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上雪》铃音浅浅

8、名单 第二天

　　第二天一早，楚檀换了身寻常衣裳，带着裴焕从后门出去。

　　马车停在永宁巷口。楚檀掀开车帘往外看，巷子很窄，两边是低矮的民房，墙皮剥落，露出里头的土坯。地上有积水，结了薄冰，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十七号在巷子最里头。是一间很小的院子，门板歪歪斜斜的，漆都掉光了，露出底下的木头本色。门上的锁锈死了，钥匙插不进去。

　　裴焕试了两下，没拧动。他退后一步，抬脚踹了一下。

　　门开了。

　　里头是个很小的院子，铺着青砖，砖缝里长满了枯草。正对着是三间瓦房，窗户上的纸破了，风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

　　裴焕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

　　楚檀跟在他身后，看着这间破败的小院。墙上爬满了枯藤，屋檐下挂着蛛网，角落里堆着一些破破烂烂的坛坛罐罐。看起来就是一间普通的、多年没人住的老房子。

　　“你爹为什么要在这里买一间宅子？”楚檀问。

　　裴焕没回答。他推开正屋的门，走了进去。

　　屋里很暗。裴焕摸出火折子，吹亮了。火光摇摇晃晃地照亮了这间屋子——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一个书架。桌上落满了灰，床上只剩光秃秃的木板。

　　裴焕走到书架前，翻了翻。书架上只有几本旧书，翻开来，全是虫蛀的窟窿。他又检查了桌子和床，什么也没找到。

　　楚檀站在门口，看着他在屋里转来转去，翻遍了每一个角落。

　　什么都没有。

　　裴焕站在屋子中央，手里攥着那把钥匙，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裴焕没说话。他把钥匙收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楚檀差点撞上他的背。

　　“怎么了？”

　　裴焕没回答。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屋檐。

　　楚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

　　“你看什么？”

　　“檐角。”裴焕说，“你看那个檐角。”

　　楚檀又看了一遍。檐角是普通的砖雕，刻着花纹，已经风化得差不多了。她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

　　“有什么不对？”

　　裴焕没有回答，而是走到屋檐下，踮起脚，伸手去够那个檐角。他摸了几下，手指在某处停住了。

　　然后他用力一掰。

　　一块砖松了。

　　裴焕把砖取下来，往里头摸了摸。他的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抽出来。

　　是一个油布包。

　　很小，只有巴掌大，用油布裹了好几层，外头还缠着麻绳。裴焕捧着那个油布包，手微微发抖。

　　他解开麻绳，一层一层地打开油布。

　　里头是一封信。

　　信封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上头写着几个字。墨迹有些洇开了，可还能辨认出来——

　　“焕儿亲启。”

　　裴焕的手指触到那几个字的时候，像被烫了一下，缩了缩。

　　然后他攥紧了。

　　他没有当场拆开。他把信揣进怀里，把砖放回原处，转过身来看着楚檀。

　　他的眼眶是红的，可他没哭。

　　“走吧。”他说。

　　声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去的路上，裴焕一句话都没说。

　　楚檀坐在马车里，隔着一道帘子，听见他的呼吸声。不紧不慢的，稳得很。可她听得出来，那平稳底下压着的东西，比之前更重了。

　　回到侯府已经是傍晚了。楚檀从后门进去，裴焕回了柴房。

　　楚檀没有回自己的院子。她绕到柴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

　　裴焕坐在干草堆上，手里攥着那封信，还没拆。

　　油灯搁在脚边，火苗摇摇晃晃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大又黑。

　　楚檀在他对面坐下，没说话。

　　裴焕低着头，看着手里的信封。那封信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了，边角都卷起来。

　　过了很久，他拆开了。

　　信纸只有一张，薄薄的，泛着黄。上头是裴文宣的字迹——端正，工整，一笔一画都写得认认真真，像是在写什么重要的公文。

　　楚檀没有凑过去看。她坐在对面，看着裴焕的脸。

　　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他看第一行的时候，眉头松了一下。看到中间的时候，嘴唇抿紧了。看到最后的时候，他的眼眶红了。

　　他把信纸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只有一行字。

　　裴焕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揣进胸口。

　　“写了什么？”楚檀问。

　　“他说，定国公背后的人，是——”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着楚檀。

　　“三皇子。”

　　楚檀的手指微微收紧。

　　三皇子陈北淮。当朝最炙手可热的皇子，母妃是淑妃，外家是镇北将军府。朝中大半的武将都站在他那边，文官里也有不少人投靠了他。太子陈北乾在他面前，就像太阳旁边的月亮，光都被遮完了。

　　“三皇子为什么要害你爹？”楚檀问。

　　裴焕从信封里又抽出一张纸。那张纸更小，折了好几折，打开来只有巴掌大。上头写着一串人名和官职，密密麻麻的，字迹很小，可写得很清楚。

　　“这是三年前，三皇子安插在六部的人。”裴焕说，“我爹查到的。”

　　楚檀接过来看了一眼。名单上有十几个名字，从尚书到主事，各个品级都有。她认出了其中几个——兵部侍郎、户部郎中、工部员外郎……都是些不大不小的官，可都在要害部门。

　　“我爹准备把这份名单呈给皇上。”裴焕说，“可他还没来得及，就被定国公先下手了。”

　　楚檀把名单还给他。

　　“所以你爹留下的不是证词，是这份名单。”

　　“都是。”裴焕说，“证词可以伪造，可这份名单是真的。只要能找到证据，证明这份名单上的人确实是为三皇子办事的”

　　“就能证明你爹是被冤枉的。”楚檀替他说完。

　　裴焕点了点头。

　　楚檀靠在墙上，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挂着蛛网，灰尘在火光里飘浮。

　　“可怎么找证据？”她问，“这些人现在都还在位上，三皇子的人。你一个逃犯，我一个侯府小姐，能拿他们怎么办？”

　　裴焕沉默了一会儿。

　　“或许我们可以利用太子。”他说，“这份名单可不仅仅对我们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