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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渡口   山路崎 ...

  •   山路崎岖,周平把楚桐裹在自己的披风里,弯着腰在山道上疾行。

      小姑娘没有哭。从净慈寺后山的小路下来,走了快一个时辰,她一声都没吭。周平低头看了一眼,楚桐的脸埋在他胸口,两只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襟,指节泛白,可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响。

      像她姐姐。

      这个念头让周平的鼻子酸了一下。他跟了裴焕四年,从北疆的冰天雪地一路逃回来,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罪都受过,死人堆里爬出来过,饿得啃树皮的日子也熬过。他以为自己已经硬得像块石头了。可刚才在净慈寺的后院里,楚二姑娘把楚桐交到他手上的时候,他看见她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很干净的东西。

      “周平,”她说,“把她送到裴焕手里。告诉他,我信他。”

      他当时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把楚桐抱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平叔叔。”楚桐忽然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出来。

      “嗯?”

      “二姐姐会没事的,对不对?”

      周平沉默了一瞬。

      “对。”他说,“你二姐姐会没事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骗楚桐还是在骗自己。可他必须这么说。

      山道越走越窄,两边的树枝伸出来,刮着他的肩膀和脸。他顾不上疼,只闷着头往前赶。后山这条小路是净明和尚告诉楚二姑娘的——不,是净明和尚收了银子之后,假装“好心”告诉楚二姑娘的。他以为楚二姑娘会从这条路逃,早早在路口埋伏了人。可他没想到,楚二姑娘根本就没打算逃。

      她把所有的机会都给了楚桐。

      周平咬着牙,加快了脚步。

      官道在望的时候,周平听见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他从树丛里探出头,看见官道上扬起一片尘土,当先一匹枣红马跑得最快,马上的身影伏得很低,像一支射出去的箭。

      裴焕。

      周平从林子里冲出来,站在官道中间,挥着胳膊。枣红马嘶了一声,前蹄高高扬起,险些踩到他身上。

      “大人!大人!”

      裴焕勒住马,从马背上翻下来。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没有戴官帽,头发被风吹得散乱,脸上有一道新划的口子,还在渗血。看见周平怀里抱着的楚桐,脸色骤变。

      “楚檀呢?”

      他的声音中有怒气。

      周平把楚桐放下来,单膝跪在地上。

      “大人,属下失职。楚二姑娘她——”

      “说。”裴焕的声音忽然很轻,轻得像刀锋划过丝绸。

      “净慈寺被人围了。至少有二十个人,是军中的手段。二姑娘让属下带三姑娘从后山走,她自己——”

      他没有说下去。

      裴焕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官道两边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拍手,又像有人在哭。

      “哥!”

      楚桐忽然跑过去,一把抱住裴焕的腿。她忍了一路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大颗大颗的,砸在裴焕的靴子上。

      “二姐姐让我告诉你——她信你!”

      裴焕低下头,看着楚桐。小姑娘仰着脸,泪眼模糊的,可她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和她年龄不符的笃定。

      他蹲下来,把楚桐抱起来。

      “我知道了。”他说。

      他把楚桐交给身后的侍卫。

      “送三姑娘回城,交给裴云姚。告诉她,看好了,哪儿都不许去。”

      侍卫接过楚桐,翻身上马。楚桐趴在侍卫背上,回过头来,泪眼汪汪地看着裴焕。

      “裴焕哥哥,你一定要把二姐姐找回来!”

      裴焕没有回答。他翻身上马,勒着缰绳,枣红马在原地转了两圈,前蹄刨着地,像是也闻到了什么不安的气味。

      “周平。”

      “属下在。”

      “他们往哪个方向走了?”

      “南边。渡口。要过江。”

      裴焕点了点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攥着缰绳,骨节泛白,青筋暴起。手背上的皴口已经好了,可疤痕还在,一道一道的,像干裂的河床。

      楚檀说,她信他。

      他配得上这个“信”字吗?

      她在他眼皮底下被人绑走了。他在京城里安安稳稳地批折子、上朝、跟太子议政,而她在一座破庙里,一个人面对二十几个亡命之徒。她让周平带楚桐走,自己留下,不是因为她跑不掉,是因为她不想跑。她怕那些人追上来,伤到楚桐,伤到周平,伤到任何一个无辜的人。

      她把所有人都安排好了,唯独没有安排她自己。

      “走。”他一夹马腹,枣红马嘶了一声,撒开蹄子往南边冲去。

      周平和剩下的三个老兵跟在后面。五匹马在官道上狂奔,扬起一路黄尘。路边的行人纷纷避让,有人骂了一句“不要命了”,可看清马上那些人脸上的表情之后,又把话咽回去了。

      那几张脸上的表情,不像是活人该有的。

      渡口在五十里外,叫清风渡。名字好听,其实是个破破烂烂的小码头,几块青石板伸进水里,拴着几条破船。平时没什么人用,可从净慈寺出来,最近的渡口就是这里。过了江,往南走,就是湖广地界。山高皇帝远,找个偏僻的村子把人往里头一藏,三年五载都翻不出来。

      裴焕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渡口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江水在暮色里泛着铅灰色的光,慢吞吞地往东流。码头的青石板上长满了青苔,有几块碎了,露出底下的泥地。

      “大人,”周平蹲在地上,指着青石板边缘的一道痕迹,“这里有过车。马车轮子轧的,青苔碾碎了,露出来的泥还是湿的。不超过两个时辰。”

      裴焕蹲下来,看着那道车辙。车轮不宽,是普通马车的轮子,可轧得很深,车上载了重物——或者人。

      “船呢?”他站起来,环顾四周。

      “那边。”一个老兵从码头尽头跑回来,“系船的石桩上有人刚解过缆绳,桩子上的泥还是软的。往南边去了。”

      往南。过了江,就是湖广。湖广是陈北淮外家的地盘,镇北将军府的根基就在那里。进了湖广,就像鱼进了大海,再想捞出来,难如登天。

      裴焕站在码头上,看着南边的江面。江面上雾起来了,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知道,在那片雾的后面,有一条船,船上有一个他这辈子最放不下的人。

      “周平。”

      “属下在。”

      “你回京城,去找太子。告诉他,三皇子动了楚家的人。让他给我一道手令,封锁江面,所有往南的船,一律拦下。”

      “大人,太子殿下那边——”

      “他会给的。”裴焕的声音很平,“你告诉他,如果楚檀少了一根头发,那份名单我烧了也不给他。”

      周平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往京城的方向去了。

      裴焕站在码头上,看着剩下的三个老兵。

      “你们跟我走。”

      “大人,往哪儿走?”

      裴焕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着南边的江面。雾越来越浓了,把整个江面都吞了进去,白茫茫的,像一堵墙。

      “往南。”他说。

      没有船。

      清风渡的船都被三皇子的人搜罗走了,连一条破舢板都没留下。裴焕在码头上来回走了两趟,目光落在岸边几棵老柳树上。

      “砍树。”他说。

      三个老兵都是跟着他从北疆回来的,什么苦活累活没干过。拔刀砍树,剥皮削枝,用马缰绳捆在一起,不到半个时辰,扎了一条简易的木筏。不漂亮,可够结实。

      裴焕把木筏推下水,江水没过他的靴子,冰凉刺骨。他站在木筏上,拿着从柳树上折下来的一根长枝当篙,往江心撑。

      “大人,等等我们!”三个老兵也跳上了木筏。木筏晃了几晃,吃水更深了,江水漫上来,淹过了脚面。

      四个人,一条木筏,往南边的浓雾里撑去。

      江水很急。六月的汛期刚过,水位还高着,水流湍急得像一匹脱缰的马。裴焕撑着篙,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铁,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的雾,一眨不眨,像是要把那片白茫茫的东西看穿。

      “大人,”一个老兵开口了,声音有些犹豫,“这雾太大了。咱们就算过了江,也未必能追上。不如等天亮——”

      “等不了。”裴焕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等天亮,她就过湖广了。”

      老兵闭上了嘴。

      木筏在江面上颠簸,水花溅上来,打在脸上,冷得刺骨。裴焕站在最前面,背对着所有人,脊背挺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他想起在北疆的时候。

      那时候他十五岁,瘦得一把骨头,被发配到最苦的驿站喂马。冬天的时候,零下二十几度,手一碰到铁器就粘住,撕下来就是一层皮。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铲马粪、拌草料、挑水、劈柴,干到天黑,倒头就睡。有一次他病了,发了三天的高烧,烧得人都糊涂了,驿站的人以为他要死了,把他扔到柴房里等死。是周平偷偷给他送了半碗粥,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那时候他就想,他不能死。死了,爹的仇谁报?妹妹谁救?

      他活下来了。从北疆逃回来,一路乞讨到京城,藏在侯府的马厩里,当一个马夫。他以为最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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