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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逃跑 马车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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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天亮之前重新上路了。
楚檀从车帘缝隙里往外看,天边有一线灰白,像鱼肚子的颜色。山影重重叠叠的,一重比一重深,最远的那一重和天边融在一起,分不清是山还是云。路很窄,两边是密密的林子,什么树都有——松树、杉树、栎树,枝叶交缠在一起,把天遮得只剩一条缝。
山路越来越陡,马车走得很慢。拉车的马喘着粗气,蹄子踩在碎石上打滑,赶车的人骂了一句,抽了一鞭子。车身猛地往前一冲,楚檀的肩膀撞在车板上,疼得她咬住了嘴唇。
“慢点。”领头的骑马上来,和马车并排,“这路急不得。翻过垭口就好了。”
“后头的人呢?”赶车的问。
“甩掉了。裴焕的木筏比我们慢了两个时辰上岸。他就算不眠不休地追,也要到今晚才能过垭口。”领头的顿了顿,“到那时候,我们已经在山里头了。”
楚檀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收紧。
今晚。裴焕今晚才能过垭口。到那时候,她已经进了山。山里有接应,有藏身的地方,有他们准备好的所有东西。她不能让他们进山。
她开始留意路况。
马车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天彻底亮了。阳光从树叶缝隙里筛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路越来越窄,马车几乎是在林子里硬挤过去的,两边的树枝刮着车壁,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叫。
楚檀注意到一个细节——路的左边有一道很深的沟壑,沟壑里长满了灌木,可灌木的枝条是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里滚下去过。沟壑很深,底下是一条山涧,能听见水声,哗哗的,很急。
她把这个位置记在脑子里。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马车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领头的骑马上前看路,楚檀从车帘缝隙里往外看——左边那条路宽一些,可要绕远;右边那条路窄得几乎看不见,藏在灌木丛后头,可近。领头的选了右边那条窄路。
马车钻进窄路的时候,车身猛地倾斜了一下。楚檀从车帘缝隙里往外看——右边是山壁,左边是陡坡,陡坡下头是一条山涧,水声很大,白花花的水花溅起来,在阳光下闪着光。坡上长满了灌木和野草,可土是松的,前两天下过雨,路面上还有未干的泥泞。
她把位置记下了。
马车又走了小半个时辰,楚檀听见前头传来水声——不是山涧那种哗哗的急流,是瀑布,从高处落下来,轰隆隆的,像打雷。马车停下来,领头的在前面喊了一声什么,有人跑过去看。
“路断了。”前面的人跑回来,“昨晚上下雨,山上的石头滚下来,把路堵死了。过不去。”
领头的骂了一句。
“绕路?”
“绕不了。左边是山壁,右边是悬崖。要过去得把石头搬开,至少要大半天。”
“大半天?”领头的沉默了一瞬,“不能等。裴焕在后头。”
“那怎么办?”
领头的又沉默了一会儿。
“掉头。走另一条路。”
楚檀的心跳了一下。
掉头。走另一条路。另一条路更远,要多走一天。可对她来说,掉头意味着——她要经过那条陡坡,经过那道沟壑,经过她记住的那几个地方。
马车开始掉头。路太窄,马车拐不过来,赶车的人骂骂咧咧地跳下来,牵着马缰绳往后倒。车身歪歪斜斜的,车轮在泥泞里打滑,楚檀从车帘缝隙里往外看——左边就是那道陡坡,坡下头是山涧,水声很大。
现在。
她把腕上的绳子扯掉,掀开车帘。
车辕上的那个人背对着她,正牵着马缰绳往后倒。他的注意力全在前头那匹打滑的马身上,没有回头。楚檀从车厢里钻出来,蹲在车辕上,像一只猫。她看准了左边那道陡坡,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
身体腾空的一瞬间,她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那声喊很短,很急,像被人掐住了喉咙。然后她就什么也听不见了——风声灌进耳朵里,呼呼的,像有人在耳边吹哨子。灌木的枝条抽在脸上、手上、胳膊上,火辣辣的疼。她蜷起身体,抱住头,让脊背去承受那些撞击。肩膀撞在一块石头上,疼得她眼前一黑;膝盖磕在一棵树根上,像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开始往下滚,天旋地转的,分不清上下左右,只知道自己在一路往下坠,往那个水声越来越大的地方坠。
最后她撞在一丛灌木上,停了下来。
灌木的枝条扎进她的后背,疼得她吸了一口凉气。她趴在泥地里,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撑起身体。手腕上的勒痕在流血,膝盖磕破了,裤腿上全是泥,左肩疼得抬不起来。她试着活动了一下——能动,没有骨折。
头顶传来喊声,很远,被水声盖住了大半。有人在喊“下去找”“她跑不远”。她抬起头,透过灌木的缝隙往上看了看——坡很陡,至少有三四丈高,马车在坡顶上歪歪斜斜地停着,几个人影在坡边张望,看不清脸。
他们不敢跳。
坡太陡了,底下是乱石和灌木,跳下来非死即伤。他们得找路下去,绕到坡底,至少需要一炷香的工夫。
一炷香。
楚檀从灌木丛里爬出来,踉踉跄跄地往山涧的方向跑。水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空气里有水汽的腥甜,凉飕飕的,打在脸上像细密的雨丝。她拨开最后一片灌木,山涧出现在眼前——不宽,可很急,白花花的水从上游冲下来,撞在石头上,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
她蹲下来,捧了一把水浇在脸上。凉水激得她打了个哆嗦,脑子清醒了几分。她把受伤的手腕浸进水里,血被冲走了,伤口白森森的,疼得她直吸气。她撕了一块衣摆下来,缠在手腕上,用牙咬住一端,使劲勒紧。
身后传来喊声,近了。
楚檀站起来,沿着山涧往下游跑。水边的石头很滑,她跑了两步就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眼泪都出来了。她爬起来继续跑,跑几步又摔一跤,再爬起来。
跑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几个人,踩在碎石上,咔嚓咔嚓的,像踩碎了什么东西。
“前头!看见她了!”
她没有回头。她咬着牙往前跑,腿像灌了铅,每迈一步膝盖就钻心地疼。山涧在前头拐了一个弯,拐过去之后,她看见一棵倒在水边的大树——树根朝天,树干横在水面上,枝枝丫丫的,像一只伸出来的手。
她爬上那棵树,手脚并用地往对岸爬。树干很滑,长满了青苔,手指抠不住,她几乎是趴在树干上一点一点地往前蹭。爬到一半的时候,树干猛地往下一沉,发出一声脆响——要断了。
楚檀往前一扑,抓住了对岸的一根树枝。树枝在她手里弯成了一个弓,她吊在半空中,脚底下是湍急的水流。树枝吱吱嘎嘎地响着,一点一点地往下弯。
树枝断了。
她落进水里。
水比她想象的要冷得多,冷得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皮肤里。她憋住气,在水底下睁开眼——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白花花的水泡和模糊的光。水流把她往下游冲,身体像一片落叶,在石头和石头之间撞来撞去。她伸手去抓,什么也抓不住。水灌进鼻子里,灌进喉咙里,呛得她肺都快炸了。
她浮上来换了一口气,又被一个浪头打下去。
再浮上来的时候,她看见岸边有一块大石头,石头旁边长着一丛芦苇。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往那个方向划,手指碰到了芦苇的叶子,滑溜溜的,抓不住。她又往前够了一下,抓住了芦苇的根——扎在泥里的根,很牢。
她趴在泥岸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水从头发上、衣裳上、脸上淌下来,淌了一地。她咳了好一会儿,把呛进去的水都咳出来,咳得眼泪和鼻涕一起流。手腕上的布条被水冲走了,伤口被泡得发白,翻着边,像一张张开的嘴。左肩疼得抬不起来,不知道是摔的还是在水里撞的。
她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看着头顶的天空。天很蓝,蓝得像水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可她的身体在发抖,抖得像筛糠,牙齿磕得咯咯响。
她不能停。
楚檀撑着地坐起来,环顾四周。她在山涧下游的一片河滩上,两边是密密的林子,什么树都有,枝叶交缠在一起,把阳光筛成碎金。前头有一条小路,很窄,被野草盖住了大半,可她能看出来,那是人走出来的路——不是猎人的路,猎人走的路会有柴刀的痕迹,这条路上没有,是放羊人或者采药人踩出来的。
她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那条路上走。
走几步,摔一跤。爬起来,再走几步,又摔一跤。膝盖已经烂了,裤腿上全是血和泥,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泥。左肩越来越疼,疼得她整条胳膊都在发麻,像是被人从肩膀上卸下来了一样。可她不敢停,停了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她走啊走,走了不知道多久。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挪到了西边。林子里的光线从金色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灰紫。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只知道往前走,一直往前走,走到再也走不动为止。
天快黑的时候,她在一棵大树底下坐了下来。
不是想停,是真的走不动了。腿像两根木桩,戳在地上,怎么都抬不起来。左肩肿了,鼓了一个大包,碰一下就疼得眼前发黑。手腕上的伤口不再流血了,可肿得老高,手指像几根胡萝卜,弯都弯不了。她靠在树干上,仰着头,看着头顶的树叶。树叶在风里沙沙响,像是在说什么,可她听不清。
她闭上眼。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裴焕的脸,楚桐的眼泪,主母临死前的眼神,她娘沉井之前最后看她的那一眼。这些脸在她脑子里转啊转,转得她头晕。她知道不能睡,睡了就醒不过来了,可眼皮像灌了铅,怎么都睁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