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上雪》铃音浅浅

30、棋局 三皇子

　　三皇子府的邀约来得不早不晚，恰在顾今来从金銮殿上下来、满朝文武的议论声还没散尽的时候。

　　顾今来跟着太监穿过三皇子府的回廊。这是他头一回到三皇子府上来，不露声色，走得不紧不慢，目光也不乱瞟。

　　三皇子陈北淮坐在花园里的凉亭下，面前摆着一盘棋，可他没有下，只是拈着一枚白子在手心里转。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笑了笑。

　　“顾公子来了，坐。”

　　顾今来行了个礼，在石凳上坐下。三皇子给他倒了杯茶，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老友重逢，而不是第一次见面。

　　“顾公子今天在金銮殿上，好大的气魄。”三皇子把茶盏推过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求娶楚家姑娘，这份胆量，本王佩服。”

　　顾今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好茶，可他不怎么喝得出来，心思还挂在方才那句话上。他不知道三皇子是真佩服还是假佩服，可既然来了，就得接着。

　　“殿下过奖。”他放下茶盏，“臣不过是诚心求娶，没什么胆量不胆量的。”

　　三皇子笑了笑，没有接话。他把手里的白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轻响。棋盘上已经摆了大半的棋子，黑白交错，缠斗正酣。

　　“顾公子会下棋吗？”

　　“略知一二。”

　　“那陪本王下一盘。”

　　顾今来拈起一枚黑子，犹豫了一下，落在棋盘上。他的棋艺不算差，可在三皇子面前，还是显得局促。三皇子的棋风和他的为人一样不急不躁，步步为营，看似漫不经心，可每一步都藏着后手。

　　下了十几手，三皇子忽然开口了。

　　“顾公子，你觉得裴焕这个人怎么样？”

　　顾今来的手顿了一下，棋子悬在半空。

　　“裴焕？”他把棋子落下，声音尽量放平，“年纪轻轻，能做到左都御史，自然是有本事的。”

　　“有本事，也有脾气。”

　　三皇子笑了笑。

　　“太子手里那点家底，一半是裴焕给他挣来的。三年前裴文宣的案子翻过来之后，裴焕手里攥着一份名单，上头列着本王安插在六部的人。太子靠着这份名单，这两年在本王面前腰杆硬了不少。”

　　“所以裴焕这个人，”三皇子拈起一枚白子，在手心里转了转，“要么为本王所用，要么——”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把白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顾今来看着那枚白子落下的位置，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殿下是想拉拢裴焕？”

　　“拉拢？”三皇子摇了摇头，“裴焕这个人，拉不拢。他爹是被本王和定国公一起害死的，他心里那笔账，算得比谁都清楚。本王就算给他金山银山，他也不会多看我一眼。”

　　他端起茶杯，慢慢吹了吹浮叶。

　　“既然拉不拢，那就只能让他不好过。”

　　“殿下说的‘不好过’，是指什么？”

　　三皇子没有直接回答。他放下茶杯，看着顾今来。

　　“顾公子，你想娶楚家那个姑娘，是因为喜欢她，还是因为咽不下那口气？”

　　“都有。”他说，坦坦荡荡的，“可更重要的是——裴焕不让我娶，我偏要娶。”

　　三皇子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和之前不同，不是客气的、疏离的笑，而是一种……找到了什么的笑。

　　“好。”他说，“那本王帮你。”

　　顾今来愣了一下。

　　“殿下帮我？”

　　“对。”三皇子站起来，走到凉亭边上，背对着他，“明年开春，楚家姑娘孝期满了。到时候，本王会在朝堂上替你说话。太子那边，本王也会让人去‘沟通沟通’。至于裴焕——”

　　他回过头，看着顾今来。

　　“裴焕那边，你不用操心。本王自有安排。”

　　“殿下，”顾今来说，“臣斗胆问一句，殿下帮臣，图什么？”

　　三皇子转过身来，看着他。

　　“图什么？”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咀嚼它们的味道，“顾公子，三年前裴文宣的案子，你爹替本王办的事。这份情，本王记着。如今你要求娶楚家姑娘，本王帮一把，算是还你爹的人情。”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再说了，裴焕不好过，本王就好过。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那臣就多谢殿下了。”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三皇子摆了摆手，重新坐回石凳上，拈起一枚棋子。

　　“棋还没下完呢。”他说，“来，继续。”

　　顾今来坐下来，拿起一枚黑子。他的手稳了，心也稳了。方才在金銮殿上的那点忐忑，被三皇子的一番话冲得干干净净。

　　棋子落在棋盘上，又发出那声熟悉的脆响。三皇子低头看着棋盘，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欣赏一幅画。

　　“顾公子，”他忽然说，“你见过楚家那个姑娘吗？”

　　“见过。太子妃设宴那日，在太子府的花园里。”

　　“她长什么样？”

　　顾今来愣了一下，没想到三皇子会问这个。他想了想，斟酌着措辞：“穿着一身白，头上簪着白绒花，不施脂粉。站在那群花枝招展的女人中间，像……像一朵白莲花。”

　　三皇子手里的棋子停了一瞬。

　　“白莲花？”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有些玩味，“这个比喻倒是新鲜。”

　　他落下棋子，抬起头，看着顾今来。

　　“顾公子，你可知道，楚家那个姑娘的娘是什么人？”

　　“知道。”顾今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轻蔑，也没有同情，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能在侯府里活到今天，还能让裴焕为她豁出命去，不简单。”

　　他没有再说下去。

　　棋局又走了十几手，三皇子忽然把棋子一推。

　　“不下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棚顶。棚顶上爬满了紫藤，一串一串的花垂下来，像紫色的瀑布。

　　“顾公子，”他说，“你回去跟你爹说，让他放心。明年开春的事，本王心里有数。裴焕那边，本王会让人盯着。至于太子——”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

　　“太子最近忙着跟户部那帮人扯皮，顾不上这些儿女情长的事。等他反应过来，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了。”

　　顾今来站起来，又行了个礼。

　　“多谢殿下。”

　　顾今来走出三皇子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站在府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芍药的香气，混着暮春时节特有的潮湿，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

　　他的马车停在门口，车夫已经等了大半个时辰，见他出来，忙不迭地跳下车，掀起车帘。

　　“回府。”顾今来说。