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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心声 侯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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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的角门虚掩着,像是有人知道他要来。
裴焕下马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酒意被夜风一吹,反而更浓了,脑子里像灌了一整条运河的水,又浑又满。
他推开角门,穿过杂院,绕过马厩。柴房还在老地方,门缝里没有光,黑漆漆的,像一只闭着的眼。
他在柴房门口站了一瞬。三个月前,他还睡在里面,干草扎着脖子,夜里冻得缩成一团。那时候他想的是怎么活下来,现在他想的是怎么让她好好活着。
正院里有灯光。
裴焕站在月亮门下,远远地看见花厅的窗户开着,灯影里一个人影伏在桌上,像是在写字。他的脚步停住了。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酒意被这风吹散了几分,理智像一根细线,从混沌里慢慢浮上来。
他在做什么?
三更半夜,满身酒气,闯到一个守孝的姑娘家里来。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她?
他转身要走。
“站住。”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可在这寂静的夜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裴焕的脚步钉在地上。
楚檀站在花厅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琉璃风灯。灯光从下往上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格外分明,没有惊讶,没有慌张,只有一种了然的、平静的东西。
“我就知道你会来。”她说。
裴焕转过身来,看着她。
她穿着一件月白的寝衣,外头罩着一件薄斗篷,头发散着,没有梳髻,像是已经睡下了又起来。风灯在手里微微晃着,光影在她脸上跳动,忽明忽暗的。
“你喝了多少?”她走近两步,皱了皱鼻子,“一身的酒气。”
“不多。”
“撒谎。”楚檀看着他。
“进来。”她转身往花厅里走,“外头冷。”
裴焕站在原地没有动。
“楚檀,”他说,“我不该来。”
楚檀回过头。
“你大老远骑马过来,到了门口又不进来,你是来吹风的?”
裴焕没有说话。
楚檀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裴焕,”她说,“你是左都御史,从一品的大员。大半夜站在一个姑娘家的院子里,被人看见了像什么话?进来,把门关上。”
裴焕站着没动,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风灯上。灯壁是琉璃的,薄薄的,透出暖黄的光。几个月前,她也提着一盏这样的灯,推开柴房的门,对他说“别装了”。
他迈开步子,走进花厅。
楚檀把风灯搁在桌上,转身去给他倒茶。茶壶里的水已经凉了,她提起来晃了晃,又放下。
“等着,我去叫人烧壶热的。”
“不用。”裴焕在椅子上坐下来,脊背还是挺得很直,可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肩膀微微塌下去,“凉的就行。”
楚檀看了他一眼,没有坚持,给他倒了一杯凉茶。裴焕接过来,一口气喝完,把杯子搁在桌上。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花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余烬偶尔爆出一声脆响。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一道的白。
“今天朝堂的事——。”裴焕先开口了。
“我知道。”
“你怎么想的?”
楚檀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你觉得我会怎么想?”
裴焕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搁在膝盖上,骨节分明,手背上的皴口已经好了,可疤痕还在,一道一道的,像干裂的河床。
“我怕你为难。”他说。
“为难什么?”
“你父亲已经答应了这桩婚事。太子也希望两家联姻。皇上虽然没点头,可也没有拒绝。三方面压下来——”
“所以你觉得我会答应?”楚檀打断他。
裴焕抬起头。
“你不会。”他说,语气很笃定,“可你不会答应,和这桩婚事不会发生,是两回事。”
楚檀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意外。
“你倒是比我想的明白。”
“我什么都没想明白。”裴焕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只会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护着你。”
三个字,不重,可每个字都像是带着一股子狠劲。
楚檀坐在那里,看着他。灯影在他脸上跳动,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从囚车里被拖出来,脸上全是血污。
“裴焕,”她说,“你知不知道,你今天来见我,如果被人看见了,会怎样?”
“知道。”
“你会被弹劾。左都御史,夜半私会侯府女眷,这个罪名够你喝一壶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
裴焕沉默了一瞬。
“因为我想来。”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顾今来能在金銮殿上求娶你,我就能半夜来看你。他光明正大,我就能偷偷摸摸。”
楚檀愣住了。
裴焕这个人,从来不会说这种话。他会做事,不会说话。他会默默地派人跟着她,会在朝堂上替她挡箭,会骑马跑三百里路去找她,可他不会说“我想你”“我担心你”“我来是因为我想来”。
现在他说了。
“你喝多了。”楚檀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没有。”裴焕看着她,“我是喝了酒,可我没有醉。我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是清醒的。”
楚檀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盏风灯。灯芯烧得有点长了,火苗跳了跳,她把灯罩取下来,拿起剪子,把灯芯剪掉一截。火苗稳住了,重新发出暖黄的光。
“裴焕,”她放下剪子,“你回去吧。”
裴焕没有动。
“你在这里待得越久,越不安全。”
“楚檀。”
“嗯?”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怎么想的。”
楚檀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醉意还在。
“我没有答应。”她说,“那天在太子府,顾今来跟我说,我能嫁进定国公府是高攀了。我告诉他,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裴焕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不会让你死。”他说。
“我知道。”楚檀的声音放轻了,“可我也不想让你为难。裴焕,你是左都御史,你有你的事要做。你爹的案子还没完,三皇子还在盯着你,太子也需要你。你不能因为我的事分心。”
“你不是分心。”
楚檀看着他。
“没了你,我做什么都没意思”。”裴焕说。
花厅里安静极了。炭盆里的余烬灭了,最后一点暗红色的光也暗下去。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月光倾泻进来,把整个花厅照得银白。
楚檀坐在那里,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裴焕——”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裴焕站起来,“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他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框上,回过头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看起来疲惫极了。
“楚檀,”他说,“不管发生什么事,你记住一句话。”
“什么话?”
“我这条命是你给的,关于你的事我从没想过全身而退。”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楚檀坐在花厅里,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马蹄声在巷口响起,又渐渐消失在夜的深处。
她低下头,看见桌上那盏风灯。灯芯又烧长了,火苗跳了跳,她把灯罩重新盖上。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槐花已经谢了大半,剩几朵挂在枝头,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灯影里,落在她散开的发间。
她伸手拈起一朵,放在掌心。花瓣已经蔫了,边缘卷起来,颜色从雪白变成淡黄,可香气还在,淡淡的,若有若无的。
她把花瓣凑到鼻尖闻了闻。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不同。不是弯着嘴角的、带着算计的笑,是一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暖暖的笑。像冬天里的手炉,像春天里的第一缕阳光,像扬州三月瘦西湖边的桃花。
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可她就是笑了。
楚檀把那朵槐花夹进账本里,合上本子,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躺在床上。
她想起他说的话。
“你不是分心。”
“没了你,我做什么都没意思”。
“我这条命是你给的,关于你的事我从没想过全身而退。”
她心里翻来覆去,像一颗糖,含在嘴里,舍不得咽下去,也舍不得吐出来。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坐起来。
枕头旁边放着那朵夹在账本里的槐花,花瓣已经彻底蔫了,可香气还在。
她把花瓣拿起来,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梳妆台前,打开抽屉。抽屉里躺着那把铜钥匙、那张地契、沈砚清的信、裴云姚的纸条。她把这朵干枯的槐花放进去,和那些东西搁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