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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惊堂木四 。 ...

  •   他是客人,怎么样都好。

      凌今全径直到后院去,出了后门,便站在一条高石台子上,可以看见整个后院的全貌,对面另一条街,街对面也有好几户人家,大家都是差不多的房子结构。

      除了少一部分可以盖得起与城里一样的马桶之外,用的都是旱厕,四块板子在那里钉着,那几乎也是苍蝇的住所,那个区域特别的臭,家家都有,所以造成这样一个局面,就是整个村子都会瀰漫臭味的。

      这里的人,也不是像谁所幻想的那样,淳朴美好。

      把一个偏僻落后的地方,幻想成那里人人都美好善良的乌托邦,显然是不正常的,甚至于是轻蔑了农民,因为大家几乎没有受过完整的教育,才会让人觉得值得怜悯,然而对于他们来说,一出生就在种地了,家家户户都种地,根本没什么值得好可怜的,大家不过是在用自己的劳动维持生活而已。

      那也是没有办法,做农民的大概都是不乐意做农民的人。

      左面的邻居在后院冻白菜,好几颗扔在雪堆里面,等冻得特别硬了拿回去化,蘸大酱很好吃。酱也是自家熬的。

      突然听见几声狗吠,在阴冷的空气里面显得嘶哑凄惨,天空的颜色仿佛大面积的霜花,暗然的晨光轻微地闪动着。

      台子上有一只铁丝方网立着,等到春季来了可以种葡萄。现在上面还有几条单薄的滕,早已经枯色了,一点点雪趴在藤子上面,凌今全用两指拈着撮了撮,上面留有一点绒绒的白刺,仿佛有只鸟啄他的指尖。

      他真想把它掐死。

      许称如在他身后说:“嗳,终于都捆好了。”

      席含淑笑道:“麻烦你了,称如哥。”

      席老太太也在那里笑道:“嗳呦,嗳呦,真辛苦了。我这一锅鸭肉豆角粉条好了,你们谁来尝尝?”

      席老先生道:“你盛出来吧,我跟许称如搬桌子去。”

      许称如笑道:“嗳,来了。”

      他们搬桌子去了。席老太太也在哪里盛菜,她显然对她做的这一锅菜非常自豪。

      席含淑拿了一叠子碗和一沓筷子,她过去找凌今全,叫了他一声,他也不回头。

      席老太太在那嚷着让席含淑过来端菜,席含淑道:“你端,我拿碗跟筷子了。”

      席老太太道:“也行。”她端着菜到屋里面去了。

      外地就只有他们两个了。席含淑笑道:“我妈做那个菜闻着真挺香的,你要不要吃一点?”

      凌今全方转过来笑道:“我看你也真是辛苦,你一个姑娘家,真是让人心疼。”

      席含淑一时还有点雾水,第一是想到饭菜的问题,她家里的人,真没有怎么顾着他,做的菜重油重盐,他都不爱吃,那也不可以怪家里人,他们一直那样的,但另一个方面,凌今全也没有问题,她两边都不能怪,若非要找一个怪罪的对象,惟她自己而已,这个时候便很难办了。

      沉默的时间太久了,席老太太从屋里走出来,道:“席含淑,碗筷怎么还没有拿来呀?”

      席含淑走过去把碗筷交到她母亲手里,道:“你拿去吧。”

      席老太太看见凌今全后门口,自己来了他一点反应没有,那一点侧脸上的神情,仿佛很冷漠似的。

      席老太太道:“那你们不来吃了吗?”

      席含淑道:“唔,我们待会吃烧烤。”

      席老太太道:“哦,哦。……”她狐疑道:“那——待会,我烀苞米你们吃不吃呀?”

      席含淑道:“到时候再说吧。”

      她那样欲言又止的,向她母亲胳膊上轻轻地推了一下,席老太太便看出来有事情了,她也不愿意夹在他们中间,不过是想,她女儿果真是骗自己的,哪里跟姑爷没矛盾,现在这不明显要吵起架来了吗。

      席老太太回去吃饭了,想着倘若吃太快,那还好劝阻许称如和她丈夫去外地才行。

      席含淑也不笑了,回去向他轻声说:“你不喜欢,我们就出去吃吧?中午还有趟客车。”

      她突然想起来,当时她在他家里,他是怎样解决这些矛盾的,不过照他那样的办法,在这里行不通的,首先她自己跟她父母沟通都是一个问题,只好带凌今全先走。……她何尝不想要凌今全跟她一起走呢。

      突然间便有了这一个冲动,席含淑脱口而出道:“你也不要担心,没有几天就过年了,这几天,我们可以——”她又顿住了,只想着可以出去住,其实在外面住个酒店那也是好的,总比在这里两个人都不开心强。

      凌今全笑道:“可以什么?”

      席含淑道:“我们大可以出去住。”

      凌今全笑道:“你太勉强了吧?”

      他也是突然的,想起许称如,出去住能住哪里?总不能住许称如那。

      不过那显然是不符合实际的,许称如那里未必有空房间可住,她说的出去住大概是住酒店,那也是因为他,她才会这么想的。

      所以不论怎么样,席含淑爱的还是他,大概她跟她那个哥哥有点情分,但到底太浅了,她不会喜欢许称如的。

      不过下一刻他就要推翻掉了,总觉得会有这样一个可能,因着席含淑的父母不怎样对自己热情。

      席含淑见他迟迟不言语,她的心变得很急了,道:“先回屋里面吧,外面太冷了。”她去牵他的手,凌今全不抗拒。

      她把他拉进房间里面去,也没想去她母亲那里拿烧烤,生怕她母亲有什么寻问,当着她父亲和许称如的面,那就闹大了,总之她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他们的私事,觉得太冒犯了。

      她梳妆台上一直有一只塑料花瓶,里面插着几只假的粉百合花。凌今全靠着炕边站着,一副散漫的样子。席含淑随意走到梳妆台那里,摆弄起那只花瓶来,也将里面的几只假花抽出来,又插回去,待了一会方说:“有一天我买束真的来。”

      凌今全笑道:“因为是觉得假么?”他忽然间也沉默了,片刻道:“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没有一点仪式,你没有收到过花。”

      席含淑环着瓶身,偏头来笑道:“……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来了?”她说花的事,本来就是没话找话的,因为心里太急了,总想要找点话说,现在一看,仿佛是更不妙了。

      席含淑道:“我觉得要是真喜欢,那也没必要刻意找仪式。”

      凌今全笑道:“不,我只是突然想起来了。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在意,你是向来理想的。”

      他又在心里补充着道:“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在意,像你从小生活的环境,你不会在意的,同理,你钟意的人,也大概是许称如那样‘粗暴’的人。”

      他自己显然也觉得这是钻牛角尖了,一个男性大概不应该这样气量小,都说男性是心胸宽广的,现在可见也不太对了。

      席含淑在那里听着他说的,心里自是不同的想法,她不像他,却是对于未来产生了一种恐惧。

      仿佛是因为幸福要消失了一一样。让她会极端快乐的幸福。

      她到现在还没有想到是许称如的缘故,但也不觉得凌今全是故意找茬,到底为什么——冥思苦想之间,人已经很痛苦了,只对他那番话苦笑道:“那怎么会?我也并不是一个理想的人,那大概是因为真的爱。”

      凌今全笑道:“以后回去了,那可以买。”

      席含淑顿了一顿,道:“我知道你大概不喜欢我家里人,以后,大家也不必多见面。”

      凌今全笑道:“我并不是不喜欢你家里人。”

      席含淑道:“无论怎样,你也不会动摇的,对不对?”

      凌今全笑道:“什么叫动摇了?”

      席含淑低着头,将一只假的粉百合花在手上拿着,用手去撕假的花瓣,原先还是轻轻的,后来很用力了。

      那种对未来的恐惧现在她可以想到了,原来总是怕谁把他们给分开了。

      她母亲那些话究竟不是白说的,虽然那时候她极力为凌今全开脱,但也有刺痛在这里,她不怀疑自己会动摇,因为已经决定过了,就算她父母多么不看好他们,她也要跟他在一起。

      她也并非不相信凌今全的意志力,不过是她自己的控制欲在作祟,凌今全比她厉害,他的前路可是一片光明的,她真可以控制得住他吗?

      不过照想,一个人也不可能令另一个人对自己的命令全然照做,那样关系就变坏了。

      凌今全也是这样想着的,他是埋在心里面,她也是埋在心里面,到头来只有一片一片的苦涩。

      她也不恨她的父母,不恨凌今全的父母,她拼力地告诉着自己,其实是以一种平和的心态面对这一切的,毕竟在所有人看来,她就是那样一个善良的人。

      她自己在那怀疑他对她的感情,问了,又不作回应,凌今全简直想笑,他冷冷地道:“其实是你自己动摇了吧。”

      他那意思仿佛是说她自卑,觉得配不上他而动摇了。——那都是因为许称如呀!

      席含淑强忍着怒气道:“我根本没有动摇过,以后也根本不会。”

      凌今全道:“如果你没动摇过,你自然不会觉得我动摇了。”

      席含淑道:“那根本是你说的话传达的意思,我只是顺着你说的问而已。”

      凌今全道:“在这一点上你的确没有动摇过。”

      席含淑道:“其实——我都不知道!你好像从来到我家就这样阴郁,我还没有完全想透——”

      凌今全道:“你不必想透,你完全没有这个义务嘛,我看得出来你在自己家里面过得多自在,我怎么样都好,我在这里是一个外人。”

      席含淑道:“你连爸妈都叫了。”

      凌今全冷笑道:“我看那也是假的。”

      席含淑实在无法忍受了,转身走到他面前道:“真的,今全,你不要以为这种权利只有你有,你痛苦,你阴郁,我也是这样的呀!我何尝不为你而痛苦呢?”

      凌今全笑道:“你根本不痛苦呀,你不是很快活吗?”

      他没有直说她不过是在报复他,因为那时候他让她承担了太多痛苦了,她在他家里面,简直就像一个靶子一样,不过,现在他也开始切身懂得那种痛苦了,与她的家里面格格不入的痛苦。

      因为可以想到,就算他这样很有钱的人到了这里,不会种地还是死路一条。

      席含淑道:“你有一些事,应该跟我说的。……我想,如果可以,那样的话,我也不至于又痛苦了。可是,那不是你的错,不是吗?是……”

      凌今全突然把脸沉下来,道:“你不痛苦。那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把你的快乐破坏了,你明明可以更快乐的,但不是跟我这个外人。”

      他忽然往外去,席含淑追过去,他已经把门打开了,见她要追出来,凌今全直在她肩膀上一推,将她推得跌了一下,他重重地把门关上了。

      门后他的脚步声很快,席含淑站起来去拧门把手,就是拧不开。被反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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