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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醉酒 那天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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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他在都察院衙门里坐了很久。案上堆着几份待批的折子,他一字未动。窗外的天色从橘红变成灰紫,再变成深蓝。书吏来点了灯,又悄悄退了出去,谁也不敢多嘴。
这些天,裴大人的脸色一直不好看。
不是那种暴怒的、摔东西的不好看。恰恰相反,他比平时更安静了,说话更少了,批折子的速度更快了。可就是这种安静,比发火还吓人。都察院的人私底下议论,说裴大人这几天看谁的眼神都像在看犯人,冷飕飕的,能把人冻个半死。
裴焕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街巷已经亮了灯,星星点点的,像是谁把一匣子碎金子洒在了黑布上。他看见远处定国公府的方向,灯火最亮的那一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顾今来。
金銮殿上,那个人跪在那里,声音朗朗,说要娶楚檀。等孝期满了,以正妻之礼迎娶。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他心口上钉钉子。
裴焕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他告诉自己,没什么好生气的。楚檀说了不愿意。她不会答应。可“不会答应”和“不会发生”之间,隔着整个朝堂、隔着定国公府、隔着三皇子,隔着这世上所有想把一个人当筹码的手。
他睁开眼,转身出了衙门。
裴焕没有回自己的宅子。他去了柳叶巷。
那个小院子自从裴云姚搬走之后就空了,可他没有退租。偶尔心烦的时候,他会来这里坐坐。院子里那两棵槐树还在,石桌上落了一层灰,厨房里的锅碗瓢盆都还在原处。裴云姚走之前把这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像是随时准备回来住。
裴焕在石凳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一个酒壶。
酒是衙门口卖烧酒的老张头塞给他的。老张头是个退伍的老兵,在都察院门口支了个摊子卖了十年的烧酒,谁都不巴结,可对裴焕格外客气。裴焕刚入朝那会儿,老张头就认出他了,不是认出了左都御史,是认出了三年前从北疆逃回来的那个少年。
“裴大人,”老张头把酒壶递给他,浑浊的老眼里头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喝一杯吧。有些事,喝醉了反倒想得明白。”
裴焕接过酒壶,没有拒绝。
他平时不怎么喝酒。在北疆流放的时候,酒是奢侈品,一年到头也喝不上几回。后来回了京城,入了朝,更不敢多喝。左都御史这个位子,坐着的人得时刻清醒,一丁点马虎都要不得。
可今天,他不想清醒。
酒是烈的,一口下去,从喉咙烧到胃里,火烧火燎的。他皱着眉咽下去,又灌了一口。
槐花已经谢了大半,剩几串干巴巴地挂在枝头,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落在他肩上,落在石桌上,落进酒壶里。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楚檀的时候。
那时候他刚从北疆逃回来,一路乞讨到京城,饿得皮包骨头,脸瘦得脱了相。他不敢投靠任何人,只能在侯府后门蹲着,看有没有机会混进去当个杂役。侯府的管家看他可怜,又看他识字,就让他去马厩当马夫。
那天他正在拌草料,听见身后有人喊“那个谁”。
他不想回头。他怕一回头,被人认出来,三年的隐忍全都白费。
可他还是回头了。
廊下站着一个姑娘,十四五岁,穿着一件鹅黄的袄子,手里捧着一个手炉。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圈金边。她歪着头看他,嘴角翘着,像打量猎物一样的眼神。
“你就是那个罪臣之子?”
“是。”
“叫什么来着?裴……裴……”
“裴焕。”
“对,裴焕。”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听说你爹砍头那日,血溅了三尺高,你就在台下跪着?”
“是。”
“那你怎么没死?”
他沉默了一瞬:“圣上开恩,女眷充入教坊司,男丁十六以上斩,以下流放。我当时……十五。”
她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把手炉往他怀里一塞。
“手都冻裂了。回头把我那几匹马拉坏了,你赔得起吗?”
他捧着那个手炉,站在原地发愣。手炉是铜的,外头包着一层棉套子,暖烘烘的,从手心一直暖到心口。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她给他最轻的东西。
后来她给的,越来越重。重到他这辈子都扛不完。
裴焕又灌了一口酒。
酒劲上来了,脑子开始发沉,像是泡在温水里,一切都变得模模糊糊的。可有些东西反而更清楚了。
他想起她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眼神。
他想把这些东西都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谁也不给看。可他不敢。
不是怕抢不过,是怕伤着她。
顾今来在金銮殿上求娶的时候,他差一点就站出来了。
差一点就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不行”。
可他忍住了。
皇上在替他说话。在满朝文武面前,在定国公府和三皇子面前,皇上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把顾今来的求娶架在了火上烤。
可那也是提醒。
提醒他,他不是一个人。他是左都御史,是太子的人,是皇上刚刚扶起来的刀。他的每一个举动,都会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被无数张嘴议论。他不能在朝堂上跟顾今来争,那会把楚檀推到风口浪尖上。
“红颜祸水”这四个字,已经够重了。
裴焕把酒壶搁在石桌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不圆,缺了一角,像被人咬了一口。
“裴大人。”
院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裴焕没有回头。他已经听出是谁了。
周平走进来,站在三步之外,不敢靠太近。他是裴焕留在庄子上的侍卫之一,裴焕回京的时候把他带回来了。周平是个老兵,跟着裴焕从北疆一路回来的,见过他杀人,见过他挨饿,可从来没见过他喝酒。
“大人,”周平小心翼翼地说,“您喝了不少了。属下送您回去吧。”
“不用。”裴焕的声音有些哑,可还算稳,“你回去。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周平犹豫了一下,没有动。
“大人,”他说,“楚二姑娘那边——”
“她怎么了?”裴焕转过头来,声音忽然紧了。
“没怎么没怎么,”周平连忙摆手,“属下是想说,楚二姑娘那边,属下一直让人盯着呢。顾家的人没有去找过她。定国公府也没有人去过侯府。”
裴焕沉默了一会儿,又转回去看月亮。
“知道了。”他说,“你回去吧。”
周平站着没动,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又不敢说。
“有话就说。”
“大人,”周平的声音压低了,“属下多嘴。您这样一个人喝酒,也不是个事儿。楚二姑娘那边,您要是不放心,不如……去见见她?”
裴焕没有回答。
周平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动静,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裴焕坐在石凳上,看着酒壶里的月亮倒影。槐花又落了几朵,漂在酒面上,像几只搁浅的小船。
去见见她。
他想去。想得发疯。
从青州回来之后,他只见过她一面。就是在太子府二门口,她站在那里,月光照在她脸上,她说“我信”。
可他不能去。
顾今来刚刚求娶,满京城都在议论。他这时候去侯府,被人看见了,会怎么说?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可他在乎别人怎么说她。
她已经够苦了。
裴焕拿起酒壶,把剩下的酒一口气灌完了。
酒液呛进喉咙里,辣得他眼眶发酸。他把空酒壶搁在石桌上,站起来,晃了一下,扶住了桌沿。眼前的东西开始重影,月亮变成了两个,槐树变成了两棵,院墙变成了两道。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还是重影。
他低声骂了一句。
裴焕不常说脏话。在北疆的时候,那些一起流放的人天天骂,他不骂。他觉得骂了也没用,该挨的饿还得挨,该受的冻还得受。可现在他忽然想骂。想骂顾今来,想骂定国公,想骂太子,想骂这荒唐的朝堂。
他最想骂的,是他自己。
他连去见她一面都不敢。
裴焕靠在槐树上,树干硌着他的背,粗糙的树皮隔着衣裳扎进肉里。他仰着头,看着头顶那轮缺了一角的月亮。
月亮在晃。不是月亮在晃,是他在晃。
“楚檀。”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酒气,带着热气,带着他在北疆三年攒下来的一股子狠劲。
“楚檀。”他又念了一遍。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槐树枝叶沙沙响。
裴焕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她。
她笑的时候,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她生气的时候,眉毛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看他的时候,目光从下往上,像在打量,又像在试探。
她说“裴焕”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拖得长长的,尾音往上翘,像是在叫一只不听话的狗。
他愿意当那只狗。
只要能待在她身边,当什么都行。
裴焕睁开眼,忽然站直了身子。酒劲还没散,腿是软的,可他站得很稳。他迈开步子,往外走。走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
他要去见她。
现在就去。
周平守在巷口,看见裴焕出来,吓了一跳。
“大人?您——”
“备马。”裴焕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木头,可每个字都清楚得很。
“大人,您喝成这样——”
“我说备马。”
周平看着他的眼睛,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醉意,可底下的东西清醒得很。清醒得吓人。
马备好了。裴焕翻身上去,身子晃了一下,可坐稳了。他一夹马腹,枣红马嘶了一声,撒开蹄子往巷子外头冲。
周平在后面追了两步,没追上,急得直跺脚。
“大人!大人您慢点儿——”
裴焕听不见了。风灌进耳朵里,呼呼地响。街两边的灯火往后飞驰,拉成一条一条的光线。他伏在马背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