他不在,我也就不用夹在中间,听你抱怨他,听他抱怨你。
母亲没再说什么,算是应下了。
郑彤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发了一会儿呆。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她想,一个月,应该可以吧。
可事情还是出了岔子。
先生出差的时间改了。原本定好的行程临时往后推了一周,郑彤接到电话的时候心里就咯噔一下。她当晚又给母亲打电话,声音比上次更小心,像踩在薄冰上。
“妈,跟你说个事儿,他出差时间改了,晚一周。你看你那边能不能也晚一周过来?”
电话那头沉默。
沉默得郑彤心里发毛。
然后母亲的声音炸开了。
“为什么非得看你老公的时间?我是他什么人?我来我女儿家还得看他脸色?还得等他不在我才配来?”
郑彤握着手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母亲的声音越来越高,像一把刀,一下一下劈过来:“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现在来看你还要偷偷摸摸的?你是我女儿还是他女儿?这个家到底谁说了算?”
母亲还在说,声音尖锐,像多年前那个傍晚,隔着院子都能听见的那种尖锐。
“你心里就没我这个妈!”
“她跟谁都相处不来。”郑彤跟黄雨薇说,“我弟,我弟媳,我先生,我……跟谁都处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