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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四气与一势   气运宗 ...

  •   气运宗虽然不比剑锋、不炼丹火,但并非真就什么都不教。修行终究是修行,总不能真指着“出门捡法宝”过日子。
      午后的榕树下,莫听风今日难得没靠着树干打盹。他盘腿坐在草地上,面前铺着一张旧卷轴。那卷轴有些年头了,边缘磨损泛白,展开时沙沙作响,像是在咳嗽。
      “你们总说我们靠运气。”他抬起眼皮,懒懒地扫过盘坐的弟子们,“那你们说说,运气是什么?”
      方既白举手:“好运。”
      “废话。”
      众人轻笑。林晚枝捂着嘴,肩膀直抖,松子都从指缝里漏出去两颗。
      莫听风也不恼。他伸手从旁边摸出一支笔,那笔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掏出来的,笔杆上还有没擦干净的墨渍。他在卷轴上写下四个字:气、运、神、身。字迹潦草,像是随手写的,但笔锋落处,竟隐隐有光流动。
      “修行有四气。”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像午后山风,不紧不慢,“第一,身气。肉身根基,筋骨气血。第二,灵气。天地灵机入体,是为修为之本。第三,神气。心神之力,意志、悟性、专注。”
      他停了一瞬,笔尖在卷轴上点了点,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第四,运气。”
      弟子们安静下来,等着下文。
      “运气,不是外物。”莫听风的目光从半阖的眼皮底下透出来,在众人脸上慢慢扫过,“它是势。”
      林晚枝歪着头,头发垂下来一缕:“势是什么?”
      莫听风没有直接回答。他换了个姿势,从盘腿改成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曲着,坐得更舒服了些。然后他在卷轴上画了一条线,平直地延伸出去。接着,又画了一条弧线,将方才那条线环绕起来。
      “你们修身气,如修土。灵气如水。神气如火。”他的笔尖点在弧线上,“而运气,是风。”
      “风不直接生长万物,但风顺时,水行得远,火烧得旺,土干得快。风逆时,水滞、火熄、土沉。”
      秦渡若有所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所以运气不是代替修行,而是加成?”
      “不错。”莫听风点头,散落的发丝随着动作晃了晃,“同样一份灵气,在运势顺时,吸纳更快;同样一式剑招,在运势顺时,破绽更少;同样一次顿悟,在运势顺时,水到渠成。”
      方既白小声嘀咕:“那我下下签那天修炼是不是白练了?”
      “未必。”莫听风淡淡道。榕树上的叶子正好落下一片,飘过他眼前,他伸手接住,看了一眼,随手扔了。“下签之日,灵气流转缓慢,但神气反而更稳。”
      众人一愣。
      “运势低时,人不敢妄动,心反而定。不敢贪,不敢躁,不敢侥幸,反而能守住。”
      苏迟抬笔,在纸上记下这句话。她写字时背脊挺直,一笔一划极稳,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纸里。
      “那运势到底怎么来?”程观云问。
      莫听风又写下三个字,积、攒、守。字迹还是那样潦草,但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积,是日常。”他指着第一个字,手指在空中随意地划拉了一下,“早起练功,按时打坐,不急不躁,不偷懒不取巧,都是积。积的不是运气本身,而是能接住运气的底子。”
      “攒,是选择。”指尖移到第二个字,这回他没划拉,只是用下巴点了点,“你抽到上吉,却不挥霍;你有好运,却不逞强;你走得顺,却不忘形,是为攒。”
      “守,是底线。”最后一个字,他顿了顿,半阖的眼睛睁开了一点,“运势来时不狂,去时不乱。顺时守得住心,逆时守得住桩。”
      他说这句话时,目光在众人身上慢慢扫过,像在掂量着什么。那目光懒懒的,却又能看进人骨头里。
      “运气不是用来赌命的。”他把卷轴往上卷了一寸,卷到“积攒守”三个字刚好露出边缘,“是用来稳命的。”
      林晚枝小声问:“那三百年前那次呢?”
      莫听风难得笑了一下。他笑起来时,眼角的纹路细细地堆起来,像晒久的树皮,但又不显得老,只让人觉得他好像见过很多事。
      “那是攒了很多年,不是七天。”
      众人安静下来。风穿过榕树叶,沙沙声像极了旧书页翻动。
      方既白忽然又有问题。他举手举得老高,生怕别人抢了先:“那运气会不会用完?”
      莫听风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换了个说法:“你们有没有发现,连着几日大吉之后,总会有一日下签?”
      众人齐齐点头。
      秦渡抢着说:“我上次连三日上吉,第四天直接下下签,摔了四跤,还被师父骂了一顿。”
      “那不是巧合。”莫听风说,换了个姿势,把伸直的那条腿曲起来,曲着的那条腿伸出去,“运势如潮,有涨有落。涨时你接住了,落时自然会来。涨时你挥霍了,落时会更狠。”
      苏迟抬头看了他一眼,笔尖停在纸上,墨迹洇开一个小点。
      莫听风继续:“但真正的修行,不在于涨落。”他把卷轴完全收起来,随手往旁边一放,“在于你涨时是否稳住,落时是否不崩。”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沾的草屑。
      “气运宗修的不是好运。”
      “修的是与涨落共处。”
      课后,弟子们三三两两散开。
      方既白一边走一边感叹,脚下踢着石子:“难怪我那天下签还摔四次,原来是没守住。”
      林晚枝认真纠正,抱着她那袋松子:“你那是没听签文。签上写‘宜静不宜动’,你偏要去爬山。”
      “那不是山,是后山土坡!”
      “土坡也是山。”
      “土坡能有山高吗?我就上去看看风景。”
      “你看完风景下来的时候摔了四次。”
      方既白张了张嘴,又闭上。
      林晚枝补刀:“土坡挺冤的。”
      两人一路斗着嘴走远了。
      秦渡和程观云走在另一边,还在讨论那“四气”。程观云说我觉得身气最重要,秦渡说我觉得灵气最重要,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
      陆沉一直没说话。他走在最后面,步子不快不慢,像在数地上的光斑。他踩着一个光斑,又踩着一个,像是在玩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游戏。
      直到走出榕树林,他才慢慢开口:“原来运气不只是‘好’。”
      林晚枝回过头:“什么意思?”
      “是方向。”陆沉的声音很轻,像随口一说,又像想了很久,“风往哪吹,你往哪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所以下签也不是不好。是告诉你,今天风往另一边吹。”
      林晚枝愣了愣,然后笑起来:“陆师兄你说话怎么跟莫长老似的。”
      陆沉也笑了:“是吗?那改天我找他借件袍子穿穿。”
      两人笑着往山下走。
      苏迟在后面跟着,不紧不慢。
      她听见了陆沉那句话。她没有插话,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然后掏出随身的小本子,翻开新的一页,写下,
      陆沉。入门三年。最高记录连续下签五百二十天。
      她笔尖顿了顿,又加了一行:
      今日发言:“下签是告诉你,今天风往另一边吹。”
      远处,方既白的声音飘过来:“陆沉,你走那么慢干什么,吃饭啦。。啦。。啦。。”
      陆沉应了一声,步子还是不快不慢。
      傍晚时分,武器阁的钟声远远响起。
      那钟声沉沉的,从山顶传下来,穿过暮色,穿过炊烟,穿过弟子们吃饭的碗沿,穿过正在洗碗的方既白手里的抹布,穿过林晚枝怀里那颗还没剥完的松子。
      不一会消息传来:三日后,武器阁开启。
      方既白手里的抹布差点掉进水缸里。
      “武器阁?那个传说中三十年才开一次的武器阁?”
      林晚枝眼睛都亮了:“我听师兄们说过,里面有好多法宝,运气好的能捡到上品灵器!”
      秦渡已经开始搓手:“三日后我抽签一定得抽个上吉。”
      程观云冷静分析:“也不一定,莫长老说了,运势是加成,不是全部。还得看底子。”
      方既白:“我不管,我就要抽上吉。”
      陆沉坐在饭桌旁边,慢悠悠地扒了一口饭。
      苏迟抬眼看了他一眼。
      他没说话,只是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饭扒完,放下筷子,站起来。
      “走了。”
      方既白喊:“你不讨论一下武器阁?”
      陆沉头也不回,声音懒懒地飘过来:“三日后的事,三日后再说。”
      远处,武器阁的钟声还在回荡,一下,又一下,沉沉的,像在提醒什么。
      又像什么都没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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