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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清醒 楚檀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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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檀是被颠醒的。
意识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一点一点的,慢得像冬天里冰层下的鱼。先是一阵一阵的颠簸,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车身晃得厉害,她的脑袋撞在车壁上,闷闷的疼。然后是凉,后背贴着车板,木板硬邦邦的,寒气从缝隙里钻进来,贴着脊背往上爬,冷得像有人把一块冰搁在她背上。
她没有睁眼。
先听。马车外头有两个人,一个赶车,一个坐在车辕边上。赶车的那个呼吸粗重,像是干惯了粗活的人;边上的那个呼吸很轻,偶尔动一下,衣裳发出细微的窸窣声,是练家子。马车后头还跟着人,马蹄声杂乱,至少有三四个,不远不近地缀着。
楚檀慢慢吐出一口气,把呼吸放平,不让任何人发现她已经醒了。
嘴里有股甜腻的苦味,是迷药的后劲。舌头麻,嘴唇干裂,喉咙像被砂纸刮过。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能碰到木板上的毛刺,刺得指尖发痒。手腕被绳子绑着,绑得不紧——大概觉得她一个姑娘家,迷药还没醒,翻不出什么浪来。
她慢慢睁开一条缝。
车厢里很暗,帘子放得严严实实的,只有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光,细细的,像刀锋。光线下能看见灰尘在飘,慢悠悠的,像一群没有脚的幽灵。她的短刀不在身边,被人收走了。包袱也不在。浑身上下除了衣裳,什么都没有。
楚檀闭上眼,脑子里开始过东西。迷药是帕子上捂过来的,那气味甜腻刺鼻,像是曼陀罗和乌头混在一起的东西。她在侯府的医书里见过这种方子,乡下土郎中用来给人接骨止痛的,用量大了能让人昏睡几个时辰。她昏了多久?从净慈寺后山下来,过官道,到渡口,过江——至少四五个时辰。药劲快过去了,她的手脚开始发麻,不是药的余劲,是血脉不通的麻。
她慢慢蜷起手指,一点一点地活动腕骨。绳子是麻的,粗糙,勒得手腕上有一圈火辣辣的疼。她试着挣了一下,绳子纹丝不动,系的是死结,打结的人手法利落,不是头一回干这种事。
马车忽然慢下来了。
“后头有动静。”车辕上那个练家子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南边的口音。
赶车的勒住缰绳,马车停下来。车身晃了一下,楚檀的头撞在车板上,她闭上眼,把呼吸放匀。
后头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有人策马追上来,停在马车旁边。来人的马喘得厉害,是跑了长路。
“后头有人追上来了。”追上来的人声音也很低,可楚檀听出来了,是净慈寺里那个领头的,“在江上。木筏,四个人。裴焕亲自来了。”
车厢外安静了一瞬。
“木筏?”赶车的笑了一声,笑声干巴巴的,“他从哪儿弄的木筏?”
“砍树扎的。在清风渡。”领头的语气很平,“江上雾大,他们过江比我们慢。可快了,最迟天亮前能上岸。”
“天亮前?”练家子的声音紧了一下,“到湖广还要走半天。他要是在天亮前上了岸,走官道截我们——”
“不走官道。”领头的打断他,“走小路。绕开官道,从山里穿过去。多走一天的路,可安全。”
“多走一天?粮食和水——”
“够的。路上有接应。”
楚檀在车厢里听着,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进去。
木筏。裴焕砍树扎了木筏,在江上追。他来了。这四个字在她心里翻了个个儿,滚烫滚烫的,烫得她眼眶发酸。可她没有时间发酸。她听见“小路”“山里”“绕开官道”这些字眼,脑子里开始画图。
从清风渡过江,往南走,过了江就是湖广地界。湖广是镇北将军府的地盘,三皇子的外家。进了湖广,就像鱼进了海。可他们不走官道,要从小路绕,多走一天的路,走山里。山里有接应,可山里的路窄,马车走不快。接应的人不会太多——人多了扎眼,容易被人发现。
她需要在他们进山之前跑掉。
马车又动了。这回走得不快,车轮碾过碎石路,咯吱咯吱的,像有人在咬牙。楚檀在车厢里慢慢坐起来,背靠着车板,手腕上的绳子勒进肉里,疼得她吸了一口凉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麻绳,小指粗,系的是猪蹄扣,越挣越紧的那种。她在侯府的柴房里见过这种绳结——府里的护院绑偷马贼的时候用过。解这种结不能硬挣,得找到活头,慢慢抽。
她开始在黑暗里摸。
绳子从手腕绕了三圈,在腕骨上方打了个结,结头在右手边的位置。她的手指够不到结头,被绳子勒着,指尖离结头还差一指的距离。她把拇指往外掰,骨节发出一声轻响,疼得她咬住了嘴唇。指尖碰到了绳头,粗糙的麻线扎着指腹,像碰着一只毛茸茸的虫子。
她一点一点地抽。
马车颠了一下,绳头从指尖滑脱了。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摸。这回她不敢用力,只用指尖捏着绳头,慢慢地、慢慢地往外抽。绳子松了一圈,又松了一圈。第三圈的时候,手腕上的勒痕已经渗出了血,黏糊糊的,沾在绳子上,滑得抓不住。
她把血蹭在衣裳上,重新捏住绳头,用力一抽。
绳子松了。
手腕从绳圈里脱出来的一瞬间,她疼得眼前发黑,两只手抖得像筛糠。她把绳子搁在膝盖上,没有扔——扔了会出声。她把手腕缩进袖子里,低着头,把呼吸放平。
外头的人没有听见。
马车继续走,山路越来越颠,车身晃得厉害。楚檀从车帘的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外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偶尔一闪而过的树影,黑黢黢的,像张牙舞爪的鬼。月亮被云层遮住了,连星光都没有。
她把手伸进靴筒里。
什么都没有。她的短刀被人收走了,靴筒里空荡荡的。她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什么利器都没有。她的簪子、耳环、镯子,所有的首饰都在净慈寺的禅房里摘下来了——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去去就回。
楚檀靠在车板上,闭上眼。
她想起裴焕留给她的那把短刀。刀刃很亮,亮得像冬天河面上的冰。刀柄上缠着麻绳,麻绳被汗浸透了,颜色发暗。他在青州的时候把这把刀塞给她,说“带着,防身”。她笑他大惊小怪,说青州的治安好得很,连偷鸡摸狗的都少见。他没说话,只是把刀往她手里又塞了塞。
那把刀现在在净慈寺的禅房地板上,刀锋上还沾着血。
她睁开眼。
没有刀,没有簪子,什么都没有。可她还有手,有牙,有这十几年在侯府里磨出来的一身硬骨头。
马车又停了。
“歇一会儿。”领头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喂马。天亮之前赶过垭口。”
车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月光漏进来,白惨惨的,照在楚檀脸上。她闭着眼,头歪在一边,呼吸放得很匀很匀,像还在昏睡。
有人探身进来,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扳过来看了看。那只手粗糙,指腹上有厚茧,是练刀的人。手指上有股烟草和汗混在一起的气味,呛得她想咳。她忍住了,一动不动,由着那只手把她的脸掰来掰去。
“药劲还没过。”那人松开手,楚檀的头歪回原处,“给她喂点水,别脱水了。”
车帘子放下来,月光被挡在外头。有人递了一个水囊进来,搁在她身边。车辕上的人拧开盖子,把水囊凑到她嘴边,灌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皮囊的腥气,顺着嘴角淌下来,淌进领口里,凉得她后背一激灵。她没有睁眼,没有动,连睫毛都没有颤。
水囊被拿走了。车帘子又掀开了一瞬,月光照在她脸上,有人在看她。那道目光很沉,带着审视的意味,像在检查一件货物有没有损坏。然后帘子放下,脚步声远了。
楚檀在黑暗里睁开眼。
她等了很久。等外头的说话声变成含含糊糊的嘀咕,等马蹄声停了,等赶车的那个人打起了鼾。鼾声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拉锯。守夜的人没有睡,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很轻很匀,是练过的人。她数着那人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一直数到一百二十三下,呼吸没有变过。
没有机会。
她把手腕上的绳子重新绕好,松松地搭在腕骨上,从外头看像是还绑着。然后她闭上眼,继续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