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碎布 六月初 ...
-
六月初八,夜。
陈北淮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地图已经烧了,灰烬被风吹散,什么都没留下。可那张网还织在他脑子里,每一根线都清清楚楚——翠屏山的山道,净慈寺的后门,楚家那八个不堪一击的护院,裴焕手下四个从北疆回来的老兵。每一步都算好了,每一个环节都安排妥了,干净利落,查不到任何人头上。
他闭上眼睛。
温降雪的脸在黑暗中浮现出来。她站在月光下,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你做了这件事,裴焕不会放过你。太子也不会放过你。”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亮,亮得像她院子里那棵海棠树上刚冒出来的花苞。
他睁开眼。
窗外天还没亮,墨蓝墨蓝的,像一块浸了水的绸子。他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拉开暗格。地图不在了,可暗格里还有一样东西——一枚铜牌,巴掌大,正面刻着一个“三”字。这是他的人在南直隶的信物,凭这枚铜牌,可以调动三皇子府在运河上所有的暗桩。
他把铜牌攥在手心里,攥得掌心发疼。
温降雪说得对。用一个人质换来的东西,守不住。
可他还有别的选择吗?裴焕手里那份名单,三年来一点一点地往外掏,六部里他的人被拔了一茬又一茬。兵部侍郎是他的人,被裴焕一封弹劾折子拉下了马;户部郎中是他的人,上个月被都察院的人从被窝里揪出来,如今还在诏狱里关着。再这样下去,用不了两年,他在朝堂上就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这五个字像一把钝刀,割得他喘不上气。
他把铜牌放回暗格里,关上暗格,动作很轻。然后他走出书房,穿过回廊,绕过假山,到了后院。温降雪屋子的灯已经灭了,她在黑暗中安安静静地睡着,像一潭死水。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月光照在他背上,把影子投在门上,又长又歪。
他转身走了。
走到月亮门的时候,他忽然站住,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棵新换的海棠树。树上的花苞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像随时会绽开。他盯着那些花苞看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又钻进去,久到他的腿开始发麻。
“苏文清。”他低声说。
幕僚从阴影里走出来,像是早就等在那里。
“殿下。”
“明天的安排,照旧。”
苏文清愣了一下。他当然知道三皇子在说什么——六月初九,净慈寺,楚家女眷上山进香。这件事他已经筹划了半个月,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过,万无一失。可昨天温降雪从书房出来之后,殿下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他以为——
“殿下,”苏文清小心翼翼地问,“温姑娘那边——”
“跟她无关。”陈北淮的声音很平,“照我说的做。”
苏文清低下头,应了一声“是”,退回了阴影里。
陈北淮站在原地,又看了那棵海棠树一眼。树上的花苞还在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挣扎着要钻出来。
“降雪,”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你说得都对。可有些事,明知道不对,也得做。”
没有人回答他。风吹过来,海棠树的枝叶沙沙响,像是有人在叹气。
他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快得像在逃。
六月初九。
天还没亮,楚檀就醒了。
山里的清晨冷得刺骨,和山下京城的暑热判若两个世界。她披了件斗篷推开窗,松针上的露珠在晨光里闪,远处山涧的水声哗哗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筝。
隔壁传来楚桐的笑声,隔着一道墙,脆生生的。
“二姐姐!你醒了吗?今天是不是要去后山看桂花树?”
楚檀弯了弯嘴角。
“桂花秋天开,现在去只能看叶子。”
“看叶子也行!”
楚桐的声音里没有一丝病气。来了净慈寺三天,小姑娘像是被山里的灵气泡开了,脸色红润了,精神也好了,昨儿个还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蝴蝶跑了三圈,把丫鬟们吓得够呛。
楚檀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山峦叠嶂。晨雾还没散,半山腰上白茫茫一片,像是谁把一大匹白绸子铺在了山间。
她的目光落在山道上。
净慈寺建在半山腰,只有一条路能上来——青石板铺的台阶,蜿蜒曲折,藏在松林里,从山脚到寺门要走大半个时辰。这条路她来的时候走过,两边是密密的松树,遮天蔽日的,阳光只能从针叶缝隙里筛下来,在地上投出斑斑点点的光影。
“二小姐。”门外传来周平的声音,压得很低,“属下有几句话要说。”
楚檀打开门。周平站在廊下,脸色不太好看,眼底青黑,像是一夜没睡。
“怎么了?”
“属下昨晚在山道上发现了这个。”周平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截断箭。箭杆是普通的白桦木,箭簇是铁的,没有标记,可箭头上有暗褐色的痕迹——是血,已经干涸了,至少是几天前的。
“在哪儿发现的?”
“半山腰,拐弯的那段路。箭插在树干上,被人拔出来了,可箭头断在里头,没拔干净。”周平的声音压得很低,“属下昨夜带人在山道上搜了一遍,还发现了这个。”
他又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块碎布,靛蓝色的,粗布料子,被荆棘刮下来的,挂在路边的灌木丛上。
“这能说明什么?”楚檀接过碎布看了看。
“说明有人在这条路上走过,不是普通的香客。”周平的脸色很沉,“香客走官道,从山脚的正路上来。可这块碎布是在路边的林子里发现的,有人从林子里穿行,避开正路,往山上走。”
楚檀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觉得是什么人?”
“属下不敢妄断。可裴大人说过,让属下寸步不离地跟着二小姐。他说这话的时候,不是随便说说的。”
楚檀沉默了一会儿。
“周平,”她说,“你从北疆就跟裴焕了?”
“是。大人从北疆逃出来的时候,属下跟着他一路回来的。那条路上什么妖魔鬼怪都有,属下的鼻子,闻得出危险的气味。”
“那你现在闻到了什么?”
周平沉默了一瞬。
“狼。”他说,“这山上有狼。”
楚桐最终还是没能去看桂花树的叶子。
因为楚檀改了主意。她没有跟任何人解释原因,只说山里寒气重,楚桐身子刚好,不宜外出。楚桐瘪着嘴不高兴了一会儿,可楚檀答应教她下棋,小姑娘立刻又眉开眼笑了。
棋盘摆在禅房的桌上,楚桐托着腮,盯着黑白子发愁。
“二姐姐,我又输了。”
“你才学了三天,能下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真的吗?”
“真的。”
楚桐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二姐姐,你是不是有心事?”
楚檀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
“你骗人。”楚桐歪着头看她,“你每次有心事的时候,都爱说‘没有’。而且你下棋的时候心不在焉的,刚才那步棋明明可以吃我的子,你没吃。”
楚檀看着这个小姑娘,忽然觉得她比看起来要聪明得多。
“桐儿,”她说,“如果二姐姐告诉你,我们今天可能要遇到一些不好的事,你怕不怕?”
楚桐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二姐姐在。”楚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二姐姐在,就什么都不怕。”
楚檀看着她,忽然笑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山风灌进来,带着松针的清香。远处的山道上,阳光照在青石板上,亮晃晃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她闻到了。
周平说的那种气味。不是松针,不是泥土,是铁。是刀锋上擦过之后残留的铁腥味,混在风里,若有若无的,像一头藏在暗处的野兽,屏着呼吸,等着猎物走出陷阱。
她关上窗户。
“桐儿,”她转过身来,“二姐姐教你一招绝杀。”
她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
楚桐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哇”了一声。
“二姐姐,这步棋好厉害!黑子全死了!”
“对。”楚檀看着棋盘上那枚白子,像是在看一件武器,“这招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周平站在廊下,手按在刀柄上,脊背绷得像一张弓。
“周平,”楚檀的声音很平,“你去跟方丈说,我们今天要在寺里做一场法事,给亡母祈福。请他把山门关了,不见外客。”
周平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楚檀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头。
她转过身,走回屋里,从包袱最底层摸出一样东西。
一把短刀。
这把刀是裴焕留给她的。从青州回来之后,她把它压在箱底,从来没有拿出来过。刀鞘是牛皮缝的,磨得发亮,刀柄上缠着麻绳,麻绳已经被汗浸透了,颜色发暗。
她把刀从鞘里抽出来。
刀刃很亮,亮得像冬天河面上的冰。她在刀刃上看见了自己的眼睛。
不害怕。
她不怕。
她不认为自己会死。
楚檀把短刀藏进袖子里,刀柄贴着腕骨,麻绳的触感粗糙又踏实。她系好袖口,转身看向窗外。山道上的阳光还是亮晃晃的,可那片光亮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香客。香客走得不急不缓,会停下来歇脚,会抬头看风景。那些影子走得很急,很低,弯着腰,贴着灌木丛的边缘,像一群贴着地面滑行的蛇。
她数了数。
七个。不,八个。不,九个。林子里还有,数不清。
楚檀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按在袖口上。刀柄贴着腕骨,凉飕飕的。
“周平。”她压低声音。
“属下在。”周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很近。
“你的人有几个?”
“八个。侯府的六个,裴大人留下的四个。一共十个。”
“够不够?”
周平沉默了一瞬。
“二小姐,”他说,“裴大人说过,如果遇到危险,让属下什么都不管,只护着您一个人走。”
“我问的是够不够。”
周平又沉默了一瞬。
“不够。”他说,“山道上至少有二十个人。不是普通的山匪,是训练过的。从北疆带回来的人能看出来,他们走路的姿势、隐蔽的位置、相互之间的距离——是军中的手段。”
楚檀的手指在袖口里收紧。
“方丈呢?”
“属下查过了。净明和尚收了人家的银子。山门今天不会关,后山的小路也不会有人看守。该撤的人,都已经撤了。”
楚檀闭上眼。
三皇子。
她早该想到的。流言、楚桐的病、净慈寺、楚伯庸被支去南直隶——每一步都像是棋局上的落子,一步一步把她引到这个山上,引到这个没有退路的地方。
“周平。”
“属下在。”
“你带两个人,把桐儿从后山送走。后山有一条小路,绕过山脊,能通到官道。小路很险,可他们的人应该不会守在那里——他们以为我们会从正门走。”
“二小姐——”
“这是命令。”楚檀睁开眼,声音忽然硬了,“你送她走。送到安全的地方,交给可靠的人。”
她没有说下去。
周平在门外站了很久。
“属下遵命。”他说,声音有些哑。
楚檀走到隔壁,推开楚桐的门。小姑娘正趴在桌上研究那盘棋,手里捏着一枚黑子,嘴里念念有词。
“桐儿。”
楚桐抬起头,笑了一下。
“二姐姐!我想到怎么破了!你看——”
“桐儿,”楚檀蹲下来,扶着她的肩膀,“二姐姐要跟你说一件事。”
楚桐的笑容慢慢收了。
“怎么了?”
“你现在跟周平叔叔走。从后山的小路下去,去找裴焕哥哥。你认识裴焕哥哥吗?”
楚桐点了点头,眼眶红了。
“二姐姐,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不是。”楚檀把她搂进怀里,抱得很紧,“二姐姐要去办一件事。办完了就去找你。你先走,听话。”
楚桐搂着她的脖子,不说话。楚檀能感觉到她的眼泪滴在自己的脖子上,热热的。
“桐儿,”楚檀松开手,看着她的眼睛,“你记住二姐姐教你的那步棋。”
“置之死地而后生。”楚桐抽了抽鼻子。
“对。”楚檀替她擦了擦眼泪,“去吧。”
周平带着楚桐从后山走了。
楚檀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竹林深处。楚桐没有回头,可她知道小姑娘在哭。
她转过身,走回禅房,把那盘棋收好。
棋子落进棋罐里,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什么。
她数完了棋子,把棋罐盖好,搁在桌上。
然后她坐下来,等着。
她等的时间不长。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山门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不是钟声,是木头被撞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从山门那边涌进来,穿过大雄宝殿,绕过天王殿,往后山的方向来。
楚檀坐在禅房里,手里端着茶杯,茶已经凉了,可她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