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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寺庙 流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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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的事平息之后,京城反而安静得有些异常。
楚檀在府里又待了半个月,每日对账本、理事务、应付各房之间没完没了的琐事。日子像一潭死水,波澜不惊,可她总觉得这潭死水底下藏着什么东西,随时会翻涌上来。
六月初的一个傍晚,楚伯庸把她叫到了书房。
“过几日我要去一趟南直隶。”他坐在书案后头,脸上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一些,可眼底还是青黑的,“户部要查运河的漕运账目,楚家的船队也在里头,我得亲自去盯着。”
楚檀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府里的事,你多操持。”楚伯庸看了她一眼,“还有一件事,你三妹妹桐儿,近来身子不大好。太医说她是心火旺,需要静养。我想着,不如送她去城外的净慈寺住一阵子。那寺庙清静,后山又有温泉,正适合养病。”
楚桐。
楚檀想起那个七岁的小姑娘,生的玉雪可爱,笑起来有两个深深的酒窝,扎着两个丫髻像只小兔子似的。主母在时不怎么待见她,她娘是个不得宠的妾,死后不久楚桐便被打发到偏院去了。楚桐从小不受拘束,性子野的很,爬树上房掏鸟窝,什么都干。
楚檀掌家后,把这丫头从偏院捞出来,带在身边教养。楚桐黏她黏的紧,一天不见就满府找二姐姐。
如今想来确实是几天没见着了。
“桐儿怎么了?”楚檀的声音紧了一下。
“没什么大碍。”楚伯庸摆了摆手,“就是夜里睡不踏实,白天也没什么精神。太医说是心火旺,开了一些安神的药。可吃药总不是长久之计,不如换个环境,让她好好养一养。”
楚檀沉默了一瞬。
“我陪她去。”她说。
楚伯庸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你去?”
“桐儿还小,一个人去寺庙里住,我不放心。”楚檀的声音很平,“府里的事,我可以交代给二婶和三婶。净慈寺离京城不远,有什么事也能赶回来。”
楚伯庸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释然。
“也好。”他说,“你这些日子在府里也闷坏了,出去散散心。净慈寺的方丈是你的方外之交,你们也有日子没见了。”
楚檀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楚桐的病来得有些蹊跷。
楚檀去探她的时候,小姑娘正歪在床上,脸色确实不太好,苍白苍白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见了楚檀,立刻亮晶晶地弯起来。
“二姐姐!”她从被子里伸出手来,一把抓住楚檀的袖子,“你来看我了!”
楚檀在床边坐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温度正常。
“哪里不舒服?”
“哪里都不舒服。”楚桐皱着小脸,声音软绵绵的,“睡不着觉,也不想吃东西。嬷嬷说我心火旺,要吃苦药。我不要吃苦药……”
“不吃药怎么好?”楚檀捏了捏她的鼻子,“等你好了,二姐姐带你去净慈寺玩。后山有温泉,还有一棵好大的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
“真的吗?”楚桐的眼睛亮了一下,可很快又暗下去,“可是……我不想一个人去。”
“谁说你一个人去?”楚檀替她掖了掖被角,“二姐姐陪你去。”
楚桐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一把搂住楚檀的脖子。
“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
“真的。”楚檀被她勒得有些喘不上气,“松手,松手——”
楚桐松开手,笑嘻嘻地缩回被子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那我要带好多东西去。我的风筝,我的毽子,我的小木马——”
“是去养病,不是去搬家。”楚檀站起来,“你好好休息,过两天我们就走。”
楚桐用力点了点头,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楚檀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走到廊下,她忽然停住脚步。
楚桐的病来得太巧了。
是巧合,还是有意?
她站在廊下想了很久,想不出个头绪。可她知道一件事,离开京城,也许不是坏事。
至少,能暂时避开那些盯着她的眼睛。
净慈寺在京城以东四十里外的翠屏山上,是一座不大的寺庙,藏在半山腰的松林里,不显山不露水的。楚檀小时候来过一次,跟着主母来上香,那时候她还小,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后山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
现在不是秋天,是六月。桂花没开,可松柏的清香混着山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沁人心脾。
马车在山路上颠簸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到了寺庙门口。
净慈寺比楚檀想象中还要小。山门是青砖砌的,不高,门楣上刻着“净慈寺”三个字,漆已经剥落了大半,模模糊糊的。门口种着两棵松树,很高,枝干虬曲,松针密密匝匝的,把阳光筛成碎金。
方丈已经等在门口了。
净慈寺的方丈法号叫净明,是个五十来岁的和尚,圆脸,大耳垂,笑眯眯的,像个弥勒佛。他和楚伯庸有些交情,每年都要去侯府化一次缘,楚檀见过他几回。
“楚施主,多年不见,越发端庄了。”净明和尚合掌行了一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方丈客气了。”楚檀回了一礼,“小妹身子不好,要叨扰贵寺清修了。”
“不妨不妨。”净明和尚笑着摆手,“后山的禅房已经收拾出来了,幽静得很,正适合养病。楚小施主只管安心住着,缺什么跟老衲说。”
楚桐从马车上被抱下来,裹着一件薄斗篷,小脸还是白白的,可眼睛亮得很。她仰头看着山门上的字,又看看两旁的松树,忽然“哇”了一声。
“二姐姐,这里好高啊!能看见云!”
楚檀摸了摸她的头。
“喜欢吗?”
“喜欢!”楚桐用力点头,然后压低了声音,“比府里好玩多了。府里好闷的。”
楚檀笑了笑,没有接话。
净明和尚领着她们穿过山门,经过大雄宝殿,绕到后山。后山果然有一片禅房,不大,可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里种着几丛翠竹,墙角有一口水井,井边放着木桶和瓢。再往后走,就是温泉了。温泉不大,只有丈许见方,用青石砌了池壁,冒着腾腾的热气。
“楚二施主,就是这里了。”净明和尚推开一间禅房的门,“这间给您住。隔壁那间给小施主。再过去是净房和茶室。有什么不方便的,您尽管说。”
楚檀走进去看了看。禅房不大,一张木榻,一张书案,一把椅子,一个蒲团。书案上搁着一套茶具,墙角供着一尊小小的观音像,案上搁着一卷经文。简简单单的,可干干净净的,窗户开着,山风灌进来,带着松针的清香。
“很好。”楚檀点了点头,“多谢方丈。”
净明和尚笑了笑,合掌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楚桐已经被丫鬟抱到隔壁去了,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像一只欢快的小鸟。楚檀站在窗边,听着那些声音,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山里的风确实和城里不同。城里的风是燥的,裹着尘土和人气;山里的风是润的,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团堵了许久的东西,似乎松动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