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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弑亲 这一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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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楚檀睡得极不安稳,翻来覆去许久,才勉强睡着。
意识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四肢沉得抬不动,眼皮却轻飘飘的。我知道自己在做梦,但醒不过来。
梦里她七岁,也可能是八岁。
那年她刚被主母接到正院不久,还不太懂规矩,走路老是低着头,说话老是小小声,怕说错了什么,怕走错了哪一步。
那天她在后花园的假山后头捉蚂蚱。小孩子,再装也装不出大人样,一个人蹲在那儿,拿根草茎逗蚂蟀玩。
然后就有人从背后把她推倒了。
脸磕在石头上,磕破了皮,血流下来糊了眼睛。她趴在地上没敢动,听见头顶有人在笑。
是大少爷。主母亲生的儿子——楚明帆,比她大三岁。
刚学会骑马射箭,整天憋着坏,正是见谁咬谁的疯狗年纪。
“你这小杂种原来躲在这儿。”他揪着她的头发把她从地上拎起来,“让你躲,今儿让你长长记性。”
她没吭声。头皮疼得钻心,可她咬着牙,一声都不出。
院子角落里有只木盆,是粗使婆子们洗衣裳用的,满满一盆水,搁在条凳上。楚明帆把她拖过去,按着她的后脑勺往下压。
脸埋进水里的一瞬间,她憋住气。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耳朵里,鼻子里,眼睛里,又冷又涩。她想挣扎,可那只手按着,纹丝不动。
她在水底下睁着眼,看见盆底有一片落叶,泡得发黄,打着旋儿往下沉。
按了多久?不知道。
她快憋不住的时候,那只手松开了。
她被拎出水面,大口喘气,水从头发上淌下来,淌了一脸。
“喊哥哥。”楚明帆在她耳边说,“喊哥哥就饶你。”
她不吭声。
他又把她按下去。
这回她没来得及憋气,水呛进喉咙里,呛进肺里,火辣辣地疼。她想咳,咳不出来,水灌进去,灌进去,灌进去。
再被拎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喘不上气了,只会咳,咳得弯下腰,咳得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来。
“喊不喊?”
她抬起头,看着他。
然后她往他脸上啐了一口,啐出的全是水。
楚明帆的脸色变了。
“找死。”
他把她按下去,这回按得久,很久很久。
久到她眼前发黑,久到耳朵里嗡嗡响,久到她觉得这次真的憋不住了,真的要死了....
水面越来越远,光越来越暗。
楚檀猛地睁开眼睛。
帐顶在头顶,绣着莲纹。她没动,也没出声,就那么直挺挺地躺着,大口大口地喘气。
身上全是汗,里衣都湿透了。
喘了许久,她才慢慢坐起来。
窗外还黑着。
她披了衣裳下床,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激得人一哆嗦。她就那么站着,让风吹着,把梦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吹散。
楚明帆。
那个把她按在水里的人,那个揪着她头发叫她“小杂种”的人,那个差点把她淹死的人。
他确实好久没露面了。
去年秋天,他忽然“病了”。侯府对外说,大少爷染了风寒,在庄子上养病。可楚檀知道,不是风寒。
是疯了。
好好的一个人,忽然就疯了。见人就打,见东西就砸,嘴里胡言乱语,说什么“有鬼”“有鬼”,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见。
主母把他送到城外庄子上,派了四个粗使婆子看着,对外只说是养病。
楚檀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去年秋天,她让人在楚明帆的茶里下了点东西。不是什么剧毒,是曼陀罗花籽磨的粉,一次一点点,日积月累。
不会要命,只会慢慢侵蚀神智。
先是失眠,然后是幻觉,最后是疯癫。
太医查不出来。曼陀罗花籽入药本就有安神之效,不过是剂量大了些,谁能想到有人会日复一日地给他下毒呢?
楚檀用了三个月。
三个月,每天一点点,溶在他最爱喝的龙井里。那茶是特供的,一年只得几两,主母宝贝得很,只给她宝贝儿子喝。
楚檀每次去请安,都会亲手给大哥斟一杯茶。
大哥嫌她脏,从来不喝。
可那杯茶,他总是会喝的。不是因为她斟的,而是因为那是最好的龙井,主母亲手炒的,他舍不得糟蹋。
楚檀知道。
她什么都算好了。
她靠着窗,看外头的天从黑变灰,从灰变白。雪停了,屋顶上积了厚厚一层,映得天色发青。
天光大亮的时候,她叫来丫鬟。
“太太那边怎么样了?”
“回小姐,太太昨儿夜里咳了好几回,陈太医守了一夜,到现在没走。”
楚檀点点头,慢条斯理地梳洗了,换了身素净的衣裳。没穿白,挑了件月白色的袄子,外头罩着灰鼠皮的斗篷。不扎眼,也不喜庆。
正院里一片忙乱。丫鬟婆子进进出出,端着药碗、水盆、巾帕,个个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焦急。见楚檀来了,纷纷让开路。
“小姐来了。”守在门口的婆子掀开帘子,“太太刚睡着。”
楚檀跨进去,在门边站定,环顾了一圈。
屋里头,丫鬟们各司其职。煎药的煎药,熬粥的熬粥,守在床边的寸步不离。主母歪在引枕上睡着了,脸色灰白,呼吸又浅又急,喉头里拉风箱似的响。
“你们都出去。”楚檀忽然开口。
丫鬟们面面相觑。
“小姐,太太这儿离不开人——”
“我说,都出去。”
她的声音不大,可语气冷得很。丫鬟们不敢再多嘴,如今主母病重,少爷疯魔,谁都知道如今管家之权会落到谁手里,便低着头鱼贯而出。
帘子落下,屋里只剩楚檀和床上的主母。
楚檀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张脸。
这张脸她看了十年。生气的时候,笑的时候,冷的时候,热的时候。这张脸教她规矩,教她走路,教她说话。这张脸看着她的时候,从来不像在看一个人,倒像在看一件东西。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主母的手腕。
楚檀收回手,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她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床上那个女人的脸,看她胸口一起一伏,听她喉咙里呼噜呼噜的。
坐了不知多久,主母醒了。
她撑着手臂坐起来,仿佛这是一件很难的事。
“在这坐多久了?”
楚檀没答,绕过话题。
“给娘请安。”楚檀福了福,“娘今日气色好多了。”
主母哼了一声:“少说这些没用的。你昨儿没来,做什么去了?”
“头疼,躺了一天。”
“头疼?”主母打量她一眼,“你这身子骨,倒是比我还弱了。”
楚檀笑了笑,没接话。
屋里静了一会儿。炭盆里的炭烧得通红,偶尔爆出一声脆响。
“娘,”楚檀忽然开口,“我昨儿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小时候的事。”楚檀低着头,“梦见大哥把我往水里按。”
主母的手顿了顿。
“梦见那年,”楚檀抬起眼,看着主母,“你说他是和我闹着玩的。”
屋子里忽然静极了。连炭盆的噼啪声都像是隔了很远。
主母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愧疚,不是慌张,是一种……审视。
和她看货物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你记恨我。”主母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楚檀没说话。
“记恨就对了。”主母忽然笑了,笑得喘起来,咳了好几声,“你娘那个贱人,死了还有人记着她。我呢?我死了谁记着?”
她咳得更厉害了,脸涨得通红,帕子捂着嘴,拿开的时候,上头有一团暗红色的血。
楚檀看着那团血,故作样子的起身给她拍背顺气。
主母摆摆手,推开她。那双眼睛盯着她,忽然清明了几分。
“楚檀,”她叫她的名字,不是平日里叫的“檀儿”,“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楚檀的手停在她背上。
“你这些年,装得倒是像。”主母喘着气,嘴角却勾起来,“晨昏定省,端汤递药,比亲闺女还孝顺。可你那双眼——”
她盯着楚檀的眼睛。
“和你那个娘一模一样。”
楚檀收回手,重新在圆凳上坐下。
她不说话了。脸上那层温顺的皮慢慢卸下来,露出底下的东西来。
主母看见那张脸,忽然笑出了声。
“对,就这个眼神。”她咳着笑,“你那个娘,被我灌药的时候,就是这么看我的。”
“那你知不知道,”楚檀的声音很轻,“她为什么那么看你?”
主母的笑声停了。
“因为她恨你。”楚檀说,“可她更恨自己。恨自己没有本事护住自己的孩子。所以她死的时候,一句话都没求。”
她顿了顿。
“可我不同。”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离主母近了些,近到能看清她脸上每一道皱纹。
“我不恨自己。”
主母的眼皮跳了一下。
楚檀直起身,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搁在床头的小几上。
“娘,太医说您这病,是寒邪入体,郁结于心。”她慢条斯理地说,“我托人寻了一味好药,专治郁结。”
主母看着那个瓷瓶,脸色变了。
“你——”
“娘别误会。”楚檀笑了笑,“这不是毒药。”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那个瘦成一把骨头的女人。
主母的瞳孔缩了缩。
“这是什么东西?”
“我说了,是药。”楚檀把瓷瓶往她那边推了推,“是川乌、草乌、马钱子、半夏、天南星。”
她一样一样数着,像是在说什么宝贝。
“这些都是药,每一味单独用,都是好药,可搁在一起......”
她站起身,低头看着床上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女人。
“太医查不出来,因为这不是毒,是药,药性相克,日积月累,五脏俱损,你就是告到金銮殿上,也没人能说这是毒杀”
主母的瞳孔猛地收缩,像被针扎了一样。她盯着那个瓷瓶,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你——”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方才那种病中特有的沙哑虚弱,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颤。不是冷,是怕。
“你……你这个小畜生……”主母撑着身子往后退,背脊撞上床板,发出一声闷响。
“来人——”她终于喊出声,声音又尖又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来人!来人啊!”
楚檀没动。
她就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主母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老猫,弓着背,炸着毛,声嘶力竭地朝外头喊。
“来人!快来人!把这个——”
她的话卡住了。
因为帘子外头安安静静的。
没有脚步声,没有应答声,没有人掀帘子进来。
那一声“来人”像丢进了棉花堆里,连个回响都没有。
主母的喊声停了。她瞪大了眼睛,看着那道帘子。帘子是石青色的,绣着五福捧寿的纹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帘穗子轻轻晃。
晃了一下,两下,三下。
没有人来。
“你在找你那些丫鬟?”楚檀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轻轻的,像落一片叶子,“我让她们出去了。”
主母猛地转过头来,死死地盯着她。那一瞬间,她脸上所有的倨傲、所有的威严、所有当家主母的气派,全都碎了。碎成渣,碎成末,只剩下一个瘦成一把骨头的、喘不上气的老太太。
“你……你让她们——”
“我说,都出去。”楚檀重复了一遍自己方才的话,一字一顿,“然后她们就出去了。”
“你不敢杀我。”她说,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你不敢。我是侯府的主母,我死了,侯府会疑心,朝廷要查,太医要验,你一”
“娘。”楚檀又打断了她,“我说了,这不是毒,况且我每日给你端汤递药,比亲闺女还孝顺,阖府上下,谁不说我楚檀菩萨心肠?又怎么会起疑?”
她把那个瓷瓶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两转。瓷瓶很小,只有拇指大,白釉,上头什么纹饰都没有,素净得像一块骨头。
“这是药。”她说,“每一味都是药。川乌温经止痛,草乌祛风除湿,马钱子通络散结,半夏燥湿化痰,天南星消肿定惊。太医要是验,验出来全是药。”
她把瓷瓶放回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可这些东西搁在一起,再搁进您的汤药里,您的肺会越来越烂,您的喉咙会越来越紧,您会越来越喘不上气,到最后”
她看着主母的胸口。那只瘦骨嶙峋的胸口一起一伏,像风箱,像破鼓,像什么东西在里头挣扎。
“到最后,您会觉得有一只手掐着您的脖子,一天比一天紧。您会睡不着,因为一躺下就喘不上气。您会吃不下,因为一吞咽就疼。您会一点一点地。”
她顿了顿。
“烂掉。”
主母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喉咙里的痰音更重了,像是什么东西在往上涌。她捂住了嘴,弯下腰,剧烈地咳起来。
咳了很久。
等主母终于没有力气时,楚檀将瓷瓶打开,一粒一粒的喂给她。
她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张着,像是想喊,可喊不出声。
“你死了,我替你守孝,你活着,我替你送终,娘,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主母猛的抽搐了一下,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又重重地摔回去。她眼珠子往上翻,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嘶鸣。
然后就安静了。
安静的可怕。
她伸出手,把那双眼睛合上。
楚檀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具不再动弹的身体,十年的账就这么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