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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信 夜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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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灵堂里的人渐渐散去。
楚檀还跪着,膝盖已经没了知觉。火盆里的纸钱烧尽了,只剩一层白灰,偶尔闪一下暗红色的光。
帘子掀开,进来一个人。
楚伯庸。
他换了一身素服,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青黑一片,像是老了好几岁。他在楚檀身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火盆里的余烬。
“起来吧。”他说。
楚檀没动。
“你跪了一天了。”楚伯庸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心疼,也听不出不耐烦,“明日还要出殡,别把自己熬垮了。”
楚檀这才慢慢站起来。膝盖一弯,整个人晃了一下,楚伯庸伸手扶了她一把。
那只手很大,骨节粗粝,是习武之人的手。楚檀小时候见过这双手摔了茶杯,指着她娘骂“贱人”。
她低下头,把手抽回来。
“多谢父亲。”
楚伯庸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瞬,收回去。
“那个匣子,”他看了一眼搁在蒲团边的紫檀木匣,“太子送来的?”
“是。”
“打开看过没有?”
“看了。是一对白玉如意。”
楚伯庸沉默了一会儿。
“你收着吧。”他说,“日后……用得上。”
楚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楚伯庸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灵位后的棺椁上。那具黑漆棺椁停在烛影里,散发着桐油和檀木混在一起的气味。
“你娘——”楚伯庸顿了顿,“你嫡母走了,这个家总得有人操持。你二婶、三婶都不是能管事的人。家中女眷都尚且年轻,压不住阵脚。”
他转过来,看着楚檀。
“往后内宅的事,你多担待。”
楚檀低着头,应了一声“是”。
楚伯庸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父亲。”楚檀叫住他。
他回过头。
“大哥那边……”楚檀的声音轻轻的,“要不要派人去报个信?”
楚伯庸的眉头皱了一下。
庄子上那个疯了的儿子,是他心里的一根刺。扎着,拔不出来,碰一下就疼。
“不必了。”他说,“他那个样子,来了也是添乱。”
帘子落下来,脚步声远了。
楚檀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帘子晃了几晃,慢慢静止。
走出灵堂,夜风扑面而来,冷得刺骨。
廊下的灯笼都换成了白的,纸糊的灯罩在风里轻轻摇晃,投下明明暗暗的光。
她起身,披了斗篷,从后门出去。
柳叶巷的小院里亮着灯。
楚檀推门进去的时候,裴云姚正在灯下做针线。小姑娘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着什么,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亮。
“楚姐姐!”
她放下针线,跑过来,拉着楚檀的手往里走。
“外头冷吧?我煮了姜汤,你喝一碗。”
楚檀被她按在椅子上,手里塞了一碗姜汤。汤还热着,辣辣的,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裴云姚蹲在她跟前,仰着脸看她。
楚檀低头看着她。这小姑娘的眼睛长得很像裴焕,可眼神不一样。裴焕的眼神是冷的,沉的,像深冬的井水。裴云姚的眼神是暖的,软的,像春天的溪水。
“你哥哥呢?”楚檀问。
“出去了。”裴云姚站起来,“他说去办点事,一会儿就回来。”
楚檀点点头,没再问。
裴云姚回到灯下,继续做针线。楚檀坐在边上,看她缝。那是一件男人的衣裳,粗布面料,针脚细密,缝得很认真。
“给你哥做的?”
裴云姚点点头,抿着嘴笑了笑:“他的衣裳都破了,也不说。我哥就这样,什么都忍着。”
楚檀看着那件衣裳,忽然想起柴房里那床薄得可怜的铺盖。
“他这些年……”她顿了顿,“是怎么过来的?”
裴云姚的手停了停,针悬在半空。
“我不知道。”她低下头,声音轻了些,“流放的时候,我和他分开了。我只知道他在北疆,别的事,他从来不跟我说。”
她继续缝,一针一针的,很慢。
“可我知道。”她说,“他的手,全是口子,裂开的口子会流血。他不让我看,可我看见了。”
楚檀没说话。
“他以前,”裴云姚的声音更轻了,“他的手不是那样的。他弹琴,写字,画画。爹说,他的手是读书人的手,不能干粗活。”
她把针插在布料上,抬起头,眼眶红了,可没哭。
“楚姐姐,”她看着楚檀,“我哥说你是好人。可我知道,你不是因为好才救我的。”
楚檀挑了挑眉。
“你和我哥有交易。”裴云姚说,“我不知道是什么交易,可我知道,你冒了很大的风险。”
她站起来,走到楚檀跟前,认认真真地看着她。
门响了。
裴焕推门进来,身上带着一股冷风。他看见楚檀,脚步顿了顿,然后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裴焕站在灯影里,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他没说话,只把手里提着的一个纸包搁在桌上。
“买的什么?”楚檀问。
“糕点。”他顿了顿,“给妹妹的。”
裴云姚凑过来,打开纸包,里头是几块桂花糕,压得有些碎了的。她拿起一块,掰成两半,一半塞给楚檀,一半自己咬了一口。
“好吃。”她含着糕点,含含糊糊地说,“哥,你也吃。”
裴焕没接,只摇了摇头。
楚檀咬了一口那半块桂花糕。甜的,太甜了,甜得有点发腻。
“你妹妹说,你出去办事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办什么事?”
裴焕看了裴云姚一眼。
裴云姚很识趣,端着姜汤碗去了隔壁屋。
门关上之后,裴焕在楚檀对面坐下来。他坐得很直,脊背不挨椅背,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
“我去了一趟城南。”他说。
“城南?”
“定国公府上,有个管事的婆子,姓刘。三年前在我爹手下做过证,说我爹收受贿赂,构陷定国公。”
楚檀的手顿了顿。
“你去见她了?”
“没有。”裴焕摇头,“我只是去看看。她如今在定国公府管厨房,日子过得不错。”
他说“不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往下压了压,像在忍什么。
楚檀看着他,没说话。
“你给我的那个地址,”裴焕忽然抬起眼,“姓陈的那户人家,佃着你娘那三十亩水田的。我去了。”
“那个儿子,”裴焕看着她,“死了。两年前死的,死得不明不白。”
楚檀没说话。
“你知道。”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楚檀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我知道。”
裴焕盯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冷了几分。
“你跟我说的时候,没说这件事。”
“这重要吗?”楚檀反问。
裴焕没回答。
“那户人家,”裴焕开口了,“我见了他爹。陈老头。”
楚檀抬眼看他。
“他说,他儿子死的那天晚上,有人来找过他。”裴焕的声音很低,像是怕隔壁的裴云姚听见,“来人穿着官服,说是刑部的,来核实证词。他儿子跟着去了,第二天一早,尸体在护城河里漂上来了。”
“刑部。”楚檀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刑部侍郎叶临舟。”裴焕说,“定国公的女婿。”
三年前裴家满门抄斩,刑部主审,大理寺复核,都察院监刑。三司会审,铁案如山。可如果主审的人本身就是定国公的人——
“证词没了。”裴焕说,“证人也死了。这条线断了。”
“所以你想怎么办?”楚檀问。
裴焕没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搁在膝盖上,骨节分明,手背上的皴口还没好,结了暗红色的痂。
“我爹,”他说,“临死前让人带了一封信出来。信里写了什么,我不知道。带信的人说,信交给了一个可靠的人。可那个人是谁,他不知道。”
“可靠的人?”
“爹的同窗,同年,或者同僚。”裴焕抬起头,“三年前那场案子,牵连了几十个人。能活下来的,要么是告了密的,要么是割席断交的。要找那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楚檀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灯影在他脸上晃,把他的眉眼照得忽明忽暗。
“裴焕。”她叫他。
他看着她。
“你有没有想过,”她说,“万一那封信根本不存在呢?”
裴焕的睫毛颤了一下。
“万一你爹根本就没留什么信呢?”楚檀的声音很轻,“万一那个带信的人只是骗你的呢?万一——”
“不会。”
他的声音忽然硬了,像石头砸在地上。
楚檀停住了。
裴焕意识到自己的语气,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又恢复了那种平得不正常的语调。
“我爹不会不留后手。”他说,“他不是那种人。”
楚檀没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