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笑谈风》麦原

58、惊堂木三 。

　　这就是到周一了。大集上的商家，五六点便开始集结摆起摊来。然而还有人比他们来得更早些——许称如来了。

　　席老太太早就醒了，她丈夫还在那里睡觉，许称如又到这里来，她既惊讶又热情起来招呼他，许称如从后备箱里面拎出来两只用麻绳捆住脖子的烤鸭子，带来给他们。

　　席老太太一开始不要，推脱道：“来就来了，你还带什么东西呢？”

　　许称如笑道：“姨，你就收着吧，这也是亲戚送的，我妈让我拎两只鸭子给你们也尝尝，我那亲戚是专门做烤鸭的，这个可老香了。”

　　他怕席老太太不收，又补道：“送了我们有五只，吃不了那么多，才给你们拿两只，放着也是放着，你不要，那回去就坏了！”

　　席老太太这才勉为其难地收下来，又要留他吃饭，许称如赶忙推辞，说自己还要回家里面为过年做准备。

　　他们在门口客气着，身后的门忽然开了，席含淑穿着睡衣，身上套着一件大衣，就是凌今全的那件，正要去外地接水洗脸，看到许称如来了，当即吃了一惊，道：“称如哥？”

　　席老太太一看见她，仿佛找到了帮手，拎那两只鸭子向她笑道：“你称如哥哥给咱们带烤鸭来了，留他吃饭怎么样？”

　　许称如道：“不不不不……”

　　席含淑笑道：“称如哥，你留下来吃吧？正好今天赶大集，我待会到街上去买点吃的，你有想吃的没有？”

　　席老太太再次劝他留下来，许称如没有办法，只好答应了，但也说自己吃不了什么，路上吃过了。

　　席含淑还是用热水混生水，端着盆回房间里面，向凌今全笑道：“待会吃鸭子吗？”

　　他已经坐起来了，正在套棉服。自己那件大衣给她穿了，行李箱里面还有多的。凌今全笑道：“那也有卖啊？”

　　席含淑笑道：“那没有，是称如哥来了带的。”

　　凌今全微微一顿，道：“哦？”

　　席含淑笑道：“他好像是刚来的吧，我妈留他吃饭了。待会我们去买点烧烤，我记得还有卖糖的，都买一点，过年的时候吃。”

　　他们到大集上去，也就是村里一条街，两面都摆着，烧烤摊在远一点的位置，还有许多卖衣服的摊子，都是很便宜的。

　　地太滑了，他们走得很慢很慢的。凌今全头一次在这里见到这么多人，还有许多的小孩子也出来了，胡乱逛着。他实在太诧异了。

　　这里有许多人也是从别的村子到这边来的，他们村里的人其实已经不算多了，因为许多的年轻人已经外出寻觅出路了，留在这里的大多是老人家，像现在这样的天气，可以看见的老人也少。模模糊糊的，席含淑也觉得有一种物是人非之感。

　　他们到一个摊子上去挑花灯，有好几种，席含淑拿了一只那种提着的花灯来看，有做玉兔样子的。老板跟他们介绍红灯笼样的是卖最好的，席含淑笑道：“有那种长的吗？挂一整面窗。”

　　那种在他们这里也叫花灯，挑来看看，最后是买了一条红樱桃配小绿叶的，还有一条黄果子配花朵的。

　　那条黄果子的是给她父母买的，席含淑指着它，跟凌今全说，这是“姑娘果”，是这边和内蒙古东部的特产，也叫“灯笼果”，买回去挂上一定很漂亮。

　　他们回来的时候，发现外地门又是开着的，席家老夫妻都到了那里烧火做饭。

　　他们走了进来。席含淑笑道：“妈，早上吃什么？”

　　席老太太正蹲在那往灶口添折了的苞米杆子，一面说：“许称如不是拿了只鸭子么，我给切块了，跟豆角粉条一起炖。”

　　席含淑道：“那只鸭子本来就很油了，再炖粉条那得多咸。”

　　席老太太向她手上拎的烧烤袋子看了一眼，道：“你们吃完烧烤还能吃饭吗？”

　　这话其实是寻问凌今全的，不知道他吃不吃得惯。席含淑替他答道：“再说吧，我还买了烧饼。”

　　席老太太道：“几张呀？”

　　席含淑道：“四张。”

　　席老太太道：“你吃不了的话，可以给你称如哥分一张。”苞米杆子全推进去了，她站起身，向凌今全笑道：“待会我要烀点苞米，小凌来点吗？”

　　凌今全只向席含淑看了看。席含淑笑道：“我妈说她要蒸玉米吃。”

　　“烀”在东北话里就是“蒸”的意思。

　　凌今全笑道：“那好，多谢妈了。”

　　席老太太笑道：“不谢不谢，别客气！”

　　她就去炖她的豆角粉条了。席含淑和凌今全也出了外地，席含淑提起塑料袋向里面看了一看，道：“我们给称如哥一张饼吧。”

　　买的吃的实在有点多了，光烧烤就买了不少，原本那也是因为许称如在这，临时添了一些，另外还有两盒烤冷面。

　　她想凌今全一定会同意的，所以已经先摸着四张饼开始分了，嘴里念道：“一张甜的芝麻，一张……哦，给他一张葱肉的吧，我忘记了，是猪肉还是牛肉来着？”她一面念着，一面走着路，又道：“称如哥肯定在我妈那屋，走吧，我们看看他去。”

　　许称如正在那里嗑瓜子。他们没讲究的，所以瓜子皮也直接扔地上好了，人忙完了会扫的。

　　所以席含淑也没异样，只笑着问他吃不吃饼，说买多了。凌今全看地上一堆乱飞的瓜子壳，心里却有明显的差异。

　　许称如笑道：“谢谢，谢谢，二妹。”

　　席含淑把一张饼从袋子里拿出来，直接给到他手里的，她知道他不会介意这些。

　　许称如也是直接拿起来就咬。席含淑笑道：“我这还买烤冷面了，吃吗？”

　　许称如道：“我吃张饼就好了！”

　　席含淑笑道：“行。喏，这还有烧烤。”她把烧烤袋子放在炕上，摊开了，自己也坐在炕边，也叫凌今全在旁边坐着。

　　跟他二妹待着还行，旁边坐着他妹夫，他也觉得有点奇怪，凌今全还冲他微微一笑，许称如更觉得异样了，难说不是因为那天晚上当着凌今全的面，他和许颂音吵了架，自己觉得属实没有什么面子。

　　所以没有一阵，许称如便有点坐立难安的。

　　他突然站起来笑道：“我去外地帮点忙，你们先吃吧。”

　　席含淑笑道：“有我爸妈在那也够了。”

　　许称如笑道：“昨天叔不是砍苞米杆抱回来了么，我刚才去外地看了一下，好多都没捆，还有的没砍断，你说这也不行。我现在重新去捆捆。”

　　席含淑笑道：“那我们也去看看吧？”她是跟凌今全说的。

　　其实她并没有什么意思，一家人都在忙活，她和他也不能单在这吃烧烤赏风光，然而在凌今全心里面，那根本像是又埋了一层阴冷，这原因不过是他瞧不起许称如，很明显的。

　　他不过是想起很久之前，他对于席含淑与许称如有误会。

　　其实凌今全也知道他这种嫉妒是突如其来的，而且说不通。

　　在他之前他们就认识，她与他并没有暧昧，是普通的干兄妹关系，然而就是恨一个“早”字，太早了。她父母那么亲近许称如——那当然也是可以解释的，不过是长辈对小辈的爱惜。

　　他也并不忌惮许称如抢走他的位置，他的势力本来就是很大的，许称如没有资格，且看这个人也完全没这个心思。

　　以后他们结婚了，看席含淑也不会闲下来，她一定去外面做事情，他是没有办法控制她交什么朋友，他也没有资格，自己倒也不想这么做，那样关系就要变了。

　　席含淑根本没有发觉，他们到外地去，却没有给他们干的活，席老太太在那边劝阻，让他们回去吃饭，也是看凌今全这样的人不会干什么的，又一并要把她女儿也劝回去，席含淑哪里肯？

　　不过她也不能舍得让凌今全做什么，他来了她家里，怎么说也是客人。

　　她只自己去跟许称如捆苞米杆，先往地下丢，踩折了再捆上，这样烧也方便，她父母年老了，不能折腾他们，她自然就越做越认真了。

　　她这种苦心，换作平时凌今全或许可以想得到，现在却不可以。

　　她那种认真在他眼里是一种刺痛。

　　他也并不是刻意要嫉妒，像许称如那种人，他怎么会嫉妒他呢？正是因为不嫉妒，所以嫉妒的更极端了。

　　之前在自己家里，虽然让她受了些委屈，但她也不至于这么恨他罢？就这么一个人，她也要！用许称如来报复他，也真是很气人。

　　他那种思想，后面也想，不过自己跟自己置气，那还不是因为他跟这里有隔阂的缘故么，忍到现在，全把事情想得特别坏了。

　　那隔阂凌今全自己也承认，不像在公司里面，在这里他得不到敬仰，仿佛连席含淑对他的崇拜也消失了。

　　他对席老太太的印象，一直是一个市井中人，好像这里的人都特别市井，因为这里叫——农村。

　　这两个字，就算是再普通的地方，叫了这两个字，都会有一种独特的魅力，譬如一个黑洞，在这里可以窥见了满目疮痍似的。

　　凌今全不禁微笑了，也觉得很可笑。

　　像席含淑说的，她对她的家乡有阴影，然而回来了，却这样笑逐颜开。

　　他不至于把她看得那样轻，可也觉得她够心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