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上雪》铃音浅浅

35、海棠 山下的

　　山下的京城里，棋盘上的子还在落。

　　陈北淮正在书房里看一封密信。信是从南直隶送来的，说楚伯庸到了扬州，正在漕运衙门里查账，查得很仔细，像是真要把楚家船队的底子翻出来。他看完了信，搁在烛火上烧了，看着纸卷曲、发黑、化成灰，灰烬落在铜盆里，碎成粉末。

　　“殿下。”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温姑娘那边……又不肯吃饭了。”

　　陈北淮的手顿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出书房，穿过回廊，绕过假山，到了后院最深处的一间屋子。屋子不大，可收拾得精致，门窗都新漆过，廊下挂着竹帘，帘子上绘着山水。门口站着两个丫鬟，见了陈北淮，齐齐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开门。”

　　丫鬟推开门，陈北淮跨进去。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药味。靠窗的软榻上坐着一个姑娘，十七八岁，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衫子，头发散着，没有梳髻。她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把手里的书翻了一页，动作慢吞吞的，像是在看什么要紧的东西。

　　陈北淮在她对面坐下来。

　　“降雪。”

　　温降雪没有应。她又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

　　陈北淮也不恼。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这张脸他已经看了三个月了，可还是看不够。眉眼不算多出众，可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安静的时候像一潭水，谁也搅不动；倔起来的时候像一块石头，谁也敲不碎。

　　三个月前，他从南直隶把她带回来。温降雪的父亲温同知，是他在漕运上的一枚棋子。后来这枚棋子不听话了，他就把棋子最在意的东西拿走了。不是威胁，是交换。他一直这么告诉自己。

　　“降雪，”他又叫了一声，“听说你不肯吃饭？”

　　温降雪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白开水。没有恨，没有怕，没有求饶，什么情绪都没有。

　　“不饿。”她说。

　　“昨天也没吃。”

　　“也不饿。”

　　“今天再不吃，明天就更不想吃了。”

　　温降雪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陈北淮看着她翻书的手。那双手很白，骨节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三个月前这双手还握着他给她的玉簪，后来她把玉簪摔在地上，碎成了几截。

　　他没有生气。只是让人把碎簪收起来，换了一支新的，搁在她的妆台上。她没有用，他就再换一支。换了三次，她终于不摔了，可也不看，就那么搁着，落了一层灰。

　　“降雪，”他的声音放软了一些，“你父亲在南直隶的事，我已经让人去办了。只要你听话，他不会有事。”

　　温降雪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瞬。

　　“听话？”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轻轻的，像是在品味它们的味道，“殿下要我听什么话？”

　　陈北淮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温和得很，像春天的风。

　　“好好吃饭，好好养着。”他说，“别的事，不用你操心。”

　　“然后呢？”

　　“然后什么？”

　　“然后我就这么被你关在这里，一辈子？”

　　陈北淮的笑容淡了。

　　“这不是关。”他说，“这是保护。你在外头不安全。”

　　“我在外头不安全，”温降雪的声音还是很轻，“是因为谁？”

　　陈北淮没有回答。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竹帘轻轻晃动，光影在地上跳来跳去。

　　“降雪，”陈北淮站起来，“你好好吃饭。明天我再来看你。”

　　他转身要走。

　　“殿下。”温降雪忽然叫住他。

　　他回过头。

　　温降雪坐在软榻上，手里还捏着那本书，可没有在看。她看着窗外，窗外是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六月了，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像一团一团的火。

　　“这棵树，”她说，“是你让人种的？”

　　“是。你喜欢石榴花。”

　　“我不喜欢。”温降雪的声音平平的，“我喜欢海棠。”

　　陈北淮愣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说过你喜欢石榴。”温降雪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你问我喜不喜欢，我说喜欢。可我不喜欢。我只是不想让你不高兴。”

　　陈北淮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可他说不清为什么，那几句话像是钝刀子，不锋利，可割得人生疼。

　　“你不必这样。”他说。

　　“我知道。”温降雪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看书，“可我已经这样了。”

　　陈北淮走出那间屋子的时候，脚步比来时重了一些。他没有回书房，在花园里的凉亭下坐了很久。月亮升起来，照着亭子顶上的琉璃瓦，泛着冷冷的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