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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钥匙 回府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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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之后,楚檀没有歇着。
主母一死,内宅的事全压到了她肩上。账本、库房、人事、往来应酬,一样一样地堆过来,像山一样。她以前不是没管过,但那时候上头压着个主母,她不过是打打下手。如今没人压着了,她才看清这侯府的内宅是个什么烂摊子。
亏空。
主母生前好排场,吃穿用度样样要最好的,可侯府的进项就那么些,田庄的出息一年不如一年,铺子的利润也被层层盘剥。楚檀翻了三天的账本,翻得眼睛发酸,总算摸清了底细。
她把账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然后她睁开眼,叫来管事的婆子。
“从明日起,各房的月例减三成。”
婆子愣住了:“小姐,这——”
“减三成。”楚檀重复了一遍,“太太刚走,府里要守孝,不宜铺张。谁有意见,让她来找我。”
婆子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多说,应了一声退下了。
楚檀又翻了一会儿账本,忽然把笔搁下,站起来披了斗篷。
“备车。”她吩咐丫鬟,“我出去一趟。”
马车从侯府后门出去,绕了几条街,停在一家茶楼门口。
楚檀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茶楼不大,门脸旧旧的,招牌上的字都褪了色。她推门进去,里头没什么人,只有一个掌柜的在柜台后面打瞌睡。
“二楼雅间有人吗?”
掌柜的抬起头,揉了揉眼:“有有有,姑娘请。”
楚檀上了二楼,推开最里头那间雅间的门。
裴焕已经在了。
他坐在窗边,面前搁着一壶茶,没喝,已经凉了。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来,站起身。
楚檀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
“查到了?”
裴焕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递过来。
楚檀接过来看。纸上写着一列名字,有的画了圈,有的打了叉。
“这是三年前和我爹同科的那一批进士。”裴焕说,“一共三十二人。画圈的,是还在京中为官的;打叉的,是已经外放或者致仕的。”
楚檀扫了一眼,画圈的只有七八个。
“你爹的同窗?”她问。
“同年。”裴焕纠正她,“同一年中的进士,互称同年。官场上,同年是很近的关系。”
楚檀把那张纸搁在桌上,手指点了点那几个画圈的名字。
“这些人里头,谁最有可能?”
裴焕沉默了一会儿。
“按说,都该避嫌。”他说,“三年前那桩案子牵连太广,和我爹走得近的基本都受了牵连。还能留在京中的,要么是告了密的,要么是……”
“割席断交的。”楚檀替他说完。
裴焕点了点头。
楚檀又把那张纸拿起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这个。”她指着其中一个名字,“叶临舟。”
裴焕的眉头动了一下。
“刑部侍郎叶临舟。”楚檀念了一遍那个名字,然后抬起眼看他,“定国公的女婿。”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把他列上?”
裴焕没回答。
楚檀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你在想,他有没有可能是被迫的。”
裴焕还是没说话,可他垂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了。
楚檀靠在椅背上,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一会儿。
“叶临舟,”她慢慢说,“天启二年进士,二甲第七名。同年娶了定国公的嫡长女。岳父和同年之间,他选了岳父。”
“可他选得太快了。”裴焕忽然开口。
楚檀看着他。
“三司会审的时候,他是主审官之一。”裴焕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爹的案子,所有的证据、所有的证词,都是经他的手过的。如果他只是要撇清关系,大可以躲开。可他主动请缨,从头到尾一手经办。”
他顿了顿。
“像是……急着要坐实什么。”
楚檀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你觉得他在帮你爹?”
“我不知道。”裴焕摇头,“可我想见见他。”
楚檀沉默了一会儿。
“叶临舟这个人,”她说,“我见过一次。去年中秋,宫里赐宴,他带着夫人来侯府拜会过。那时候主母还在,我在边上作陪。”
“他是什么样的人?”
楚檀想了想。
“很安静。”她说,“不怎么说话,可他看人的时候,眼睛很亮。像是……什么都能看穿。”
裴焕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不过,”楚檀话锋一转,“你要见他,不能就这么去。你是逃犯,他是刑部侍郎。你去了就是送死。”
“那怎么办?”
楚檀想了想,忽然弯起嘴角。
“我有个办法。”
三天之后,楚檀递了一张帖子到叶府。
帖子是楚伯庸的名义,写的不过是些客套话:拙荆新丧,内宅无人操持,想请叶夫人过府一叙,指点一二。这种帖子在京中官眷之间很常见,不过是个交际的由头,不会有人当真。
可楚檀在帖子里夹了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裴文宣旧物,侍郎大人可有兴致一观?
叶府的回帖上说,明日过府拜访。
楚檀把回帖搁在桌上,对裴焕说:“他会上钩的。”
裴焕站在阴影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些。
“明日你跟我进去。”楚檀说,“扮成我的随从。”
裴焕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楚檀在花厅里候着。
她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头上只簪了一朵白绒花,脸上不施脂粉,看起来就是个正在守孝的闺阁女子。裴焕站在她身后,垂着手,低着头,穿着一身灰布衣裳,看起来和侯府里任何一个下人都没什么两样。
外头传来脚步声。丫鬟掀开帘子,引进来两个人。走在前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鹅蛋脸,柳叶眉,穿着件藕荷色的褙子,举止端庄,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正室夫人。
叶夫人。
跟在她身后的,是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身材修长,面容清瘦,穿着一身青色常服,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像个教书先生。
刑部侍郎叶临舟。
楚檀起身迎上去,福了福:“叶夫人,叶大人。劳烦二位跑一趟,实在过意不去。”
叶夫人笑着拉住她的手:“楚姑娘客气了。你娘刚走,家里头的事多,我过来看看是应该的。”
两个人寒暄了几句,分宾主坐下。丫鬟上了茶,楚檀陪着说话,聊的无非是些内宅琐事。叶临舟坐在边上,端着茶盏,不怎么开口,只是偶尔抬眼打量一下花厅里的陈设。
楚檀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某个方向停了一瞬。
那是裴焕站的方向。
楚檀不动声色,继续说笑。又聊了几句,她忽然叹了口气。
“夫人,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叶夫人关切地看着她:“怎么了?”
楚檀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慢慢打开。
里头是一块玉佩。
这是裴焕给她的。
白玉,圆形,中间镂刻着一只麒麟。玉质温润,雕工精细,一看就不是凡品。
叶夫人的脸色变了一下。她飞快地看了叶临舟一眼。
叶临舟放下茶盏,看着那块玉佩,目光沉了沉。
“这块玉佩,”他开口了,声音低而平稳,“是裴文宣的。”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楚檀点了点头。
“大人好眼力。”
叶临舟没有接话。他盯着那块玉佩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眼,看向楚檀。
“楚姑娘,”他说,“这块玉佩,怎么会在你手里?”
楚檀笑了笑:“是我偶然得到的。大人不问问,我为什么要给大人看这个?”
叶临舟沉默了一瞬。
“楚姑娘,”他站起来,“借一步说话。”
楚檀看了叶夫人一眼。叶夫人点了点头,起身说:“我去看看府上的花园。”
丫鬟引着叶夫人出去了。花厅里只剩楚檀、叶临舟,还有站在角落里的裴焕。
叶临舟转过身来,看着楚檀。
“你帖子里的那句话,‘裴文宣旧物’,指的是这块玉佩?”
“是,也不是。”楚檀说,“这块玉佩只是引子。真正的东西,不在我手里。”
叶临舟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在谁手里?”
楚檀没有直接回答。她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把茶盏放下。
“大人,”她说,“三年前裴家的案子,您是主审官之一。我想问您一句话。”
叶临舟看着她。
“裴文宣,”楚檀一字一顿,“到底有没有谋反?”
花厅里安静极了。
炭盆里的炭烧得通红,偶尔爆出一声脆响。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又飞走了。
叶临舟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楚檀看不太懂的东西。
“这个问题,”他终于开口了,“不该是你问的。”
“可我问了。”楚檀说,“大人可以不答。”
叶临舟沉默了很久。
久到楚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没有。”
那两个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激起。
“没有谋反。”叶临舟重复了一遍,“裴文宣是被冤枉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可他的手攥着茶盏,指节泛白。
楚檀深吸了一口气。
“大人,”她说,“您是三年前的主审官。如果您知道他是被冤枉的,为什么——”
“为什么还要判他满门抄斩?”
叶临舟接过她的话,嘴角扯了一下,那不像笑,倒像是某种自嘲。
“因为那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楚檀没有说话。
叶临舟把茶盏搁下,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三年前,定国公参奏裴文宣谋反。证据确凿——至少看起来证据确凿。皇上震怒,下令三司会审。我是主审官之一。”
他顿了顿。
“一开始,我以为真的只是审案。可审着审着,我发现不对。那些证据,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真的。每一件证物,每一份证词,都严丝合缝地指向裴文宣。没有漏洞,没有矛盾,就像……就像有人精心编排过一样。”
他转过来,看着楚檀。
“我去找了定国公。”
“我问他,裴文宣到底有没有谋反。他看着我,笑了。他说:‘有没有谋反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必须谋反。’”
叶临舟的声音还是很平,可楚檀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什么东西。压了三年,快要压不住了。
“那天晚上,”他说,“我想了一夜。第二天,我去了裴家。”
楚檀的呼吸停了一瞬。
角落里的裴焕,猛地抬起了头。
“我去的时候,裴文宣已经被抓了。家里正在被抄。我在书房里找到了他——他坐在满地狼藉里,手被绑着,可背挺得很直。”
叶临舟看着楚檀,可楚檀知道,他不是在看她。他在看三年前那个书房,看那个被绑着手的男人。
“他对我说了一句话。”叶临舟说,“他说:‘叶大人,我有一个女儿,今年十岁。她弹得一手好琴。救救她,算我求你的。’”
“没求我替他翻案。”
花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楚檀没有回头看裴焕。她不敢看。
“所以我做了我能做的事。”叶临舟说,“我当了主审官。我把案子办成了铁案。所有的证据、所有的证词,都从我手里过了一遍。没有人怀疑我,因为我是定国公的女婿,我没有理由帮裴文宣。”
“可我知道,”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判了一个无罪的人满门抄斩。”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楚檀脸上,又越过她,落在她身后的角落里。
“你站了那么久了,”他说,“不累吗?”
裴焕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没有戴帽子,脸上没有遮拦,那张脸干干净净地露在灯光下。
“裴焕。”他说。
裴焕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可他死死地压着,压得眼眶泛红。
“你长高了很多。”叶临舟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一个晚辈说话。
裴焕的喉咙动了动。
“那封信,”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我爹留下的那封信,在不在你手里?”
叶临舟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把钥匙。铜的,很小,上头锈迹斑斑。
“你爹没有留信。”他说。
“可他留了别的东西。”叶临舟把钥匙递过去,“他说,如果他出了事,让我把这个交给他的儿子。”
裴焕接过那把钥匙,低头看着。钥匙很旧,铜绿斑驳,像是被藏了很久。
“这是哪里的钥匙?”裴焕问。
“我不知道。”叶临舟摇头,“他没说。他只说,你拿到这把钥匙,就知道该去哪里。”
裴焕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得骨节泛白。
“还有一件事。”叶临舟看着裴焕,“你爹的死,不只是定国公一个人的事。”
裴焕抬起头。
“定国公背后还有人。”叶临舟的声音压得很低,“三年前那桩案子,定国公只是台前的人。真正的幕后之人,还在朝堂上坐着。”
“是谁?”
叶临舟没有回答。他看了楚檀一眼,又看了裴焕一眼。
“你们不该知道。”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要走。
“叶大人。”楚檀叫住他。
叶临舟回过头。
“您为什么要帮我们?”楚檀问,“您是定国公的女婿,三年前您选了站在他那边。现在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因为我欠他的。”叶临舟说。
他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叶临舟走后,楚檀和裴焕在花厅里坐了很长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炭盆里的炭烧尽了,屋里冷下来。窗外的光从明变暗,天又要黑了。
裴焕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手里攥着那把钥匙。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久到楚檀以为他睡着了。
“你打算怎么办?”楚檀开口。
裴焕抬起头。
“去找。”他说。
“去哪找?”
裴焕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钥匙很小,铜绿斑驳,上头刻着几个字,已经被磨得快看不清了。他凑近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来。
“永宁巷。”
楚檀愣了一下:“什么?”
“钥匙上刻着字。”裴焕把钥匙递过来,“永宁巷,十七号。”
楚檀接过来,凑到灯下看。果然,钥匙柄上刻着一行小字,笔画细得几乎看不见:“永宁巷十七号”。
“永宁巷,”楚檀想了想,“那是城南的一条巷子,住的都是些小商贩和手艺人。你爹在那地方有个宅子?”
“我不知道。”裴焕摇头,“爹从来没提过。”
楚檀把钥匙还给他。
“去看看。”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