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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得救 就在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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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楚檀快要睡着时一阵马蹄声传来。
楚檀睁开眼。
天已经黑了。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头顶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几颗星星,冷冰冰的,像碎银子。她靠在那棵大树底下,浑身像被碾过一样,手腕上的伤口已经麻木了,膝盖上的血和裤子粘在一起,动一下就撕心裂肺地疼。
马蹄声越来越近。
她撑着树干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地上,疼得她眼前一黑。她咬着牙,扶着树干重新站起来,这回站住了,可整个人像风里的蜡烛,晃晃悠悠的,随时会灭。
马蹄声停了。
就在林子外头,不远,大概十几步的距离。有人翻身下马,靴子踩在落叶上,咔嚓咔嚓的,一步一步往她这边走。
楚檀靠在树干上,手摸到地上的一块石头,攥在手心里。石头不大,可够沉,棱角锋利,握在手里硌得掌心生疼。
脚步声越来越近。
月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照出来人的轮廓——高个子,宽肩膀,走路的姿势不太对,一瘸一拐的,左腿像是受了伤。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是走了很远的路,远到已经没有力气走快了,可还是在走。
楚檀攥着石头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冷,是疼,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之后只剩下的一点点本能在撑着她。
那人走到三步之外,停住了。
月光照在他脸上。
裴焕。
楚檀手里的石头松了,从指间滑下去,落在脚边的落叶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站在月光下,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脸上全是泥,血已经干了,黑红黑红的。衣裳撕了好几道口子,左袖从肩膀处裂开,露出底下的伤,一大片擦伤,皮肉翻卷着,边缘已经开始发紫。他的左腿果然是伤了的,整个人的重心压在右腿上,左腿只是虚点着地,像是使不上力。可他的脊背还是挺着的,像一把被人掰弯了又硬生生掰回来的刀,刃口卷了,可还是刀。
他看着她。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深冬的炭火,烧得只剩下最后一点红。
楚檀靠在树干上,看着他。她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嘴张了张,出来的不是话,是一声很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碎了的声音。
不是哭。她没哭。
可裴焕听见那一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他往前走了一步,左腿着地的时候趔趄了一下,差点跪下去,可他撑住了。又走了一步,又撑住了。三步的路,他走了很久,久到楚檀觉得这一辈子都要走完了。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他的指尖碰到她的脸。
凉的。他的手是凉的,她的脸也是凉的。两只冰凉的手碰在一起,谁也不比谁暖。
“楚檀。”他叫她的名字。
“我在。”他说。
就两个字。
楚檀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她从净慈寺的后山被人绑上车的时候没哭,从陡坡上滚下来的时候没哭,在山涧里被水冲走的时候没哭,一个人在林子里走了一整天、摔了无数跤的时候没哭。可现在,他站在她面前,脸上带着伤,左腿瘸着,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的,对她说“我在”的时候,她的眼泪像决了堤一样往下淌。
她张了张嘴,这回出声了。
“你怎么才来。”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不是责怪,不是抱怨,是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来了,她想骂他两句,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连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话。
裴焕听见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捧一件碎了的东西。他的左臂使不上力,只能用右臂环着她的肩膀,把她按在自己胸口。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咚咚咚的,隔着衣裳都能听见。
楚檀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见那个心跳。
“对不起。”他说。
声音闷闷的,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她的耳朵嗡嗡响。
楚檀没有说话。她闭着眼,听着他的心跳,觉得这世上所有的声音都远了——山涧的水声、林子的风声、远处追兵的马蹄声,都远了。只剩下这个心跳,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门。
她没有哭很久。
大概只有几息。她把自己的眼泪蹭在他衣裳上,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你受伤了。”她说。
“皮外伤。”
“你左腿在流血。”
“不碍事。”
“那你——”
“楚檀。”他打断她,声音忽然有些发紧,“你能不能先别管这些。”
楚檀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眼眶是红的,像是忍了一路的东西终于忍不住了,从眼眶里溢出来,又被他自己硬生生压回去。
“你知不知道,”他的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清,“我找了你多久。”
楚檀没有说话。
“我从净慈寺追到清风渡,从清风渡过江,在江上漂了一夜。上岸之后,追兵留下的痕迹被雾冲散了,我在林子里转了三个时辰才找到方向。后来在岔路口找到车辙,一路追到山里头,追到路断了,追到你跳下去的那个坡。”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站在那个坡上头,往下看。看见灌木丛被你砸断的枝条,看见石头上你的血,看见你一路滚下去的痕迹。我以为——”
他没有说下去。
楚檀看着他。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以为我赶不上了。”他说。
这六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血腥气。
“你赶上了。”她说。
裴焕握住她的手。他的手还是凉的,可握得很紧,紧得像怕她再跑掉一样。
裴焕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慢慢松开。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就那么靠着,不说话,也不动。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很重,很沉,像是背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放下来了,整个人都在往下坠。
她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裴焕,”她说,“我们得走了。追兵还在后头。”
裴焕没有动。他的额头还抵在她的肩膀上。
“我知道。”他说,声音闷闷的,“让我靠一会儿。就一会儿。”
楚檀没有再说话。她靠在树干上,他靠在她肩膀上。月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林子里很安静。风停了,鸟不叫了,连远处的山涧水声都像是隔了一层什么,模模糊糊的。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像两条溪流,汇到一起,分不清哪条是哪条。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裴焕直起身来。他的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沉稳的表情,可眼眶还是红的,眼底有血丝,像熬了好几夜没睡。
“能走吗?”他低头看她的膝盖。
楚檀试着迈了一步,膝盖一弯,疼得她吸了一口凉气。
“能。”她说。
裴焕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她。他转过身,背对着她,蹲下来。
“上来。”
楚檀看着他的背。衣裳破了,露出底下的肩胛骨,骨头支棱着,瘦得厉害。左肩上的擦伤还在渗血,把衣裳染红了一片。
“你的腿——”
“别逞能。”他的语气不容拒绝。
楚檀没有再说什么。她趴到他背上,手臂环着他的脖子。他的手托着她的腿弯,慢慢站起来。左腿着地的时候趔趄了一下,他咬着牙撑住了。
“抱紧了。”他说。
楚檀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他的身上有汗味,有血腥气,有江水泡过的衣裳没干透的霉味,还有一种她说不出来的味道。不是香的,可好闻。像是冬天里柴房的味道,像是雪地里马车厢的味道,像是这世上所有让她觉得安全的东西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背着她,一瘸一拐地往林子外头走。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像一个影子。
“裴焕。”她趴在他背上,声音很轻。
“嗯?”
“你的马呢?”
“在外头。枣红马,认得路。”
“你从京城骑来的?”
“从清风渡骑来的。上岸之后找老百姓借的。”
“借的?”
“……买的。”
楚檀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水面,一圈一圈的涟漪。
“你身上带银子了?”
“带了。”
“你不是左都御史吗?左都御史出门不带银子?”
“带了。买了一匹马,还剩三文。”
“三文?”楚檀的笑声大了些,“裴大人,你身上只有三文钱了?”
“够买两个馒头。”他的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什么正经事,“你一个,我一个。”
楚檀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笑声闷闷的,震得他的肩膀微微发颤。
“裴焕,”她说,“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嗯。”
“我说你有意思,你就说‘嗯’?”
“那说什么?”
“你应该说‘多谢夸奖’。”
“……多谢夸奖。”
楚檀又笑了。这回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伤口又开始疼了,可她停不下来。她趴在他背上,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不是哭,是笑出来的眼泪,热热的,滴在他的脖子上。
裴焕的步子顿了一下。
“你哭了?”
“没有。”她抹了一把脸,“笑呢。”
“笑什么?”
“笑你。身上只有三文钱了,还说要给我买馒头。”
裴焕沉默了一瞬。
楚檀笑着闭上眼睛。
林子里很安静,只有他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咔嚓咔嚓的,像有人在数着什么。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下来,一道一道的,像一条一条的路。他们走在那一条一条的路上,慢慢地,稳稳地,像这世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裴焕。”她又叫了他一声。
“嗯?”
“你说,菩萨管不管人间的事?”
裴焕想了想。
“不管。”
“为什么?”
“因为菩萨要是管,就不会让你吃那么多苦。”
楚檀沉默了一会。
“那我不怪菩萨,”她说,“那些苦,我自己扛过来了。以后的日子,我自己选。”
楚檀笑了。她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听着他的心跳,听着他的脚步声,听着林子里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那我陪你。”
“嗯?”
“我说,”裴焕声音放的很轻,“以后的日子让我也扛一些,你不要一个人扛。〞
楚檀没说话,过了很久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其实不用你的可怜......〞
“我没有可怜你,〞裴焕的声音突然放大了些。
“我是在求你。”
楚檀愣住了。
“求你让我帮你。〞裴焕说,“求你让我也扛一些,求你......”
他顿了顿。
“求你别什么都自己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