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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无辜   温降雪 ...

  •   温降雪把地图折好,塞回暗格里。她的动作很慢,手很稳,可她的心跳得很快。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阳光照在她脸上,刺得她眯了眯眼。

      门口的丫鬟已经回来了,见她从书房里出来,脸色变了一下。

      “温姑娘,您怎么——”

      “随便走走。”温降雪的声音很平,“走错了。”

      她没有看丫鬟的脸,低着头,沿着回廊往回走。走到月亮门的时候,她忽然站住了。

      身后跟着她的脚步声停了。

      她没有回头。她站在那里,看着前方。前方是她的院子,院门口那棵新换的海棠树种下去没几天,叶子还有些蔫,可枝头已经冒出了几个小小的花苞。

      “我要见殿下。”她说。

      身后的丫鬟愣住了。

      “温姑娘,殿下在宫里——”

      “等他回来。我要见他。”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可丫鬟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那平静底下压着什么,像是水底的暗流,看不见,可一踩进去就会被冲走。

      “是。”丫鬟低下头,“奴婢去传话。”

      温降雪坐在窗边等了两个时辰。

      这两个时辰里,她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书摊在膝盖上,翻到的那一页还是两个时辰前的那一页,她连一个字都没有动。她看着窗外那棵海棠树,看着树上的花苞一点一点地鼓起来,看着阳光从树叶缝隙里筛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她在想一件事。

      她为什么要管?

      楚檀应该是裴焕的人,裴焕是太子的左膀右臂,太子是陈北淮的死对头。楚檀出了事,裴焕就会乱;裴焕乱了,太子就会乱;太子乱了,陈北淮就有了可乘之机。如果她什么都不做,陈北淮也许就能赢。他赢了,她父亲就能从漕运衙门的牢房里放出来。

      她什么都不做,就是帮了陈北淮。

      可她的手在发抖。

      她想起那棵石榴树。陈北淮让人种在她院子里的时候,她说不喜欢,他就换了海棠。她说不喜欢吃甜的,厨房里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桂花糕。她说不喜欢熏香,第二天屋里所有的香炉都被撤走了。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可他不记得她说过“我想回家”。

      她闭上眼睛。

      温降雪没有见过楚檀,可她不想让陈北淮再牵连和她一样的无辜人。

      她睁开眼,把书合上,搁在旁边的几上。

      “姑娘。”丫鬟在门口探头,“殿下来了。”

      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过来,不急不缓的。陈北淮走进来的时候,外头的天已经快黑了,他穿着一身朝服,还没换,脸上带着从宫里赶回来的疲惫。可看见她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找我?”他在她对面坐下来,语气里有一丝意外,也有一丝藏不住的欢喜。

      这是他三个月来,第一次听她说“要见他”。

      “殿下。”温降雪看着他,“我有话跟你说。”

      陈北淮靠在椅背上,等着她开口。

      温降雪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可在等她开口的那一刻,所有的疲惫都退潮了。

      “殿下,”她说,“你书房暗格里那张地图,我看见了。”

      陈北淮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你看见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

      “六月初九,净慈寺,楚檀。”温降雪的声音也很平,“殿下,你要绑她。”

      陈北淮没有否认。

      “然后呢?”他抬起头,“你打算怎么办?去告诉裴焕?去告诉太子?”

      温降雪摇了摇头。

      “我不认识裴焕,也不认识太子。”她说,“我谁都不认识。”

      陈北淮看着她,目光里的冷意退了几分。

      “那你想怎样?”

      温降雪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从灰紫变成了深蓝,久到丫鬟在外头点了灯,灯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殿下,”她终于开口了,“你把我从南直隶带回来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只要我听话,我父亲就不会有事。”

      陈北淮没有接话。

      “我这三个月,很听话。”温降雪的声音很轻,“你不让我出门,我就不出门。你不让我见外人,我就不见外人。你让我好好吃饭,我就好好吃饭。我什么都听你的。”

      她顿了顿。

      “可有些事,我不能听。”

      陈北淮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殿下,”温降雪看着他的眼睛,“你放了楚檀。这件事,不要做。”

      “为什么?”

      “因为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她是无辜的。”

      陈北淮忽然笑了。那笑容和平时不同,不是温和的、从容的笑,是一种苦涩的、自嘲的东西。

      “无辜?”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降雪,这世上有谁不是无辜的?你父亲是清白的,可他替楚伯庸管着漕运的账目,我就得把他关起来。裴文宣是清白的,可他的名单威胁到我,我就得让他死。楚家那个姑娘是清白的,可裴焕在乎她,我就得拿她当筹码。”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这世上,谁不是无辜的?可无辜有用吗?”

      温降雪看着他站在窗前的背影。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清楚。肩膀很宽,背很直,可她总觉得那道背影里有什么东西是塌下去的,像是被什么压着,撑不起来。

      “殿下,”她站起来,“你说得对。无辜没有用。”

      “可有用没有用,和该不该做,是两回事。”

      陈北淮转过身来,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清楚。这张脸他看了三个月,看了无数遍,可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表情。不是隐忍,不是淡漠,是一种很干净的、很亮的东西。像月光,像泉水,像她院子里那棵海棠树上刚冒出来的花苞。

      “降雪,”他的声音忽然哑了,“你知不知道,你跟我说这些,会有什么后果?”

      “知道。”

      “你不怕?”

      “怕。”温降雪的声音很轻,可很稳,“可有些事,怕也要做。”

      陈北淮盯着她看了很久。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虫鸣。池塘里的蛙声一阵一阵的,像潮水,涌上来又退下去。月光在地上画了一道一道的白,像一条一条的路,可哪条路都走不到头。

      “你让我放了楚檀,”他终于开口了,“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做这件事,裴焕手里那份名单会把我的人一个一个拔干净。到时候,我在朝堂上就什么都没有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温降雪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她说,“我不知道朝堂上的事。我不知道什么名单,什么棋子,什么输赢。我只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做了这件事,裴焕不会放过你。太子也不会放过你。你用楚檀换来的那点东西,守不住的。”

      陈北淮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在帮我算账?”

      “我在说一个事实。”温降雪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殿下,你是聪明人。你应该比我更清楚,用一个人质换来的东西,永远不是真正的筹码。今天你用楚檀换了裴焕手里的名单,明天裴焕会用别的东西来换你手里的命。你绑了楚檀,就等于在裴焕心口上捅了一刀。一个被你捅了一刀的人,就算把刀还给你,也不会忘记那一刀的疼。”

      陈北淮没有说话。

      温降雪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可怜。堂堂三皇子,手握半个朝堂的势力,可在这一刻,他站在那里,像一条被人堵住了所有去路的困兽。

      “殿下,”她往前走了一步,“你放了楚檀,我替你想办法。”

      陈北淮愣了一下。

      “你?”

      “我在南直隶长大,我父亲管了十几年的漕运。漕运上的事,我知道的不比你少。楚家的船队、定国公府的生意、还有——”她顿了顿,“还有殿下在南直隶的那些私账,我都知道。”

      陈北淮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在威胁我?”

      “不是。”温降雪摇头,“我在跟你做交易。你放了楚檀,我帮你。不是帮你害人,是帮你走一条不会把自己也搭进去的路。”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把自己搭进去?”

      陈北淮站在窗边,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所有的表情。那些表情变了几变,从冷硬到柔软,从柔软到苦涩,从苦涩到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降雪,”他说,“你知不知道,你说这些话,很危险?”

      “知道。”

      “你不怕我恼了,把你关起来?”

      “你已经把我关起来了。”温降雪的声音里忽然有了一丝笑意,很淡,淡得像风吹过水面,“再关得紧一些,也没什么区别。”

      “你赢了。”他说。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心里的。像是跟什么东西搏斗了太久,终于松了手。

      他走到书案前,从暗格里抽出那张地图,在手里攥了一下,然后搁在烛火上。

      火苗舔上来,纸卷曲、发黑、化成灰。灰烬落在地上,碎成粉末。

      温降雪看着那些灰烬,没有说话。

      陈北淮转过身来,看着她。

      “你父亲的事,”他说,“我会想办法。不是因为你跟我做了交易,是因为——”

      他没有说下去。

      温降雪等着他说下去。

      “是因为你说得对。”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她,“用一个人质换来的东西,守不住。”

      他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框上,没有回头。

      她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头。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人。

      她低下头,看见地上的灰烬。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灰烬吹散了,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她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把整个院子照得银白。海棠树上的花苞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像随时会绽开。

      她不知道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她只知道,有些事,怕也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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