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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官道 天快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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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他们走到了林子外头。
枣红马拴在一棵老松树下,正低头啃着地上的草。听见脚步声,它抬起头,打了个响鼻,像是在抱怨等得太久了。马背上的鞍辔还在,可鞍旁挂着的水囊和干粮袋不见了,只剩一条空荡荡的缰绳垂着。
裴焕把楚檀放下来,扶着她靠在松树干上。他的动作很轻,可弯腰的时候左腿撑不住,整个人晃了一下,扶着马鞍才站稳。
“你在这儿等着。”他说,“我去找点水。”
楚檀拉住他的袖子。
“你别走了。”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木头,“坐下。”
裴焕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楚檀没有松手,就那么攥着他的袖子,指尖泛白,像是怕一松手他就倒了。
他在她身边坐下来。
两个人并排靠在松树干上,肩膀挨着肩膀。枣红马在旁边安静地站着,尾巴甩来甩去,赶着早起的蚊虫。天边有一线橘红,从山的轮廓线上漫开来,像有人拿一支很大的笔,蘸了淡淡的朱砂,在天上慢慢地抹。
“裴焕。”楚檀开口了。
“嗯。”
“你昨天晚上说,你在求我。”
裴焕没有接话。
“你说‘求你别什么都自己扛’。”楚檀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裴焕转过头看着她。晨光里,她的脸苍白得几乎透明,嘴唇干裂,眼底青黑一片。
“我从小到大,”她说,“没有人帮过我。我娘死的时候,我蹲在井边往下看,看了很久。没有人来抱我走。是奶娘来了,可她不是来帮我的,她是来哭的。哭完了,她还是把我送回主母身边。”
她顿了顿。
“主母教我规矩,教我走路,教我说话。可她不是帮我,她是在教我怎么做一件好货。楚明帆把我按在水里的时候,没有人拉我一把。我在水底下想,如果我能活着出来,这辈子再也不等别人来救。”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所以我不等。我自己爬出来。自己活。自己扛。”
晨光里,裴焕看着她的侧脸。她看着天边那线橘红,嘴角弯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已经习惯了不哭。
“可你,”她忽然转过头来,看着他,“你这个人,不讲道理。”
裴焕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的勒痕已经结了痂。
天边的橘红变成了金红,太阳从山的那一边露出半个脸,把整个天空都染成了暖色。松针上的露珠在晨光里闪着光,像一颗一颗的小星星,从天上掉下来,挂在树梢上。
枣红马忽然打了个响鼻,耳朵竖起来,朝林子外头张望。
裴焕的手紧了一下。他松开楚檀的手,撑着树干站起来,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有人来了。”他说。
楚檀的心跳了一下。她扶着树干站起来,膝盖一弯,疼得她咬住了嘴唇,可她没有坐回去。她站在裴焕身后,顺着他的目光往林子外头看。
晨光里,几匹马从山道上转过来。当先一匹白马,马上的人穿着一身银甲,披着玄色斗篷,风尘仆仆的,脸上全是灰。他勒住马,看见松树下的两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翻身下马。
“裴焕?”
太子陈北乾。
他穿着一身轻甲,没有戴头盔,头发被风吹得散乱,脸上有一道被树枝刮出来的红痕。他的马喘得厉害,嘴角全是白沫,显然是跑了很远的路。身后的几个侍卫也勒住了马,个个灰头土脸的,像是一夜没睡。
太子快步走过来,目光从裴焕身上移到楚檀脸上,又从楚檀脸上移回裴焕身上。他看见裴焕的左腿,看见他肩膀上的伤,看见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的衣裳。他看见楚檀手腕上的勒痕,看见她膝盖上的血,看见她靠在树干上、站都站不稳的样子。
“陈北淮。”太子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他疯了。”
裴焕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手按在刀柄上。
“殿下,”他说,“您怎么来了?”
太子看着他,目光复杂得很。有愤怒,有心疼,有一种被背叛之后的苦涩。
“你让周平来找我,说三皇子动了楚家的人。我给了你手令,封锁江面。可我不放心。”他顿了顿,“裴焕,你知不知道,你一个人追过来,是在送死?”
“臣知道。”
“你知道还——”
“臣知道。”裴焕的声音很平,“可臣不能不来。”
太子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落在他身后的楚檀身上。楚檀靠在树干上,脸色苍白,浑身是伤,可她站得很直,目光平静地迎着他的审视。
“你就是楚家的二姑娘?”太子问。
“臣女楚檀,见过殿下。”她福了福,动作很慢。
太子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裴焕在金銮殿上为你拒婚的时候,我以为他是疯了。”他说,“后来顾今来在朝堂上为你求娶的时候,我以为他是赌气。现在我看见你们俩这副模样——”
他没有说下去。
他转过身,朝身后的侍卫挥了一下手。
“牵两匹马来。”
侍卫牵了两匹马过来,一匹是太子的白马,另一匹是枣红马——裴焕那匹。太子翻身上了白马,勒着缰绳,低头看着裴焕。
“上马,回京。”他的声音不容置疑,“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裴焕没有动。他看了楚檀一眼。
太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叹了口气,翻身下马,走到楚檀面前。
“楚姑娘,”他说,“上我的马。”
楚檀愣了一下。
“殿下——”
“你的膝盖伤了,骑不了马。裴焕的腿也伤了,带不了你。我的马最稳,你骑着,我走路。”
“臣女不敢。”
“不是敢不敢的事。”太子说,“裴焕为了你,命都不要了。我要是让你走着回京,他得记恨我一辈子。”
楚檀没有再推辞。太子扶着她上了白马,马鞍很高,她左肩使不上力,爬了两回才上去。坐稳之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裴焕。
裴焕站在马下,仰头看着她。
他翻身上了枣红马,动作不利索,坐稳之后,他勒着缰绳,走到白马旁边。
“走吧。”他说。
一行人沿着山路往回走。
太子走在最前面,牵着白马的缰绳。他的靴子上全是泥,走得不快。
裴焕骑着枣红马走在白马旁边,落后半个马身。他的左腿使不上力,枣红马似乎知道他腿上有伤,走得很慢,很稳,比平时慢了不止一半。
山路很长,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到山脚。出了山口,官道就在眼前。官道上有车马往来,有挑担的货郎,有赶集的农人,有骑着毛驴的读书人。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官道上有一个人在等着他们。
徐砚清。
他骑着一头毛驴,穿着一件月白的道袍,手里摇着折扇。看见车队从山口出来,他从毛驴上跳下来,快步走过来。
“檀儿!”
他的声音很急,眼眶是红的,像是哭过。他走到白马跟前,看见楚檀脸上的伤、手腕上的勒痕、膝盖上的血,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舅舅。”楚檀叫了他一声。
徐砚清的眼泪掉下来了。他都多大的人了,站在官道上,当着太子和裴焕的面,哭得像个孩子。他伸出手,想碰碰楚檀的脸,又缩回去了,怕碰疼她。
“我听说你被绑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从扬州赶过来,跑了三天三夜。到了京城,说你已经被人救出来了。我又往这边赶——”
他说不下去了。
“我没事。”楚檀说,“舅舅,我没事。”
徐砚清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把情绪压回去。他转过身,对着太子行了一个大礼。
“草民徐砚清,叩见太子殿下。”
太子摆了摆手:“起来吧。你是楚姑娘的舅舅?”
“是。草民的姐姐,是楚姑娘的生母。”
太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楚檀一眼,没有说话。
砚清哭过之后很快就恢复了那副散漫模样,只是一双眼红着。他牵着毛驴走在白马旁边,时不时抬头看楚檀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的伤移到手腕上的布条,又从布条移到膝盖上洇出的血,每看一眼眉头就皱紧一分。
“舅舅。”楚檀叫了他一声。
“嗯?”
“我没事。你别看了。”
沈砚清收回目光,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勉强,嘴角往上弯着,可眼底没有笑意,只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好。不看了。”
他说不看了,可走不出十步,又抬头看了一眼。
裴焕骑着枣红马走在白马另一侧,落后半个马身。
太子的靴底已经磨薄了一层。他牵着白马的缰绳走在最前面,官道上的石子硌得脚心生疼,可他没吭声,只偶尔回头看一眼队伍。第一次回头,看的是楚檀的脸色。第二次回头,看的是裴焕的腿伤。第三次回头,目光从沈砚清身上掠过,停了一瞬。
沈砚清正伸手去扶楚檀垂在马鞍边的手。楚檀的手腕上缠着布条,血已经止住了,可手背上有几道划痕,红红的,像猫抓的。沈砚清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背,很轻,像碰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疼不疼?”他问。
“不疼。”
“骗人。”
沈砚清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了些药粉在掌心。药粉是淡黄色的,有一股子苦味,像黄连。他用指尖蘸了药粉,一点一点地往楚檀手背的划痕上抹。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极精细的事。
“这个药是扬州的方子,止血化瘀的。我随身带着,没想到用上了。”他低着头,声音很平,可抹药的手微微发抖,“你跟你娘一样,受了伤也不吭声。小时候她切菜切了手指,血滴了一地,我问她疼不疼,她说不疼。我说你骗人,她就笑了,说‘不骗你,真的不疼’。”
他抬起头,看着楚檀。
“你笑起来的模样,跟她一模一样。”
楚檀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沈砚清给她抹药的手。那双手很白,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茧,是长年弹琴磨出来的。
“多谢舅舅。”她说。
沈砚清的手顿了一下,嘴角弯起来,这回是真的笑了。
“跟舅舅客气什么。”
裴焕的视线从沈砚清的手上移开,落在官道尽头的山影上。山影重重叠叠的,最远的那一重和天边的云融在一起,分不清是山还是云。
太子又回头看了一眼。这回看的是裴焕。
他看见裴焕攥缰绳的手,骨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暴到手腕。那不是用力,是忍痛。他知道这个人有个毛病,越疼越不说话,越不说话脸越平,脸越平说明疼得越厉害。
“裴焕。”太子叫了他一声。
“臣在。”
“你的腿,让军医看看。后头有军医,骑马跟上来了。”
“不碍事。”
太子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