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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地震 八月的淄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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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淄博,热得像把人架在炭火上烤。
黄雨薇从南京辗转而来,一下车就被那股子闷热扑了个满脸。关晓棠和夏梦在高铁站出口等她,一见人就笑:“你可算来了,同学们都到了,就等你开席。”
说是大学同学聚会,其实是借着聚会的名头,来吃那顿火遍全网的烧烤。夏梦带着女儿,苏紫妍一家三口,江宇一家四口,林胖子父子,张磊一家五口,周序一家三口,浩浩荡荡十几号人,把关晓棠订的那个场子塞得满满当当。
拼起来的长桌上有青岛的海鲜和啤酒,有广州的桂圆和黄皮,有各个同学带来的特产。当然还有一个个小炉子,排满了烤串,旁边的小饼配着蘸料小葱,都已经被吃了好几包。
陆琛远作为地主,忙前忙后张罗。他是班里出了名的能喝,当年毕业散伙饭,一个人放倒了半个班的男生。可今天,青岛啤酒打开,他却摆摆手:“我喝茶。”
满桌人都愣了。
“戒了。”陆琛远笑笑,轻描淡写。
关晓棠坐在他旁边,接过话茬:“上个月刚做了个心脏支架,有惊无险。”
她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热。可就是这份平静,让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出了那场惊心动魄。那天的急诊,手术室外的等待,还有那个在胸口埋下支架的瞬间。
桌上静了一瞬。
张磊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敬琛远一个。”
“敬琛远。”
茶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晚上,关晓棠安排大家在古色古香的酒店住下,送给同学每家一套精心挑选的博山陶瓷茶具,这接待用心到了极致。黄雨薇联想起晓棠面对陆琛远安装支架的前后心情,有些心疼她,又有些敬佩她。
关晓棠没着急回去,留下继续聊天。黄雨薇坐在炕沿上,夏梦和苏紫妍也在。她们看着关晓棠安静的侧脸。这个女人从大学时候就是这样,再大的事到了她嘴里,都轻得像一片羽毛。可她们知道,那片羽毛底下,压着多少说不出口的沉。
大学毕业那年,陆琛远说要回淄博,关晓棠二话没说就跟来了。那时候大家都说,陆琛远是官二代,家里门路广,回地方上发展是顺理成章的事。关晓棠跟着他,往后日子肯定差不了。
起初确实热闹。陆琛远人缘好,朋友多,三天一小聚五天一大聚,关晓棠家里也永远不缺客人。
可逐渐的,关晓棠感觉这个热闹有点过了。
关晓棠夜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婆婆第一次来家里,看见她做饭,站在厨房门口说:“晓棠,这个菜琛远不爱吃,他从小就喜欢吃肉。”后来有了儿子,婆婆又成天说:“晓棠,得给我孙子多吃肉。”
关晓棠一句没顶过,也没跟陆琛远抱怨过。只是后来黄雨薇打电话问她过得怎么样,她沉默了两秒,说:“吃肉吃到想吐。”
孩子出生后,事情更多了。陆琛远在基层,应酬多,今天这个局明天那个场,烟酒不离手。关晓棠一个人带孩子,白天上班,晚上哄睡,凌晨爬起来喂奶,第二天照常上班。“谁带孩子不累啊。”通常就这么被怼回去。
那会儿陆琛远的体重已经奔着二百斤去了。关晓棠给他办过健身卡,他去过两次就再也不去了。关晓棠给他做过减脂餐,他吃了一口,说没味儿,自己叫了外卖。关晓棠拉着他去公园快走,走了三天,他说膝盖疼,又歇了。
体检报告一年比一年难看。脂肪肝,高血压,高血脂,血糖也踩在临界点上。关晓棠把报告拍在他面前,他说:“我这不好好的吗?你别大惊小怪。”
后来关晓棠不说了。自己去健身,跳舞。
黄雨薇想起前年,关晓棠给她打过一次电话,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说,一个人要是自己都不想活,别人再怎么拉,有用吗?”
黄雨薇当时吓一跳,问她怎么了,她就抱怨了一次烟酒超量的老陆。
后来,关晓棠干脆跟陆琛远分房睡。一家三口,一人一个房间,晚上孩子睡了,关晓棠就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开着电视,不知道看什么。
她特别想干脆不管他。可那天陆琛远吃完晚饭,说胸口有点闷,不舒服。关晓棠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去卧室拿了他的体检报告,然后拽着他上了车,直奔医院。
陆琛远一路上还说她小题大做:“可能就是吃多了,你至于吗?”
关晓棠没理他。
到了医院,挂了心脑血管的号,医生看了体检报告,又问了问生活习惯,脸色就变了:“先做个造影,马上。”
陆琛远这才老实了。
造影做完,医生出来找家属签字。关晓棠拿着笔,手抖得签不下去。医生说,有一根血管堵了百分之八十五,再晚几天,可能就是大面积心梗,救都救不过来。
“支架放得及时,算是有惊无险。”
有惊无险。
这四个字,关晓棠说的平淡。可只有她自己知道,签字的那个瞬间,她脑子里闪过多少个“万一”。
万一她今天没拽他来呢?万一他不是在家里难受呢?万一……
她不敢往下想。
黄雨薇转过头,看着关晓棠依旧平静的侧脸,忽然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晓棠。”
“嗯?”
“你辛苦了。”
关晓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很轻:“谁不辛苦啊,都过去了。”
黄雨薇没再说话,只是把她揽得更紧了些。这些年,估计她哭过,气过,恨过,也想过放弃。但是还是她救了他,真好。
白天太阳晒得皮肤生疼,到了夜里,闷热也没散尽。
半夜,全部人都睡意沉沉的时候,被一阵剧烈的晃动摇醒了。
地震!
黄雨薇几乎是弹起来的,叫醒夏梦母女,抓起手机就往门外跑。走廊里已经有人跑出来,夏梦抱着女儿跟着黄雨薇走楼梯间下楼。后来打电话,敲门的,苏紫妍一家,张磊一家,江宇一家,周序一家…酒店门口的空地上,聚了一堆人。有人穿着睡衣,有人光着脚,小孩子反而都很兴奋。
“林胖子呢?”江宇数了数人头。
“没见着。”
“他儿子呢?”
也没见着。
周序哭笑不得:“叫门怎么都叫不醒,父子俩睡得跟死猪似的。”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随即笑成一团。“好在是虚惊一场。”
手机响了,是地震速报——德州平原县发生5.5级地震,淄博有轻微震感。
凌晨两三点。
不知道是谁提议的:“合个影吧,这辈子头一回地震往楼下跑。”
于是十几号人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睡衣、拖鞋、蓬头垢面,对着镜头笑。有的小孩还在打哈欠,林胖子和他儿子到底没下来,照片里缺了俩人。
快门声响。
那一刻,所有人心里都划过一个念头:活着真好。
地震过去后,大家也没急着回房间,三三两两坐在台阶上聊天。闷热的夜风终于有了点凉意,天边隐隐泛着青。
沉默了很久,忽然有人说:“今天白天说琛远做支架那会儿,我心里咯噔一下。”
“刚才地震跑下来,”黄雨薇望着远处渐渐发白的天际线,“我第一个念头是,我儿子还在南京。”
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哑了。
对了,他们还给关晓棠打了电话,关晓棠说:“我们住在大高层,我干脆没跑,琛远倒是想跑下去,我说你这做了支架,别跑了,再说也没啥用。”
夏梦在旁边听见了,把睡着的女儿往怀里拢了拢:“我抱着孩子跑下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不是怕自己出事,是怕她出事。”
苏紫妍的丈夫把外套披在她身上,她攥着衣角,声音很轻:“以前总觉得日子还长,今天才知道,哪有什么还长。”
台阶上静下来。
周序忽然开口:“等天亮了,我想带我媳妇和孩子再逛一下淄博。来了,净顾着吃,还没好好陪他们走走。”
“我给我妈打个电话。”江宇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等天亮了就打。”
苏紫妍点点头:“我也是,给我爸妈报个平安。”
大家抬起头,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有人轻轻说:“活着,就要好好活。”
那个八月的凌晨,闷热过后的清凉的风,吹醒了很多人沉闷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