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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侯府 走了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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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官道旁出现了一座茶棚。几根木头支着个草顶,几张歪歪斜斜的桌子,几个粗瓷碗倒扣在桌上。茶棚里没有人,灶上的大铁锅还冒着热气,灶膛里的柴火没有灭,老板大概是被这一队人马吓跑了,躲到后头的林子里去了。
太子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楚檀。
“歇一会儿。喝口热水再走。”
侍卫们翻身下马,有人去灶上倒水,有人牵着马去路边吃草,有人蹲在地上检查马蹄铁。太子走到茶棚里,在一张瘸了腿的桌子旁边坐下来,把那条瘸腿底下垫了一块石头。
裴焕从枣红马上下来的时候,左腿刚着地就是一软,他扶住了马鞍,等那阵钻心的疼过去之后,才松开手,一步一步地往茶棚里走。
徐砚清没有进茶棚。他把毛驴拴在路边的柳树上,走到白马旁边,仰头看着楚檀。
“下来歇歇。我接着你。”
楚檀摇了摇头。
“我自己能下。”
她撑着马鞍,把右腿从马镫里抽出来,慢慢地往下滑。左肩使不上力,整个人的重心偏在右边,滑到一半的时候手一滑,整个人往下坠。
徐砚清伸手接住了她。
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把她从马背上抱下来,动作很轻,像抱一个孩子。楚檀的脸在他肩窝里蹭了一下,闻到一股淡淡的松香和墨汁混在一起的气味。
“站稳了?”
“站稳了。”
徐砚清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他的手从她腰上移开的时候,指尖在她袖口上蹭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又松开了。
楚檀没有注意。她低着头,看自己的膝盖。膝盖上的血把裤子和伤口粘在一起了,走路的时候一扯一扯的,疼得厉害。她试着迈了一步,还行,能走。
她往茶棚里走,走了两步,徐砚清从后面追上来,把一件东西披在她肩上。
是一件月白的道袍,他的。上头有松香和墨汁的气味,还带着他的体温。
“起风了。”他说,“你衣裳湿的,别着凉。”
楚檀没有推辞。她把道袍裹紧了,低着头继续走。
茶棚里,裴焕坐在太子对面,手里端着一碗热水,没有喝。他的目光落在茶棚外头,落在徐砚清把那件道袍披在楚檀肩上的时候,落在他退后一步、指尖从她袖口上蹭过的那一下。
太子端着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热水。
“那个人,”他朝茶棚外头努了努嘴,“是楚姑娘的舅舅?”
“是。她生母的弟弟。”
“亲舅舅?”
“亲的。”
“哦。”太子又喝了一口水,语气平平的,“亲舅舅。”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尾音往上翘了翘,像是一个问句,又像是一个已经有了答案的陈述句。
裴焕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水。水是浑的,碗底有一层细细的沙,在水里打着旋儿。
“裴焕。”太子叫了他一声。
“臣在。”
“你觉不觉得,她这个舅舅,对她太好了?”
裴焕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
“是亲舅舅。”他说。
“亲舅舅。”太子又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本王也有舅舅。镇北将军府的那位。他见了本王,行礼、问安、说‘殿下万安’,客气得很。可不会在本王受伤的时候,从袖子里摸出药粉来,一点一点地抹。”
他放下碗,看着裴焕。
“也不会把自己的衣裳脱下来,披在本王肩上。”
裴焕没有说话。他端着那碗水,目光落在碗里那层细细的沙上。沙在碗底打着旋儿,一圈一圈的,像是永远停不下来。
太子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茶棚门口,背着手看远处的山。山影在午后的阳光里变得柔和了,棱角被光磨圆了,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楚檀走进茶棚的时候,徐砚清跟在后面,一步不落。她坐下来,他就坐在她旁边。她端起碗喝水,他就把碗往她那边推了推。她低头看膝盖上的伤,他就蹲下来,把她的裤腿往上卷了一截,露出磕破的膝盖。
“这得清洗一下。”他皱起眉头,声音里有一丝心疼,“伤口里有沙子,不清洗会化脓。”
“舅舅,不用——”
“别动。”
徐砚清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找老板要了一碗清水和一截干净的布条。他蹲回来,把布条浸湿,一点一点地给她擦膝盖上的泥沙。动作很轻,可楚檀还是疼得吸了一口凉气。
“忍一忍。”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马上就好。”
裴焕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落在沈砚清的手上,那双手托着楚檀的脚踝,拇指按在踝骨上,其余四指环着脚踝后侧,不紧不松。他在给她清洗伤口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肩膀收拢,像是在护着什么东西。他的睫毛很长,低着头的时候在颧骨上投下一片阴影,那片阴影随着他手的动作微微颤动。
裴焕把碗里的水一口喝完,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徐砚清没有抬头。
楚檀也没有。
太子靠在茶棚的门框上,背对着所有人,看着官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歇了小半个时辰,队伍重新上路。
太子的军医赶到了,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背着个药箱,骑着一头灰驴,跑得气喘吁吁的。他给裴焕的腿看了一遍,给楚檀的伤口重新包扎了一遍,给沈砚清的手上也抹了药,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手指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他自己都没发现。
“沈公子这手,”军医一边抹药一边说,“是弹琴的手吧?指节修长,指尖有茧。这种手,伤了就可惜了。”
沈砚清笑了笑:“老先生好眼力。可惜什么,又不是什么金贵的手。”
“金贵不金贵的,伤了总是不好。”军医把药粉撒在伤口上,用布条缠了一圈,调侃道“这手要是废了,怎么弹琴给外甥女听?”
徐砚清的笑容顿了一下。
“是。”他说,“老先生说得对。”
他站起来,走到毛驴旁边,解了缰绳。上驴之前,他回头看了楚檀一眼。楚檀已经重新骑上了白马,裹着他的道袍,正在和太子说什么。
徐砚清看了三息,翻身上了毛驴。
裴焕骑在枣红马上,落后白马半个身位。他的目光从徐砚清身上收回来,落在楚檀的后脑勺上。她的头发散了大半,剩下的用一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树枝别着,歪歪斜斜的,像随时会散。
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开,落在官道尽头的城门上。
队伍进京城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城门守军看见太子的仪仗,慌忙列队行礼。太子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地穿过城门洞,连看都没看那些跪了一地的官兵一眼。他的靴子上还沾着山里的泥,玄色斗篷上落了一层灰,可那股子与生俱来的贵气,不是一身泥灰能遮得住的。
裴焕跟在后面,枣红马走得很慢。他的左腿已经从麻变成了疼,疼得像有人拿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军医给上了药,又用夹板固定了,说骨头没断,可韧带走得太多,得养半个月。他听了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楚檀骑着白马走在裴焕旁边,徐砚清的道袍还披在她肩上。月白色的料子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青光,把她那张苍白的脸衬得更加没有血色。她手腕上的布条是新换的,军医给上了一层厚厚的药膏,用干净的棉布裹了好几层,看起来像两只白色的大手镯。
街道两旁的店铺已经开始上板了,卖烧饼的老王头正在收摊,看见这一队人马从街那头过来,手里的门板差点掉在地上。他认得太子的白马,也认得裴焕的枣红马。他在都察院门口卖了十年的烧饼,裴焕刚入朝那会儿,每天都要在他摊子上买两个烧饼,一个自己吃,一个揣进袖子里带走。
“裴大人!”老王头喊了一声。
裴焕没有听见。他的耳朵里全是马蹄声和心跳声,混在一起,嗡嗡的。
车队在岔路口分开了。太子带着侍卫往东宫的方向走,临走的时候勒住马,回头看了裴焕一眼。
“裴焕,”他说,“你的腿,明天让太医好好看看。别硬撑。”
“臣知道了。”
太子又看了楚檀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拨转马头,带着人走了。
徐砚清骑着毛驴走在最后面,到了侯府门口,他从驴背上跳下来,走到白马旁边,仰头看着楚檀。
“到了。”他说,“下来吧,我扶你。”
楚檀没有推辞。她从马背上滑下来的时候,沈砚清伸手接住了她的胳膊。这一次他没有像在茶棚里那样很快松开,而是扶着她的胳膊,一步一步地走到侯府门口。
台阶上,楚伯庸站在那里。
他从南直隶赶回来了,不知道是谁送的信,也许是太子,也许是裴焕。他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没有穿官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可脸上的气色很差,眼底青黑一片,像是老了十岁。看见楚檀从马背上下来,他快步走下台阶,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想扶她,可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檀儿。”他说,声音沙沙的,“你……没事吧?”
楚檀看着他。这个男人站在暮色里,身后是侯府朱红色的大门,门楣上“承恩侯府”四个烫金大字在最后一线日光里闪着黯淡的光。
“父亲,”她说,“我没事。”
楚伯庸点了点头,目光从她脸上的伤移到手腕上的布条,又从布条移到肩上那件月白色的道袍。那道袍太大,裹在她身上像一件袍子,袖子长出一大截,垂在手背上,只露出指尖。
“这位是——”他看着徐砚清。
“徐砚清,扬州人。”楚檀的声音很平,“我娘的弟弟。”
楚伯庸的脸色变了。他的目光在徐砚清脸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惊讶、尴尬、心虚,还有一种被当众揭开旧伤疤的难堪。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徐砚清站在那里,看着楚伯庸。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手在发抖。他找了十五年的姐姐,被这个人买进府里,做了妾,生了孩子,然后被主母灌了药,沉了井。这个人就站在他面前,穿着一身素净的直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一个体面的、有教养的侯爷。
“侯爷。”徐砚清拱了拱手,声音很平,“久仰。”
两个字,不轻不重,可楚伯庸的脸白了。
楚檀看了徐砚清一眼,又看了楚伯庸一眼,什么话都没有说。她转身往府里走,走了两步,膝盖一弯,整个人晃了一下。徐砚清伸手扶住她,她没有推拒。
裴焕站在枣红马旁边,看着徐砚清扶着楚檀走进侯府的大门。她的背影很小,裹在那件月白的道袍里,像一片被风吹着的叶子,飘飘荡荡的,随时会被吹走。徐砚清走在她旁边,弯着腰,侧着头,在跟她说些什么。
裴焕站在枣红马旁边,一直看着那道门。门关上了,门楣上的灯笼点起来了,红彤彤的,照得“承恩侯府”四个字亮堂堂的,像是刚用金粉重新描过一遍。
“大人。”周平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回去吧。您的腿得让太医看看。”
裴焕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大人。”
“走吧。”他翻身上马,动作很慢,左腿跨过马背的时候疼得他咬住了牙。坐稳之后,他最后看了那扇门一眼,拨转马头,往都察院的方向走了。
枣红马的蹄子踩在青石板上,得得得的,在空旷的街巷里回响。走出去很远,裴焕忽然勒住马,回过头。侯府的灯笼已经变成了两个小红点,模模糊糊的,像两粒快要熄灭的火星。
他在马上坐了很久,久到周平不敢催,久到枣红马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刨了刨蹄子。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楚檀回府后的第三天,裴焕在都察院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徐砚清写的,字迹端正,措辞客气。信上说,楚檀的伤已经好多了,膝盖上的痂开始脱落,手腕上的勒痕也淡了。徐砚清在侯府住了下来,楚伯庸给他收拾了一间院子,不大,可干净。他每日给楚檀煎药、换药、炖汤,陪她下棋、说话。
“裴大人放心,檀儿有我照顾。”
裴焕把这封信看了三遍,然后折好,拿起笔,继续批折子。批了两行,写不下去了。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蓝得像水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扬州三月瘦西湖上的帆船。
他想起沈砚清信上的那句话——“檀儿有我照顾。”
檀儿。
他叫的是“檀儿”。
裴焕闭上眼。
他不是不知道沈砚清是楚檀的亲舅舅。亲舅舅照顾外甥女,天经地义。可他见过沈砚清看楚檀的眼神。那种眼神,不像是一个舅舅看外甥女。倒像是——
他没有往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