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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赎人 离开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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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马厩后,楚檀派人去了趟教坊司。
教坊司是个什么地方她知道,先前说等她娘死,可那姑娘真能等到那时候吗?
她没见过那姑娘,可她知道,那姑娘一定生得很好看。裴焕长成那样,他妹妹能差到哪儿去?
教坊司那种地方,好看是福,也是祸。
得早点救出来。
晚了,就来不及了。
她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个手炉,慢悠悠地喝杏仁茶。
“小姐,”丫鬟来报,“教坊司的孙嬷嬷来了。”
楚檀放下茶盏,嘴角弯了弯。
来了。
孙嬷嬷是教坊司的老人了,四十来岁,生得白净,一双眼睛精明得很。楚檀往年托她办过几回事,银子给得足,彼此都留着脸面。
“请到花厅坐。”楚檀起身,又吩咐,“把那个新来的马夫叫来,在外头候着。”
花厅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孙嬷嬷坐在客位上,见楚檀进来,起身福了福。
“楚姑娘。”
“嬷嬷客气了。”楚檀在主位坐下,亲自斟了茶,“大冷天的劳您跑一趟,实在过意不去。”
孙嬷嬷接过茶,笑着打量她一眼:“楚姑娘这话说的,您的事,我哪回不是当先办?”
楚檀抿嘴笑了笑,也不绕弯子:“那便直说了。嬷嬷手上,可有个叫裴云姚的姑娘?”
孙嬷嬷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眼皮子抬起来,看了她一眼。
“裴云姚?”她慢慢把茶盏放下,“怎么,楚姑娘认得她?那可是个刺儿头,来了大半年,死活不肯挂牌,老鸨打了多少回,愣是没治服。如今就关在后院,一天给两碗稀粥吊着命,等着她自个儿想通呢。”
“不认得。”楚檀摇头,“可我想赎她。”
孙嬷嬷不说话了。她那双眼珠子转了两转,脸上的笑淡了些。
“楚姑娘,”她压低声音,“那丫头的来历,您可知道?”
“知道。罪臣之女。”
“知道您还赎?”孙嬷嬷往前探了探身子,“那可是犯官之后,朝廷有定例的,教坊司的人,一概不许赎。除非——”
她没说下去,只拿眼睛瞅着楚檀。
楚檀笑了笑:“除非什么?”
孙嬷嬷把声音压得更低:“除非有贵人开口。宫里头的,侯府王府的,递个话下来,我们自然照办。可您……”她顿了顿,没往下说。
可您一个侯府小姐,还没出嫁,没名没分的,凭什么开口?
楚檀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嬷嬷说的是。”她把茶盏放下,“所以这事,我不打算走明路。”
孙嬷嬷的脸色变了变。
“楚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她站起身,“教坊司是官家的地方,走失一个人,那是要掉脑袋的。”
“我知道。”楚檀也站起来,走到她跟前,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塞进她手里,“所以我才请嬷嬷来商量。”
孙嬷嬷低头看了一眼银票上的数目,眼皮子跳了跳。
那是一千两。
“嬷嬷,”楚檀挨着她坐下,声音放软了,“我也不叫您为难。那丫头在教坊司三年了,挂牌了吗?”
孙嬷嬷攥着银票,没吭声。
“没挂牌吧?”楚檀自顾自往下说,“听说她弹得一手好琴,教坊司养着她,无非是当个清倌人,日后有贵客点曲,送上去应酬。这种人,多一个少一个,谁留心?”
孙嬷嬷还是不吭声。
楚檀叹了口气,又摸出一张银票,塞过去。
“嬷嬷,我是个什么人,您清楚。我娘死得早,主母养着我,面上光鲜,里头什么滋味,您比我明白。”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那丫头跟我一样,没娘。”
孙嬷嬷攥着两张银票,抬起头来看她。那眼神复杂得很,像是打量,又像是感慨。
半晌,她叹了口气,把银票往袖子里一塞。
“楚姑娘,”她压低声音,“这事我不能打包票。那丫头在教坊司三年,虽说不挂牌,可认得她的人不少。哪天有个多嘴的……”
“不会的。”楚檀笑了笑,“她出了那个门,就不叫裴含姚了。”
孙嬷嬷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
她站起身,“晚上,我值夜。后门没上锁,来接人。”
楚檀起身,郑重地福了福。
“多谢嬷嬷。”
孙嬷嬷摆摆手,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楚姑娘,那丫头出来以后,你打算往哪儿送?”
楚檀笑了笑:“这个嬷嬷就别操心了。”
孙嬷嬷点点头,掀帘子出去了。
楚檀站在花厅里,把茶盏里剩下的半盏凉茶泼进炭盆里。嗤的一声,白烟冒起来,带着茶叶的焦香。
她掀开帘子,走到廊下。
裴焕站在廊柱后头,脸色白得吓人,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定定地望着她。
楚檀冲他弯了弯嘴角。
“听见了?”
他点了点头,喉咙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楚檀从他身边走过去,擦肩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晚上——”她头也没回,“把人带回来就行。别的不用你管。”
她走了几步,听见身后咚的一声。
回头一看,裴焕跪在雪地里,脊背挺得笔直,额头抵在地上。
楚檀愣了一下。
“行了,”她皱皱眉,“起来吧,叫人看见。”
他没动。
楚檀等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天擦黑的时候,楚檀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从后门溜出去。
裴焕套了辆青布小车,等在巷子口,还是那身粗布短褐。
楚檀上了车,他把帘子放下,赶着车往教坊司的方向走。
路上有巡夜的更夫走过,他低着头,把帽檐往下压了压。更夫只当是寻常赶夜路的,没多问。
马车停在教坊司后巷的阴影里。
楚檀掀开帘子,往后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关着。
裴焕坐在车辕上,一动不动。可她看得见他攥着鞭子的手,骨节泛白。
巷子里有野猫蹿过,叫了一声。
后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人影闪出来,怀里抱着个包袱,走得很快。
裴焕从车辕上跳下来,迎上去。
楚檀隔着帘子,听见他喊了一声“妹妹”,声音抖得厉害。
然后是一个女孩子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人似的:“哥。”
楚檀掀开帘子,往外看。
月光底下,站着个十二三岁的姑娘。穿着身靛蓝的粗布衣裳,头发挽着,脸上干干净净的,眉眼生得和裴焕有几分像,只是柔和些。
她望着裴焕,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可一声都没哭出来。
裴焕抬手给她擦了擦脸,把她往车边带。
走到跟前,裴云姚抬起头,看了楚檀一眼。
那一眼,楚檀看懂了。
戒备,试探,还有一点点期盼。
楚檀往旁边让了让,拍拍车板:“上来吧,外头冷。”
裴云姚钻进车里,抱着包袱坐在角落里,眼睛还是望着她。
楚檀没说话,把手炉递过去。
裴云姚愣了一下,接过来,捧在手里。
马车动了,车轮轧过积雪,吱呀吱呀地响。
走出一段路,裴云姚忽然开口了。
“你就是我哥说的那个人?”
楚檀挑了挑眉:“你哥怎么说我?”
裴云姚抿了抿嘴:“我哥说,你是好人。”
楚檀愣了愣,然后笑了。
“你哥胡说八道。”
那小姑娘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马车在夜色里穿行,绕过巡夜的更夫,避过几条热闹的街,往城西的方向走。
城西有条巷子,叫柳叶巷。巷子尽头有个小院子,是楚檀用私房钱置下的,原预备着万一哪天被赶出侯府,有个落脚的地方。
现在派上用场了。
马车停在小院门口。裴焕跳下车,把妹妹扶下来。
楚檀站在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锁,推开门。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一间厨房,一口井。屋里黑漆漆的,有股子久不住人的霉味。
楚檀摸出火折子,点了灯。
灯光亮起来,照出这间屋子的模样。桌椅床铺都齐全,落了一层灰。
“先住着。”楚檀把灯搁在桌上,“米面油盐明天我让人送来。这地方偏,轻易没人来。往后怎么打算,你们自己商量。”
她转身要走。
“楚姑娘。”
裴云姚叫住她。
楚檀回过头。
裴云姚站在灯影里,脸上还挂着泪痕,可眼睛很亮。她忽然跪下来,给楚檀磕了个头。
楚檀愣住了。
“你这是干什么?”
“谢姑娘救命之恩。”裴云姚抬起头,声音轻轻的,却很稳,“往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楚檀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
这一家子,怎么都爱磕头。
“行了,”她走过去,把裴云姚拉起来,“别动不动跪的。我救你,是跟你哥有交易。咱们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裴含姚站起来,可那双眼睛还是望着她,亮晶晶的。
楚檀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裴焕忽然开口了。
“楚檀。”
她站住脚,回过头。
他站在院子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多谢。”
就两个字。
可楚檀听懂了。
她弯了弯嘴角,没说话,转身走了。
走出柳叶巷,夜风扑面而来,冷得刺骨。
楚檀拢了拢斗篷,一个人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