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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三百年前那场运气 气运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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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运宗的课程不多。
毕竟他们不修剑阵,不炼丹火,也不研究杀伐之道。弟子们大多按照自己的喜好,挑一本心法慢慢练着。遇到瓶颈了怎么办?要么去问长老,要么挑个运气好的日子顿悟一下。当然,后者更常见,毕竟顿悟这种事,努力没用,得看命。
但有一门课,全宗必修:宗门史。
授课人叫莫听风。上课地点在后山大榕树下。上课时间是午后,一天中阳光最好的时候。
时间地点都是精心选的。
原因很简单,莫长老讲课时容易出事。要么屋顶掉瓦,要么弟子抽到奇怪签文把屋里弄得鸡飞狗跳,要么有人忍不住抬杠。室外好,打起来也赔不了多少。而且大榕树有三百多年历史,皮实,扛造。
莫听风今年不知多少岁。面相看着四十出头,实际可能翻了两三倍。他生得清瘦,有种懒洋洋的松弛感。道袍穿在身上,总有那么两三颗盘扣是松着的,领口微敞,袖口随意挽起,像是刚从午睡里爬起来,还没来得及收拾齐整。
最特别的是他那双眼睛,半张着,像是一直没睡醒,又像是一直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偶尔睁大一些,眼珠黑沉沉的,像是能把人看透;但更多时候就那么眯着,让人分不清他是在听讲还是在打盹。
他有个习惯,讲课时喜欢靠树,随随便便往榕树主干上一靠,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开。讲到高兴处,会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随意地划拉两下,划完又垂下手,继续靠着。
今天他靠得尤其舒服。
“气运宗立宗至今,三百余年。”莫听风靠着树,声音懒懒的,像风从耳边飘过。
弟子们盘腿坐在树下,松软的草地上还落着几片叶子。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照得人昏昏欲睡。
方既白举手:“莫长老,究竟是三百零几年?”
莫听风半阖着眼睛,眼珠子都没动一下:“你想抄宗规几遍?”
“……三百余年,挺好。”方既白老老实实把手放下。
旁边几个弟子憋着笑,肩膀直抖。
莫听风继续讲下去,声音还是那样懒懒的,
“当年北境,有四大宗门。”
他顿了顿,换了个更舒服的靠姿。
“其一,太初剑宗。宗主一剑入云,剑意可劈山开河。门下弟子重锋芒,修剑骨,讲一往无前。其二,天衡阵宗。擅推演天机,阵图覆山,能锁天地灵脉。阵主号称‘算无遗策’。其三,百炼丹宗。丹火不熄,药香绕城。能以丹养军,以丹续命。北境修士十有七八,都服过他们的丹药。”
弟子们听得神往。
方既白眼睛发亮:“那他们是不是特别厉害?”
莫听风点头,散落的发丝随着动作晃了晃:“厉害。”
“那我们呢?”林晚枝问,怀里还抱着她那袋松子。
莫听风伸出两根手指,朝山门方向随意一指。
“我们刚立宗。山门破,弟子少。灵石不够。连匾额都是歪的。”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午饭吃什么”。
空气安静了一瞬。
方既白震惊:“这么惨?”
莫听风半阖的眼睛终于睁开一点,瞥了他一眼:“很弱。”
众弟子倒吸一口气,倒吸完又忍不住想笑,这话从自家长老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感觉有点怪。
秦渡忍不住问:“那当年我们和其他三宗关系如何?”
莫听风把手指收回来,重新懒懒地搭在膝盖上:“关系并不好,他们想打压我们。
“为什么啊?”
”因为他们觉得我们以后会变强。”
榕树下安静了一息。
然后方既白噗嗤一声笑出来:“就这?”
“就这。”莫听风点头,眼皮又阖下去一半,“所以那一年,三宗联合,围山七日。太初剑宗主亲至。天衡阵宗布下锁山大阵。百炼丹宗封锁灵脉,断绝补给。”
气氛慢慢紧张起来。
林晚枝下意识抱紧膝盖,手里的松子都不剥了。
莫听风正了正声音,继续说着:
“第一日,”
弟子们屏住呼吸。
“剑宗主御剑而来,一剑落下。剑光如昼。山门匾额当场断裂。”弟子们心一紧。
“然后”
莫听风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随意地画了一道弧线。
“山风忽逆。剑势偏移三寸。正好劈在阵宗的阵旗上。”
弟子们一愣。
“阵宗弟子误以为剑宗挑衅,当场反击。两边剑阵对冲,气浪震山。气运宗山门……”
“毫发无伤?”方既白抢答。
莫听风点点头,手指垂回膝盖:“毫发无伤。”
弟子们愣了一瞬,然后笑出声。
“第二日。”莫听风继续,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阵宗主亲布‘锁山九环阵’。阵图铺开,天色压低。他们以为稳了。结果阵眼位置,恰在一处旧地脉的裂缝上。那条裂缝多年未动,未曾想那日动了。地气翻涌,阵法自乱。阵宗弟子忙着补阵,剑宗以为被困,又是一场误会。”
笑声渐起。
林晚枝笑得松子都掉了:“所以他们自己打起来了?”
“还没。”莫听风说,换了个腿伸着,“第三日,百炼丹宗封山炼阵。他们要以丹火压制山中灵气。丹炉升空,火势冲天。那日忽起北风。火势回卷,烧了自家营帐半边。阵宗主怒斥丹宗失误,丹宗反指阵宗阵眼失守。”
弟子们笑得肩膀发抖。
方既白笑得直拍大腿:“这是来围山还是来演杂耍的?”
莫听风的嘴角似乎往上弯了弯,但很快又恢复成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第四日。剑宗再攻。山中忽起浓雾,剑意难辨方向。剑宗三位长老互劈对方剑气,误伤。”
“第五日。阵宗强推天机,算气运宗气数。卦象显示:大吉。他们以为是自己吉,于是加大攻势。结果连夜雷雨,雷正劈在阵盘中心。阵盘裂。”
“第六日。三宗争执:谁主攻,谁主阵,谁主丹?议而不决。气运宗山门内…..”
方既白抢答:“喝茶?”
莫听风点头,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端杯的动作,然后又垂下手:“喝茶。还赌他们谁先道歉。”
弟子们爆笑,林晚枝笑得松子撒了一地,边笑边捡。
“第七日。三宗议和。赔偿三百上品灵石,修好石阶,重挂匾额。”
莫听风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他从树干上微微直起身,伸手指向山门的方向,让弟子们都能看见那块匾额。
“太初剑宗主临走前说,‘此山不与人争,却让天争。’”
榕树下安静了一瞬。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一张张年轻的脸上。他们眨着眼睛,像是在消化这句话。
方既白举手:“那我们真的一点力都没出?”
莫听风看他,半阖的眼睛里透出一点光:“出了一点。”
“什么?”
“没下山。”
全场笑炸。
方既白笑得滚到地上,秦渡捂着肚子直抽气,连一向稳重的程观云都笑出了声。林晚枝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笑一边说:“这也算出力?”
莫听风重新靠回树干,懒懒地补了一句:“算。万一你们下山添乱呢?”
笑声更大了。
莫听风靠在那里,散落的发丝随风轻轻晃动,领口那几颗松开的盘扣也跟着晃。他看起来不像个长老,倒像个在树下乘凉的闲人。
“所以,气运宗修的是势。势聚,则天地偏向。我们不与人硬拼。我们让世界替我们赢。”
程观云问:“那运势如何聚?”
“积。攒。守。用得其所。”
苏迟低头,把这四个字记在笔记上。笔锋极稳,一笔一划,像是在刻。
方既白忽然又举手:“那如果有一天,运势用完了呢?”
空气静了半息。
莫听风看着他,半阖的眼睛终于完全睁开,黑沉沉的眸子盯着方既白,盯得他心里发毛。
然后莫听风又阖上眼,懒懒地说:“那就再攒。”
语气理所当然,没有迟疑。
弟子们点点头。是啊,再攒就好了。就像灵石花完了再赚,丹药吃完了再炼。运势这种东西,本来就是用来用的。
“那要是攒不起来呢?”方既白又问。
莫听风眼皮都没抬:“那你就要多抄宗规,积点德。”
方既白:“……这也能攒?”
“试试。”莫听风说,嘴角终于弯出一个明显的弧度,“万一有用呢。”
弟子们又笑起来。
课后,弟子们三三两两散开。
林晚枝眼睛发亮,抱着她那袋松子,一边走一边说:“我们宗门好厉害。”
方既白一脸自豪,走路都带风:“果然靠运气是对的。”
秦渡感慨:“原来可以不用打架。”
“不用打架”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由衷的幸福。
陆沉坐在树下没动。阳光落在他肩上,暖洋洋的。他眯着眼睛,像是在晒太阳,又像是在想什么。
“原来运气还能这样用。”他喃喃。
苏迟合上笔记,站起来。
她翻到最前面那一页。三百年前,七日连吉。她指尖停了一下,却没有再往下想。她抬起头,看着山门那块匾额。
青木旧痕,在阳光下发亮。
匾额上有三道浅浅的裂痕,是当年被剑劈过留下的。后来重修时没换新的,只是补了补,继续挂着。莫长老说,留着好看,显得有故事。
苏迟看着那三道裂痕,忽然想:那七天里,气运宗真的什么都没做吗?
她想了想,又觉得这个问题不重要。
反正最后赢了。
她往山下走,路过榕树下时,看见陆沉还坐在那里。
“不走?”
“晒会儿太阳。”陆沉眯着眼睛,“阳光好。”
苏迟看了一眼天。确实好。
她点点头,继续往下走。
远处,方既白的声音飘过来:“陆沉,吃饭啦,今天有红烧肉。。。肉。。。肉。。。”
陆沉慢悠悠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来了。”
莫听风还靠在榕树上,没有走。
他望着那群散去的弟子,望着远处山门那块歪斜的匾额,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
风吹过来,他散落的发丝晃了晃,敞开的领口灌进一缕风。
他打了个哈欠。然后慢悠悠地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沾的草屑。往山下走,走得比陆沉还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